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在伊拉克开厂,娶4个老婆,虽然年入千万,如今却焦虑!
我叫陆远舟,上海浦东人,今年四十九岁。
如果只看表面,我这辈子算是很多男人羡慕的那种。
在伊拉克北部有一家塑料管材厂,年入一千多万人民币。家里有四个女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一群靠我吃饭的亲戚、员工、司机、保镖。
别人喝多了会拍着我的肩膀说,老陆,你这人生值了。
我每次都笑笑,不接话。
因为他们不知道,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没钱,而是晚上回家。
一进院门,左边屋子亮着灯,右边屋子也亮着灯,楼上楼下都有孩子哭,厨房里两种语言吵成一团。有人问我要签字,有人问我要钱,有人问我今晚睡哪间房,有人问我到底还把不把她当妻子。
我站在自己花了上百万美元盖起来的别墅里,经常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空调开着,桌上摆着热饭,保险柜里有现金,厂里有订单,可我心里像压了一块湿毛毡,越挣扎越闷。
我有时候会想,我当初要是不来伊拉克,是不是就不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本来是上海人,按理说,该在上海过一种很普通的日子。
我父母都是国企退休工人,我小时候住在浦东一套老公房里。家里不富裕,但也没穷到揭不开锅。我读书一般,高中毕业后进过汽配厂,当过销售,后来跟朋友合伙做过五金配件。
我第一次来伊拉克,是二零一二年。
那时候我三十五岁,离过一次婚,身上背着两百多万债。
离婚不是因为谁出轨,也不是因为谁坏,就是日子过不下去了。
我前妻叫顾敏,是上海本地人,在医院做护士。她稳定,我折腾。她想要的是下班以后一起吃饭、周末带孩子去公园,我想要的是出去闯一把,赚一笔大钱,把之前亏掉的窟窿填上。
我们吵了几年,最后她累了,我也累了。
离婚那天,她抱着儿子站在民政局门口,跟我说,陆远舟,你不是坏人,就是心太野。你以后真赚到钱了,记得别忘了你还有个儿子。
我说不会忘。
那时候我是真觉得,只要钱赚到了,很多东西都能补回来。
后来证明,我错得离谱。
我来伊拉克,不是为了浪漫,也不是为了什么远大理想。
就是为了还债。
我有个老客户在埃尔比勒做工程,说那边战后重建缺管材,给水管、排污管、线缆保护管,什么都缺。中国货便宜,但运输慢,清关麻烦。如果有人能在当地开厂,肯定有市场。
我一开始不敢信。
可我那时候在上海已经没有退路了。银行催款,合伙人散伙,朋友见我都绕着走。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墙皮一点点掉下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赌一把,我这辈子就这么烂下去了。
二零一二年十一月,我揣着借来的二十万美元,飞到了伊拉克。
我落地的地方不是巴格达,是埃尔比勒。
和电视里看到的伊拉克不太一样,库区相对安全,街上有商场,有酒店,有咖啡馆,也有一栋栋正在修的楼。可只要往城外走,就能看到检查站、沙袋、持枪的士兵,还有路边被炸过的房子。
我第一次去工业区看地,风大得人睁不开眼。黄沙卷着塑料袋从脚边刮过去,远处一排铁皮厂房像被太阳烤软了一样。
陪我去的是当地一个中间人,叫萨米尔。
他会说一点中文,因为早年在义乌待过两年。他跟我说,陆老板,这里做管子,一定赚钱。水管是命,电线管是骨头,伊拉克要重建,就离不开这些。
我问他,那为什么当地人不做?
