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九-中央民族大学历史系博士生导师供稿

课本讲述古代政治史,尤其谈及汉代政治,总把“外戚专权”列为王朝衰亡的核心祸根之一。教科书简单将后族掌权定义为后宫干政、礼法崩坏的越轨行为,仿佛外戚是天生的乱臣贼子,皇权是被动受害的一方。

但是,依据李禹阶、秦学颀《外戚与皇权》一书的系统考证,结合《史记》《汉书》等原始史料就能发现完全相反的制度真相:在家天下、家国同构的古代政治体系里,外戚参政本身具备法理与宗法双重合法性;历朝所谓外戚擅政,从来都是皇帝主动布局、精准操控的权力工具,所有祸乱的根源,最终都指向皇权自身。那么,皇权主导下的历史评价,为什么要极力贬低外戚参政呢?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玄机吗?

宗法礼制早已认定:外戚辅政,本就是王朝应有之义

很多人默认外戚属于“体制外势力”,实则早在汉代,官方史学就确立了外戚辅佐帝王的正统地位。《史记·外戚世家》开篇直言:“自古受命帝王及继体守文之君,非独内德茂也,盖亦有外戚之助焉。”司马迁以夏商周兴亡举例,禹兴赖涂山氏、周兴凭太任,直接证明帝王基业本就依靠后族助力,外戚参政绝非僭越,而是古已有之的政治常态。

中国古代政治是家国同构体系,天下是皇帝一家私产,“亲亲尊尊”是治国根本原则。“亲”囊括皇帝母族、妻族,“尊”则给予外戚匹配的官爵与权力,二者相辅相成。朝堂常说“右贤左戚”“惠洽椒房,恩昭九族”,把文官贤臣与皇后亲族并列,视为朝廷两大支柱,足以证明外戚拥有法定参政资格,并非偷偷弄权的投机群体。

从制度设计层面看,秦汉三公九卿本就公私不分。九卿之中六职专为皇室家事服务,国家政务与帝王家事完全交织。皇帝治理天下,既要依靠外朝文官制衡,也需要依靠母妻亲属平衡朝堂。宗室诸王天然具备皇位继承权,极易滋生篡逆之心;普通文官集团抱团后会形成相权威胁,唯独外戚权力完全依附后妃,根基系于皇帝一人,不存在取而代之的法理基础。正因如此,任用外戚制衡各方势力,是家天下体制自带的制度方案,而非偶然乱象。

幼主临朝的场景更能体现外戚参政的合理性。皇帝年少无法亲政,太后垂帘是礼法允许的临时执政方式,但古代礼教隔绝男女,太后不便直接召见外臣,只能援引父兄处理军政。《后汉书·皇后纪》概括东汉六后临朝的惯例:“莫不定策帷帟,委事父兄”,太后依托外戚理政,是弥补女主临朝制度缺陷的常规操作,时人并未将其视作违规乱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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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外戚上台,全部出自皇帝主动安排

课本刻意淡化一个关键史实,汉、唐所有权倾朝野的外戚,都是帝王一手提拔、授予军政大权,不存在外戚强行夺权的情况。汉武帝是第一个系统性利用外戚制衡相权、宗室的君主。汉初丞相总揽行政,相权严重挤压皇权,武帝创立内外朝分治体系,将决策权收归宫中,专门设立大司马大将军一职,固定由外戚担任,位在三公之上,总领尚书机要。

卫青、霍去病出身低微,完全依靠卫子夫的皇后身份被武帝破格提拔,执掌全国兵权出击匈奴。卫氏一门五人封侯,朝野传唱“生男无喜,生女无怒,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这份滔天权势,全部是皇帝刻意赐予。武帝重用卫氏,表面是恩宠后族,真实目的是依靠外戚分化丞相权力,以宫中内朝压制外朝文官集团。武帝晚年托孤,选定外戚霍光为大司马大将军,统领百官、辅佐昭帝,丞相田千秋只能坐而论道,毫无决策权力,可见外戚辅政是皇帝精心安排的权力布局。

东汉梁冀跋扈专权,历来被史书钉在“外戚乱政”的耻辱柱上,却很少有人注意其权力来源。顺帝登基后,主动册立梁氏为皇后,连年提拔梁商、梁冀父子执掌禁军、录尚书事。顺帝清楚朝堂士族势力庞大,需要依靠后族平衡各方;直至顺帝驾崩,梁冀的军政权力始终来自皇室授予。即便后来梁冀毒杀质帝,根源也是皇帝幼年无实权,当初放权的源头仍在君主

