元狩二年春，公元前121年。
长安城东门外，一万骑兵列队待发。十九岁的霍去病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骑兵方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腰间挂着骠骑将军的印信。
骠骑将军——这是汉武帝专门为他设立的新官职，秩位与大将军相同。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已经站在了西汉武将的最高阶层。可这还不够。他要去的地方，比他的官位更远。
河西走廊。匈奴人称为“右地”。祁连山和焉支山之间的那片草原，水草丰美，是匈奴人最重要的牧场和养马地。匈奴骑兵从这里出发，可以直扑长安。汉朝要西通西域，这里也是必经之路。河西走廊，就是匈奴伸向汉朝的一只手臂。汉武帝要做的，就是“断匈奴右臂”。
汉武帝在未央宫送别霍去病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让朕看看，你还能打出什么来。”
霍去病翻身上马，回头看了长安城最后一眼。然后他挥了一下马鞭，一万骑兵跟着他冲出了城门。
一、六天扫五国
一万骑兵从陇西郡出发。他们在兰州附近渡过黄河，向西北翻越乌鞘岭，进入了河西走廊。河西走廊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南北都是高山，中间是草原和戈壁。匈奴的部落散落在这一带的绿洲上，像一颗颗珠子串在这条走廊里。
霍去病没有停。
他率军沿着走廊一路向西，转战六日，连续扫荡了匈奴的五个部落。史书记载他“逾乌盭，讨遬濮，涉狐奴”——越过乌盭山，讨伐遬濮部，渡过狐奴水。他一路猛冲猛打，势如破竹，六天之内扫荡了五个部落。
这五个部落分布在河西走廊东段，都是浑邪王和休屠王的属部。浑邪王和休屠王是匈奴在河西地区的两个最高统治者，控制着从今天甘肃武威到张掖的大片区域。他们以为汉军还在千里之外，以为河西走廊是安全的。可霍去病的骑兵比他们想象的要快得多。
五天之后，一万骑兵已经越过焉支山。焉支山在今天甘肃山丹县东南，是匈奴人在河西最重要的牧场之一。山上的水草丰美，匈奴人在这里放牧、养马、祭祀。霍去病到达这里的时候，匈奴人正在准备春祭。他们根本没有防备——汉军的骑兵，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打到焉支山？
可霍去病已经站在了他们面前。
二、折兰王与卢侯王
霍去病在焉支山附近遭遇了匈奴主力。
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部队集结在这里，准备抵抗汉军的进攻。折兰王和卢侯王也在军中。这是霍去病第一次遇到匈奴的正规军。
一万对一万，双方兵力相当。可霍去病没有犹豫。他拔出剑，往前一指，一万骑兵就像一把尖刀一样插进了匈奴的阵中。
这一战打得极其惨烈。霍去病“合短兵”——直接与敌人近距离肉搏。刀剑相击的声音、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嘶吼混在一起，草原上到处是倒下的尸体和流淌的血。
霍去病骑着马冲在最前面。他的铠甲上溅满了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史书记载了这场战斗的结果：斩折兰王、斩卢侯王。两个匈奴王被当场斩杀。擒获浑邪王子及相国、都尉。缴获了休屠王的祭天金人。
休屠王的祭天金人是什么？那是匈奴人祭祀天神用的金像，是匈奴王权的象征。霍去病把匈奴人的“神”抢走了。浑邪王和休屠王带着残部向北溃逃。
汉军自身损失也很大。可霍去病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赢了。一万对一万，他打赢了。他斩了两个王，抓了一个王子，抢了匈奴人的神。
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大喜。他下诏“益封去病二千户”。
可霍去病没有停下来。
三、卷土重来
第一次河西之战结束后，霍去病稍事休整。汉武帝的诏书已经到了——再打一次。
