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六年(公元前123年)的春天,大汉帝国的战争机器再次全速运转。
定襄郡的城门外,十余万汉军骑兵列阵待发,旌旗蔽日,战马嘶鸣。大将军卫青骑在马上,身后是六位将军——中将军公孙敖、左将军公孙贺、前将军赵信、右将军苏建、后将军李广、强弩将军李沮。整整十万铁骑,黑压压一片,从城门口一直铺展到天际线。
在这支大军的某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铠甲,腰间挂着校尉的印信,骑在一匹黑色的战马上。他的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下巴光溜溜的,连胡茬都没有。可他握缰绳的手很稳,眼神很亮,亮得像两把刚刚出鞘的刀。
他叫霍去病。职务是票姚校尉。这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出征前,汉武帝亲自召见了他。皇帝看着这个从小在身边长大的少年,只说了一句话——“去病,朕等你回来。”
霍去病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未央宫,走进了那支十万人的大军里,走进了他短暂而辉煌的戎马生涯。
一、那支八百人的队伍
大军出发前,霍去病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脱离大军,独自作战。
他找到了舅舅卫青。“大将军,”他说,“给我八百人,我要深入大漠。”
卫青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这是他外甥第一次上战场。一个十七岁的孩子,从来没有打过仗,连匈奴人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要八百人,深入大漠,独自行动。这在任何将领看来都是自杀。
可卫青看着霍去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慌张,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卫青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征时的样子——他比霍去病大十几岁,可那时候他也没有打过仗,也曾经带着一万骑兵冲进了茫茫大漠。他懂那种感觉。
“好。”卫青说,“朕……陛下已经同意了。”
八百人,从十万大军中挑选出来。全是“善骑射者”,大部分是匈奴降卒。他们熟悉草原的地形,熟悉匈奴人的战术,熟悉大漠里的每一片水草。霍去病的帐下有四位军候——高不识、仆多、邢山、徐自为,各统骑兵两百。高不识和仆多是匈奴降将,邢山是从小被匈奴掳走的汉人。这八百人,是十万大军里最精锐的八百人。
临行前夜,霍去病把四个军候叫到营帐里。篝火在帐外噼啪作响,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来画去。
“大军的意图是寻找匈奴主力决战,”霍去病说,“可我们八百人不能跟着大军走。我们要深入敌后,打他们的软肋。”
仆多是匈奴降将,他对草原的熟悉程度比任何地图都精准。“单于和右贤王是互不统属的,”仆多说,“只有利益一致才会联合出兵。”
霍去病的眼睛亮了。“那就等他们分开的时候,从背后打。”
四个军候看着他,没有人说话。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第一次上战场,就想打一场别人想都不敢想的仗。可他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二、八百匹战马,冲进了大漠
天亮了。大军开拔。
霍去病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百张脸——匈奴人、汉人、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的汉人。他们穿着汉军的铠甲,骑着汉军的战马,可他们的眼睛里,有狼一样的光。
“走。”霍去病说。
八百匹战马同时启动,马蹄踏碎了晨雾,朝着大漠深处狂奔而去。他们脱离了十万大军,脱离了卫青的指挥,脱离了所有能给他们支援的力量。前方是茫茫大漠,后方是渐行渐远的汉军大旗。八百人,像一把小小的匕首,被掷进了无边无际的草原。
跑了多久?不知道。跑了多远?也不知道。史书记载他们“直弃大军数百里”。数百里,在草原上只是一个模糊的数字。可如果你骑在马上,跑过那些寸草不生的戈壁,跑过那些风沙弥漫的荒野,你就会知道——数百里,意味着他们已经彻底进入了敌人的腹地。
没有人说话。八百匹马在沉默中奔跑,马蹄声像一片连绵不绝的闷雷。霍去病骑在最前面,他的铠甲上落满了灰尘,嘴唇干裂,可他的眼睛始终望着前方。
他是在赌。赌匈奴人想不到汉军会有人脱离主力孤军深入,赌他能找到匈奴人的破绽,赌他那八百人能打出一场奇迹。
他赌对了。
三、匈奴人的营地
他们发现了一处匈奴营地。不是普通的牧民部落,是匈奴高官驻扎的地方。
霍去病勒住马,远远望着那片帐篷。他数了数,大约有几百顶毡帐,周围有巡逻的骑兵,有放牧的马群,有堆积如山的物资。这不是一支小部队——里面有匈奴的相国、当户等高官。
霍去病攥紧了缰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八百张脸。他们跑了数百里,很多人已经疲惫不堪。可此刻所有人的眼睛都亮着——他们看见了猎物。
霍去病拔出了剑。他一句话都没说,只是把剑举过头顶,然后往前一指。
八百匹战马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了出去。
匈奴人根本没有防备。他们以为汉军还在数百里之外,以为草原是安全的。当那八百个黑影从地平线上涌出来的时候,很多人还在帐篷里睡觉。