他笑了笑,说,有钱的人不愿意进工厂,愿意进政府。没钱的人买不起机器。
我听完这句话,心里动了。
我懂机器,懂销售,懂怎么跟工地老板磨价格。我不懂阿拉伯语,不懂当地关系,但我那时候胆子大,总觉得问题可以慢慢解决。
我租了一块旧厂地,买了两条二手挤出生产线,又从国内请了三个老师傅过来安装调试。
第一批管子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机器旁边,听着塑料颗粒被高温融化后的味道,眼睛都红了。
那不是普通的塑料味。
那是我翻身的味道。
头两年,我几乎睡在厂里。
工人不熟练,机器老出故障,停电是家常便饭。白天谈客户,晚上盯生产,凌晨还要跟上海那边打电话催配件。最难的时候,厂里只剩三天现金,我把自己戴了十多年的手表都卖了,才发出工人工资。
但生意确实起来了。
伊拉克太缺基础材料了。很多项目不是没有钱,是等不到货。我的厂虽然小,但能现货交付,能按尺寸改,坏了还能上门换。慢慢地,工地、学校、医院、市政项目都开始找我。
二零一五年,我还清了所有债。
二零一六年,我把厂扩大到四条线。
二零一七年,我年利润第一次超过三百万人民币。
也是那一年,我娶了第一个伊拉克妻子。
她叫娜辛,库尔德人,比我小八岁。
严格说,她不是我人生里的第一个妻子,但她是我在伊拉克的第一个妻子。
我们认识得很现实。
那时候厂里做大了,经常要跟政府部门、工程承包商、地方家族打交道。我语言不通,很多场合都得靠翻译。娜辛本来是给一家土耳其公司做行政的,会库尔德语、阿拉伯语、英语,还会一点中文。
第一次见她,是在一个承包商办公室里。
那天对方故意压价,明明合同写好的货款,非要扣百分之十五,说我的管子颜色不够亮。我气得脸都青了,又说不清楚。娜辛坐在旁边,翻译到一半突然停了。
她用英语问我,你确定颜色符合样品吗?
我说确定。
她转头用库尔德语跟对方说了一串话。语速很快,表情却很平静。那个承包商一开始还笑,后来脸慢慢沉了,最后让财务把钱付了。
出来以后我问她,你说了什么?
她说,我告诉他,如果他今天不按合同付款,明天所有中国供应商都会知道他拖款。这里人可以欠钱,但不能丢脸。
我当时就觉得,这女人厉害。
后来我高薪把她挖到厂里。
娜辛不漂亮到惊艳,但很耐看。她眼睛深,鼻梁高,说话不急不慢。她做事有边界,从不主动靠近我,也不刻意疏远我。可厂里大大小小的事情,有她在就顺很多。
我那几年一个人在伊拉克,身边没有亲人。晚上从客户酒局回来,胃里烧得难受,办公室灯却还亮着。她会把一杯薄荷茶放在桌上,说,喝了再睡,不然你明天又会胃痛。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
在最苦的时候,一点点照顾都会被放大。
二零一七年底,娜辛的父亲病了,家里欠了一大笔钱。她弟弟还小,两个妹妹没结婚,整个家压在她身上。她有一天跟我请假,说要回老家一段时间,可能不回厂了。
我问为什么。
她低头说,家里安排我嫁人,对方愿意替我父亲还债。
我问她,你愿意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在这里,愿不愿意不是最重要的。
那句话让我难受了一整晚。
第二天,我去了她家。
我不是去充英雄,也不是去抢亲。我只是想把事情问清楚。
她父亲坐在院子里,脸色蜡黄。她母亲端茶的时候手一直抖。那个要娶她的男人我也见到了,年纪比她大二十多岁,做建材运输,眼神里全是打量。
我那一刻突然明白,在这片土地上,婚姻有时候不是爱情,是一张能活下去的纸。
我替她家还了债,也向她父亲提出娶她。
娜辛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猛地抬头看我。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问我,陆远舟,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说知道。
她说,我不是你的员工了以后,你还能尊重我吗?
我说能。
她又问,你在中国有孩子,以后会不会有一天回中国,把我扔在这里?