元狩二年夏，霍去病第二次率军出征河西。这一次，汉武帝派出了两路大军：霍去病与合骑侯公孙敖从北地郡出发。博望侯张骞、郎中令李广从右北平出发，作为策应。
霍去病走的是北路——从北地郡出发，穿过大漠，越过居延泽，然后转向南面，直插祁连山。这一路极其艰难，要穿越茫茫戈壁，行程两千多里。可他做到了。
公孙敖呢？他迷路了。
从北地到河西，路途遥远，地形复杂。公孙敖带着他的部队在沙漠里转了很久，始终没有找到霍去病。等到他终于走出来的时候，霍去病已经打完了。公孙敖因未能按时会合，按律当斩，后赎为庶人。
霍去病没有等公孙敖。他带着自己的部队孤军深入，翻越居延山，直扑祁连山。祁连山是匈奴人在河西的最后一道屏障，浑邪王和休屠王的残部退守在这里。
霍去病到达的时候，匈奴人已经无路可退了。这一战斩俘匈奴三万余人。史书记载“捕首虏甚多”。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部队被彻底击溃。
第二次河西之战，霍去病带着数万骑兵“孤军深入两千余里，越过居延海、小月氏，到达祁连山，俘获单桓、酋涂王及其相国、都尉，以及投降者二千五百人，斩首三万二百级，获匈奴的小王七十余人”。
汉武帝再次下诏“益封去病五千户”。
两次河西之战，霍去病歼降匈奴近十万人。他彻底扫清了河西走廊的匈奴势力。
匈奴单于得知河西战败的消息后，极为震怒。浑邪王和休屠王的部队被霍去病两次击溃，损失了将近十万人。单于召浑邪王和休屠王去王庭，要治他们的罪。浑邪王和休屠王害怕了。他们商量后决定——投降汉朝。
可休屠王中途反悔了。浑邪王杀了他，吞并了他的部众。然后派人与汉朝联系。汉武帝担心匈奴假意投降，派霍去病率兵接应。
霍去病渡河之后，远远望见了浑邪王的部队。浑邪王的一些部将看见汉军，又不想投降了，很多人开始逃跑。场面极度混乱——四万多人聚集在黄河岸边，有人想投降，有人想跑，有人想反悔，有人想拼死一战。如果处理不当，这四万多人瞬间就会变成一支向汉军冲锋的大军。
霍去病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惊掉下巴的决定——他只身驰入浑邪王的营中。一个人。一把剑。一匹马。他冲进了四万多人的匈奴大营。浑邪王的部将们看见那个少年将军单枪匹马冲进来的时候，大概都愣住了。
霍去病与浑邪王相见。他下令斩杀那些想逃跑的人。史书记载——“斩其欲亡者八千人”。他当着浑邪王的面，杀了八千个不听话的人。
然后他对浑邪王说了一句话：“走。”浑邪王被单独送去了长安。霍去病把浑邪王的部众全部收编，渡过黄河。降者数万，号称十万。
一场可能发生的兵变，被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把剑，在片刻之间平息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单枪匹马冲进四万人的敌营，杀了八千，降了四万。
霍去病回师之后，汉武帝在河西走廊设立了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武威”——彰显武功军威。“张掖”——“张国臂掖，以通西域”。“酒泉”——传说霍去病将汉武帝赐的御酒倒入泉中与将士共饮。“敦煌”——盛大辉煌。
四个名字，四座城。四个名字沿用了两千年，从来没有改过。从此，汉朝打通了通往西域的通道。丝绸之路的河西段，通了。
匈奴人失去河西走廊之后，唱起了一首悲歌——“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
匈奴人唱这首歌的时候，霍去病十九岁。他用两场仗，打掉了匈奴人最好的牧场、最肥美的草原、最重要的养马地。他把匈奴人从祁连山脚下赶走了。匈奴人的悲歌，就是霍去病的凯歌。
此后的两千年里，“封狼居胥”成为中国武将的最高荣耀。可“封狼居胥”是霍去病二十二岁那年的事。在此之前，十九岁的他已经做了一件同样惊天动地的事——他让整个河西走廊换了主人。
一个十九岁的少年，用两场仗，打出了一个时代。匈奴人唱着悲歌西迁，汉朝的旗帜插上了祁连山。那条路，后来叫丝绸之路。那座城，后来叫敦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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