唐代武氏、韦氏外戚的崛起逻辑完全一致。唐高宗想要摆脱关陇贵族长孙无忌的束缚,刻意扶持武则天,逐步提拔武氏族人分掌中枢;中宗懦弱,有意依靠韦后家族制衡朝臣,放任韦氏干预政务。帝王才是幕后操盘手,外戚只是执行皇权意志的代理人。一旦外戚势力超出皇帝掌控范围,君主会立刻借力宦官、朝臣将其连根铲除:霍光死后霍氏满门抄斩、梁冀被桓帝联合宦官灭族、杨国忠在马嵬坡被玄宗默许诛杀,整套收放流程全由皇帝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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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书批判“外戚祸乱”,本质是为皇权开脱罪责

传统正史与中学课本形成统一叙事:把朝政动荡、民生困苦归罪于外戚骄横、后宫干政。但《外戚与皇权》一书点明传统史书的书写偏见:古代史官站在儒家文官立场,刻意弱化皇帝的主导作用,将皇权刻意放出的棋子塑造成乱源,以此掩盖帝王权术带来的政治动荡。

以西汉王莽篡汉为例,世人多归咎于王氏五侯专权,忽略元帝、成帝两朝皇帝持续数十年纵容王氏掌权。汉成帝为摆脱丞相制约,先后册封王谭、王商等五位舅舅同日封侯,军政大事全部交付王氏处置,一步步给王莽积累声望与权力。王氏家族所有特权,每一次权力扩张,都有皇帝的诏书背书。王莽篡汉,是帝王长期放权的连锁结果,不能简单归咎外戚野心。

再对比宋代制度更能看清底层逻辑。宋朝吸取汉唐教训,出台刚性祖宗家法:外戚不得出任宰辅、枢密使、地方监司,仅授予节度使、观察使等无实权虚衔,只享俸禄不掌军政。这套制度并非单纯防范外戚,而是宋朝君主更换了权力制衡的工具,改用文臣士大夫、台谏官平衡朝堂,不再需要后族充当皇权爪牙。制度变更的核心操盘者仍是皇帝,足以证明外戚是否掌权,完全由君主自主决定。

还有一条关键佐证,同样是外戚,是否能掌权、能掌握多大权力,完全随帝王需求变化。需要对抗相权时,皇帝大力提拔后族;宗室威胁皇权时,重用母舅分化藩王;朝堂士族抱团,则抬举外戚制衡文官;等到外戚势力过重,又会联合宦官、朝臣清算。整套循环往复的权力游戏,操盘手自始至终只有皇帝,外戚只是可随时舍弃的工具。

很多人疑惑,既然外戚参政合法,为何多数王朝末期会出现外戚乱局?

核心矛盾在于家天下体制的内在缺陷,皇权无边界,帝王为巩固自身统治,随意释放外戚、宦官两股制衡力量,却缺少完善的约束机制。一旦君主早逝、幼主继位,当初放出的外戚势力失去掌控,才会出现专权乱象。乱象的根源是皇权不受制约,而非外戚本身天然邪恶。史官不直接批判君主,只能将罪责转移到外戚身上,形成流传千年的片面史观。

说到底,课本简单的“外戚祸国”叙事,是儒家伦理化的简化解读,遮蔽了家天下制度的真实运行规则。其实,我们可以得出清晰的结论:

第一,从宗法、礼制、制度三重维度,外戚参政具备天然合法性,是家国同构体制的必然产物,不属于越轨干政;第二,历代外戚的军政权力全部由皇帝主动授予,崛起与覆灭均由君主掌控,外戚只是皇权制衡各方势力的工具;第三,史书痛斥的外戚乱政,本质是皇权权术失控后的副产品,史官刻意转移矛盾,弱化皇帝的核心责任。

所以,我们现代人评判汉唐外戚之乱,不能只盯着梁冀、王莽、杨国忠等后族人物批判,更要看见站在他们身后的君主。所谓后族专权,从来不是外戚单方面作乱,而是皇帝一手策划、操纵的政治棋局。读懂这一层,才能跳出教科书的二元对立叙事,真正看透两千多年君主专制的权力底层逻辑。#头条精选-薪火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