我那时候回答得很快。
我说不会。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其实没有资格说得那么满。
婚后第一年,我们过得还算平静。
娜辛继续帮我管厂里的行政和对外关系,我负责销售和生产。我们住在厂区旁边一栋两层小楼里。她喜欢把窗帘洗得带香味,喜欢在院子里种薄荷和番茄。晚上不忙的时候,她会教我库尔德语,我教她包馄饨。
我给她买金手镯,她不怎么戴,却很珍惜我从上海带来的一个搪瓷杯。
那个杯子是我小时候家里用的旧杯子,白底蓝边,磕掉了一小块。我本来只是拿来喝茶,她却说,这东西像你以前的生活,比金子真实。
那时候我还以为,我终于找到了第二次安定。
可人的欲望和责任,都是从“我扛得住”这几个字开始失控的。
我第二个妻子叫玛丽亚,是亚美尼亚裔基督徒。
她的出现,和爱情关系不大,和一场仓库火灾有关。
二零一八年夏天,厂里一个原料仓库起火。火不算大,但烧掉了不少塑料颗粒,也把隔壁一家小包装厂牵连了进去。那家厂的老板跑路,留下十几个工人讨工资,其中就有玛丽亚。
她当时二十九岁,丈夫几年前在摩苏尔失踪,没人知道是死是活。她带着一个七岁的女儿,住在教堂后面的一间小屋里。
火灾赔偿谈判那天,十几个工人堵在我厂门口。
他们不是来讹我,是真的没路走。工资没了,老板跑了,仓库烧了。玛丽亚抱着女儿站在人群最后,脸上没有表情,孩子却饿得一直舔嘴唇。
我赔了钱,也给其中几个人安排了工作。
玛丽亚被安排进办公室,负责库房单据。她算账很快,字写得漂亮,还特别细心。她女儿艾琳下课后没地方去,就坐在办公室角落画画。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听见隔壁仓库有动静。过去一看,玛丽亚拿着手电筒,一个人在清点新到的阀门。
我说,这不是你的工作,明天让男人来弄。
她说,男人明天会弄错,弄错了你又要骂人。
我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她不像娜辛那样柔和,也不像当地很多女人那样习惯低头。她说话直,眼神硬,受了委屈也不哭。她常常让我想到上海医院里的顾敏。不是长得像,是那股不肯认输的劲很像。
后来她女儿艾琳生了一场病,高烧不退。
我开车送她们去医院,陪着办手续,垫了钱。那天夜里,玛丽亚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忽然跟我说,陆先生,我知道你帮我是因为你心软,但你别对我太好,我还不起。
我说,没让你还。
她看着我,说,在这里,一个男人如果一直帮一个女人,别人不会觉得他善良,只会觉得这个女人不干净。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流言很快就来了。
有人说玛丽亚靠我上位,有人说她是娜辛的威胁,还有人说我这个中国老板迟早会娶第二个。最先被刺痛的不是我,是娜辛。
她开始变得沉默。
我回家晚了,她不问。我提到玛丽亚,她也不接话。有一次我看到她把那个搪瓷杯从客厅收进了柜子里。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客厅东西太多,收一收。
我知道不是东西太多,是她心里开始装不下了。
可事情没有停在流言上。
玛丽亚的丈夫突然出现了。
那是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沉迷赌博,回来第一件事不是看女儿,而是找玛丽亚要钱。他在厂门口闹,骂她跟中国老板不清不楚,还要把艾琳带走。
玛丽亚第一次在我面前崩溃。
她抱着女儿缩在办公室里,手抖得连杯子都拿不稳。她说,我不怕他打我,我怕他把艾琳带走卖给别人家当童工。
那天晚上,我找了娜辛谈。
我说,我想娶玛丽亚。
娜辛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问,你是因为爱她,还是因为想救她?
我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我自己也分不清。
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她说,陆远舟,你们中国男人是不是都这样?救一个女人,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把她变成自己的女人?