刀剑砍进血肉的声音,马匹嘶鸣的声音,匈奴人惊恐的喊叫声——混在一起,在草原上空回荡。霍去病骑在马上,左劈右砍,浑身是血。他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知道往前冲,往前砍,往前杀。
史书记载,此战他们“斩首捕虏二千二十八级”。两千零二十八人。八百对两千多,而且是突袭。
更关键的是他们斩杀了谁。
霍去病在这场战斗中,斩杀了“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擒了“季父罗姑比”。“大父行”是祖父辈,“季父”是叔父。他杀了单于的祖父辈人物,活捉了单于的叔父。还有相国、当户等高官——匈奴政权的中枢人物。
霍去病站在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上,看着满地横陈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俘虏,他的脸上全是血,手上全是血,铠甲上全是血。可他笑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人意外的事——他下令收兵,带着俘虏和战利品,原路返回。没有恋战,没有追击,没有贪婪。他知道自己只有八百人,深入敌后数百里,打一场突袭可以,打一场持久战不行。他见好就收,带着战果和俘虏,撤了。
四、功冠全军
霍去病带着八百人回到汉军大营的时候,整个大营都轰动了。
八百人出去,八百人回来。折损百余人,带回来的是两千多颗首级、一个单于的叔父、一群匈奴高官。而汉军主力这边,前将军赵信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只身逃回,十万大军两次出定襄,累计斩杀和俘虏不过一万九千人。
十倍于霍去病的兵力,打出的战果,不如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消息传回长安,汉武帝“龙颜大悦”。他当即下诏,封霍去病为冠军侯。“冠军”——功冠全军。这个侯爵是汉武帝专门为霍去病设立的。
《史记》记载了那道诏书的内容:“票姚校尉去病斩首虏二千二十八级,及相国、当户,斩单于大父行籍若侯产,生捕季父罗姑比,再冠军,以千六百户封去病为冠军侯。”
食邑一千六百户。也有记载说是两千五百户。无论哪个数字,对于一个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的少年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荣宠。
汉武帝的诏书里,有一个词被重复了两次——“再冠军”。“再”,两次。第一次是他的战功在全军中排名第一。第二次是他的战功再次在全军中排名第一。霍去病,是两次“冠军”。
从此,中国历史上多了一个璀璨夺目的封号——冠军侯。后来,“冠军”这个词从封号变成了一个通用词,用来形容所有比赛中获得第一名的人。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一个十七岁少年的第一次出征。
五、“长安年少羽林郎”
霍去病被封为冠军侯的消息传到长安的时候,满朝文武都震惊了。
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八百人。斩首两千余。封侯。
那些打了一辈子仗都没能封侯的老将们——比如李广——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一个打了一辈子仗的人,终身没有封侯。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第一次上战场,就拿到了他们一辈子都没拿到的东西。霍去病的成功,源于汉武帝的用人不疑和破格提拔,也源于他自己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血气之勇。
有人说他运气好。有人说他靠的是舅舅卫青。有人说他不过是碰上了一群毫无防备的匈奴人。可如果运气能让人八百破两千,如果舅舅能让人孤军深入数百里全身而退,如果“碰巧”能让人斩杀单于的祖父、活捉单于的叔父——那这世上的人,运气也太好了。
霍去病此战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他杀了多少人,而在于他打出了汉军从未有过的战法。在此之前,汉军对匈奴的作战方式,是以大军团正面推进为主。可霍去病用八百人,打了一场“长途奔袭、以战养战”的闪击战。他脱离主力,孤军深入,找到敌人的软肋,一击致命,然后全身而退。这种打法,后来成了霍去病的标志性战术。河西之战,他是这么打的。漠北之战,他也是这么打的。
而这种打法的起点,就是元朔六年那八百匹冲进大漠的战马。
多年以后,当霍去病站在狼居胥山上,看着脚下臣服的草原时,他会不会想起十七岁那年的第一次出征?想起那八百个跟着他冲进大漠的骑兵,想起那片被血染红的草地,想起那道从长安传来的诏书上写的“冠军侯”三个字?
他大概会笑。那个笑里没有得意,没有骄傲,只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坦然。
那个十七岁封侯的少年,后来用六年的时间,打了六场仗,每一场都赢了。他二十四岁那年突然去世,像一颗划破天际的流星,短暂得让人来不及看清他的样子。
可他的名字留下来了。冠军侯——中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侯爵,是用匈奴人的血换来的。那片大漠里的风,吹了两千多年,还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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