我说,在这里,这也许是最能保护她和孩子的方式。
娜辛盯着我看了很久。
她说,你如果已经决定了,就不要装作是在跟我商量。
那句话扎得我很疼。
但我还是娶了玛丽亚。
婚礼很简单,在她的教会和当地登记机构之间来回跑了几趟。法律、宗教、习俗混在一起,麻烦得要命。可手续办完后,玛丽亚的丈夫再也没资格带走艾琳。
我以为我做了一件对的事。
至少我救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可我没有认真想过,娜辛心里被我撕开的那道口子,后来再也没有完全合上。
第三个妻子叫萨哈尔。
她原本是我的供应商。
她家做再生塑料颗粒,父亲去世后,她接下了小作坊。她比我小十六岁,长得不算温顺,眉毛浓,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却像刀子,句句都带锋。
第一次跟她谈价格,她把计算器按得啪啪响。
她说,陆老板,你别看我是女人就压我价。我这批料干净,含水低,你去土耳其也找不到这个价。
我说,质量要是不过关怎么办?
她把一袋样品往我面前一推,说,过不了关,我把仓库门拆了给你当柴烧。
我被她逗笑了。
后来合作多了,我发现她确实能干。她不仅会收料、分拣、造粒,还懂怎么跟码头的人打交道。一个女人撑着几十个工人的作坊,没点狠劲根本站不住。
二零一九年下半年,萨哈尔的哥哥染上了赌债,偷偷把她作坊的设备抵押出去,还欠了地下钱庄一笔钱。债主找上门的时候,她正在给我送货。
几个男人把她堵在厂门口,说要么还钱,要么把作坊让出来。
萨哈尔当场抄起地上的钢管,指着他们说,谁敢碰我的机器,我今天就跟谁死在这里。
我看着她那股劲,心里一震。
我出面把人劝走,又帮她把抵押手续理清。那笔钱不小,但对当时的我来说,不至于伤筋动骨。
萨哈尔来谢我,带了一篮自己做的甜点。
我说不用谢,好好供货就行。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我说,因为你的料好,我不想少一个供应商。
她笑了,说你这个人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左看。
我愣了一下。
她又说,陆远舟,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拯救女人?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
她却没有继续讽刺,只是低声说,可我不是等着被救的人。我可以嫁给你,但不是因为我没路走,是因为我看得上你。
我差点被茶呛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谈一车原料的价格。
我说,我已经有两个妻子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家里会乱。
她说,你家已经乱了,不差我一个。
这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没有马上答应。
事实上,我跟萨哈尔之间拖了很久。她不像玛丽亚那样处在危险里,也不像娜辛那样和我共同创业。她有自己的作坊,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生活。她要嫁给我,更像是主动把自己押进一场复杂的局里。
娜辛坚决反对。
玛丽亚也不支持。
娜辛说,你不是娶妻,你是在给自己增加麻烦。
玛丽亚说,陆,你现在已经顾不过来了。
我嘴上说我会处理好。
其实我心里也没底。
但我还是被萨哈尔吸引。她身上有一种我年轻时很熟悉的东西,像没被生活驯服过的火。跟她在一起,我会短暂忘记自己已经四十多岁,忘记工厂、账目、债务和责任。
二零二零年春天,我娶了她。
那一年,我的厂扩到七条生产线,订单排到三个月后。单看账面,钱像水一样流进来。我买了新别墅,雇了保姆和司机,又给三个妻子分别安排了独立的房间和生活区。
所有人都说我厉害。
只有娜辛在搬进新家的那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问我,陆远舟,你觉得房子大了,心就会宽吗?
我没回答。
我第四个妻子,是最不该出现的那一个。
她叫林知夏,是中国人,浙江宁波人。
如果说前三段婚姻还有当地现实、保护、合作这些理由,林知夏就是我这辈子最失控的一次选择。
她来伊拉克,是给一家医疗设备公司做售后翻译。
二零二一年,疫情让很多项目停摆,但医院扩建和医疗设备反而多了。我厂里接了几个医院排水管线的订单,需要和中方设备商配合。林知夏就是那时来的。
她三十二岁,短发,戴黑框眼镜,说话快,做事利索,背包里永远有笔记本、酒精棉片和一小盒胃药。
第一次见面,她看见我办公室桌上放着冷掉的茶和两盒止痛药,皱眉说,陆总,你这是在拿胃当耗材用。
我说,出门在外,都这样。
她说,别把猝死说得这么有江湖气。
我当时就笑了。
在伊拉克待久了,身边的人不是说阿拉伯语、库尔德语,就是英语。突然听见一个中国女人用普通话怼我,感觉像一阵风吹进了闷了很久的屋子。
林知夏知道我有三个妻子后,并没有表现出好奇,也没有露出鄙夷。
她只是说,陆总,你这个家庭结构,比项目管线图还复杂。
我说,你怕了?
她说,我怕什么?我又不住你家。
后来她还真住进了我家。
不是以妻子的身份,是因为安全问题。
那年埃尔比勒附近发生过几次袭击,外方人员都被建议减少单独出行。她所在公司临时撤人,只留下她处理收尾。酒店不安全,我出于同胞情分,让她暂住我家客房。
娜辛没说什么。
玛丽亚看了她一眼,礼貌地点头。
萨哈尔直接问我,你又要救谁?
我当时很尴尬。
林知夏听懂了,也不生气。她放下行李,对萨哈尔说,你放心,我不需要别人救。我住三天,项目交接完就走。
她确实只住了三天。
但那三天,改变了很多东西。
她会自己洗杯子,会把用过的桌面擦干净,会在饭桌上主动和三个女人聊天。她不讨好谁,也不躲谁。她夸娜辛的薄荷茶好喝,问玛丽亚女儿画画用什么纸,又跟萨哈尔讨论再生塑料的检测标准。
我坐在旁边,第一次看到这个家不吵的时候是什么样。
第三天晚上,她收拾行李。
我在院子里抽烟,她走过来说,陆总,你有空去医院查查血压吧。你刚才上楼时喘得不对。
我说,小毛病。
她看着我,说,你们这种人最喜欢说小毛病,等真倒下了,身后一堆人跟着倒霉。
我问她,你怎么这么爱管闲事?
她说,因为我爸就是这么没的。他也觉得自己什么都扛得住。
那是她第一次提她父亲。
后来我才知道,她父亲早年在中东做工程,常年不回家,最后在一次心梗里走了。她母亲怨了半辈子,她也怨了半辈子。可她长大后,偏偏又走到了相似的地方。
她离开后,我们保持联系。
一开始只是项目沟通,后来变成聊天。她会问我今天吃没吃饭,我会问她项目顺不顺。她不像娜辛那样照顾我,不像玛丽亚那样需要我,也不像萨哈尔那样刺激我。她只是用一种很平常的方式,把我从那种异乡的麻木里拽出来一点。
二零二二年,她又来伊拉克。
这一次,她不是短期出差,而是被派驻一年。
她租的公寓离我厂不远。有时候我下班晚,会顺路送她回去。她知道我的家庭情况,也一直保持距离。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在她公寓楼下停车,她没有马上下车。
她说,陆远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能不能说实话?
我说你问。
她说,你现在过得幸福吗?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路灯,半天没说话。
她笑了一下,说懂了。
那一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猛烈的心动,是一种很深的疲惫终于被人看见。
我和林知夏真正越过边界,是在二零二二年冬天。
那晚厂里出了质量事故,一批管子抗压不合格,客户要求退货。萨哈尔负责的原料出了问题,娜辛认为她隐瞒了检测数据,玛丽亚又夹在财务和库存中间。家里吵,厂里吵,我从早到晚没停过。
晚上十点,我开车去了林知夏楼下。
我没有上楼,只是坐在车里给她打电话。
她下来时披着一件灰色外套,手里拿着保温杯。
她坐进副驾驶,问我,怎么了?
我说,我不知道去哪儿。
她没再问。
那晚我们在车里坐了很久。没有拥抱,没有什么不该写的事,只是说话。说上海的梅雨,说她父亲,说我儿子,说我越来越害怕回家。
最后她说,陆远舟,我不能当你逃避生活的地方。
我说我知道。
她说,你知道,但你还是来了。
我低下头。
她又说,如果你只是想找个中国女人听你诉苦,我可以当朋友。如果你想把我也拖进你的婚姻里,那你先想清楚,你已经让三个女人够累了。
我那时候应该踩刹车。
可我没有。
几个月后,我向她求婚。
不是隆重的求婚,也没有戒指。我只是坐在她公寓的小餐桌旁,对她说,知夏,嫁给我吧。
她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她看着我,像是听见了一个荒唐的笑话。
她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嫁给我。
她放下筷子,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你家里那三位知道吗?
我说,我会告诉她们。
她笑了,眼圈却红了。
她说,陆远舟,你不是缺老婆,你是缺一个能让你觉得自己还是中国人的影子。
这句话让我当场愣住。
我原以为她会骂我,或者拒绝我,可她一句话把我心里最隐秘的东西说穿了。
我那晚没有再说服她。
但事情走到那一步,已经不是我想停就能停。
林知夏没有立刻答应。她躲了我两周,不接电话,只回工作信息。两周后,她约我在一家中餐馆见面。
她说,我可以嫁给你,但我有两个要求。
我心里一紧。
她说,第一,我不住进你家,我有自己的工作和住处。第二,你必须把这件事当面告诉她们三个,不准让我像小偷一样躲着。
我问,第三呢?
她说,没有第三。要求越多,越像交易。
我答应了。
可我拖了一个月,才敢开口。
那天晚上,家里饭桌上很安静。孩子们被保姆带到楼上。我看着娜辛、玛丽亚、萨哈尔,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说,我准备娶林知夏。
最先有反应的是萨哈尔。
她把勺子往桌上一放,汤溅出来一点。
她说,你真是有本事,陆远舟。三个不够,还要第四个。
玛丽亚脸色发白,低头捏着餐巾。
娜辛最安静。
她看着我,问,你已经决定了?
我说,是。
她又问,你告诉我们,是通知,还是商量?
这句话她五年前说过一次。
我心里狠狠缩了一下。
我本可以改口,本可以说再等等。可我鬼使神差地还是说,是通知,也是希望你们接受。
娜辛点点头。
她站起来,把手上的金镯子摘下来,放在餐桌上。
她说,那我也通知你。从今天开始,我不再管这个家的事。
说完,她转身上楼。
那天以后,这个家彻底变了。
我还是娶了林知夏。
婚礼没有大办,只在中国人圈子里请了几桌。林知夏穿了一条米白色裙子,没有戴头纱。她敬酒的时候很克制,脸上没有新娘该有的那种轻快。
我知道她心里也有负担。
可我那时候像被一种执念推着走,觉得只要她成为我的妻子,我就能在这片陌生土地上重新找回一点根。
结果根没找回,枝叶先乱成了一团。
四个妻子,四种生活,四套情绪。
娜辛是最早陪我创业的人,她懂厂里所有关系,也知道我最落魄的样子。她不争吵,但她的沉默最重。她一旦不管家,司机、保姆、采购、孩子课程,全都乱了。
玛丽亚最在意安全感。她怕再被抛下,怕女儿艾琳在这个家里没有位置。她不吵,但会把每一笔账记得清清楚楚,越记越焦虑。
萨哈尔脾气最硬。她觉得自己不是弱者,所以最受不了被冷落。只要我连续两晚没去看她,她就会在厂里故意跟我唱反调。
林知夏最清醒,也最孤单。
她坚持不住进别墅,住在自己的公寓里,继续上班。可正因为她不住进来,另外三个女人更觉得她特别。她不用面对家里的鸡毛蒜皮,却占了我的心。
我每周像排班一样安排时间。
周一厂里,周二娜辛,周三玛丽亚,周四萨哈尔,周五林知夏,周末看孩子。
听起来好像公平。
可感情不是生产排期。
有人生病了,排期就乱。孩子学校有事,排期就乱。厂里客户请饭,排期也乱。只要乱一次,就有人觉得自己被牺牲了。
我开始频繁失眠。
一开始只是睡得浅,后来变成整夜睡不着。我躺在床上,听见空调嗡嗡响,脑子里全是账目和人脸。
厂里也开始出问题。
二零二三年以后,原料涨价,工程回款变慢,几个大项目拖着不结账。当地新开了两家管材厂,价格压得很低。我的厂规模大,固定成本也高,订单一少,压力立刻上来。
年入千万还在。
可现金流越来越紧。
外人只看利润,不看应收账款。不知道有些钱写在账上,半年都收不回来。不知道一百多个工人每月等工资,机器一开就烧钱,不开更亏。
我白天在厂里跟客户赔笑,晚上在家里面对四个女人的眼神。
有一天,我坐在办公室里算账,发现如果两个大客户继续拖款,三个月后我就得动用家庭储备金发工资。
那天我手心全是汗。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娜辛,因为以前这种事都是她帮我一起拆。号码拨出去前,我又停住了。
我想起她说过,她不再管这个家的事。
我把电话放下,胸口突然一阵发紧。
我以为是累了,站起来想倒水,结果眼前一黑,差点摔在地上。
秘书冲进来,吓得脸都白了。
医院检查说,我身体没有大毛病,血压偏高,胃溃疡,长期睡眠不足,焦虑明显。
医生是个会中文的伊拉克华裔,他看着报告说,陆先生,你赚多少钱我不知道,但你再这么熬,钱可能还没花完,人先垮了。
我笑不出来。
回家的路上,司机问我要不要通知夫人。
我问哪个夫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不敢说话。
就这一眼,让我难受了很久。
我连让别人通知妻子,都要先问是哪一个。
那天晚上,我去了林知夏那里。
她开门看到我脸色不对,什么都没问,先给我倒了水。
我把医院报告放在桌上。
她看完后很久没说话。
我说,医生让我少操心。
她抬头看我,说,那你做得到吗?
我说不知道。
她说,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肯做选择。
我有点烦,说我已经很难了,你能不能别一上来就审我?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报告推回给我。
她说,陆远舟,我不是审你。我只是发现,你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就来找我喘口气。等气喘匀了,你又回到那个局里继续撑。你把所有人都安放在你的生活里,却没有给任何人真正的位置。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包括我。
那晚我们吵了一架。
不是大吵,是那种压着声音的争执,比摔东西还伤人。
她说她后悔嫁给我。
我问她后悔什么。
她说,后悔以为自己够清醒,就不会受伤。
我走的时候,她没有送我。
下楼时,我站在楼梯间里,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我娶了四个老婆,却没有一个人能真正靠近我。或者说,不是她们靠近不了,是我一直把自己藏在“我负责”“我赚钱”“我会安排”这些话后面。
真正的导火索,是一份学校通知。
那天,娜辛的大儿子要参加学校亲子日。通知提前一周就发了,她放在我书房桌上,还用蓝笔圈了时间。
我答应会去。
可当天早上,厂里来了一个大客户,我临时改了行程。亲子日结束后,孩子回家一句话没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晚上,娜辛来找我。
她手里拿着那张被揉皱的通知。
她问我,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说,对不起,厂里临时有事。
她看着我,声音很轻。
她说,陆远舟,你知道你最像什么吗?你像一个不停往桌上摆盘子的人。你摆了四个妻子,摆了几个孩子,摆了厂子,摆了钱,摆了面子。可你根本没有坐下来吃过一口饭。
我疲惫地说,娜辛,我已经尽力了。
她突然提高声音。
你尽力了?你尽力赚钱,尽力扩厂,尽力娶一个又一个女人,可你没有尽力做丈夫,也没有尽力做父亲。
楼上孩子听见动静,门开了一条缝。
玛丽亚从走廊出来,萨哈尔也站在楼梯口。
娜辛把通知放在桌上,说,我今天去学校,看见别的父亲陪孩子画画、踢球、拍照。你儿子一直看门口,直到活动结束。他问我,爸爸是不是又忘了我。
她说到这里,声音抖了。
她说,我可以忍你不爱我了,可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也等你等成这样。
那句话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我想解释,可嘴里一个字都没有。
玛丽亚忽然说,艾琳上个月画展,你也没去。
萨哈尔冷笑了一声,说你当然没去,那天你在林知夏那里。
这句话让客厅一下子冷下来。
我看向萨哈尔,说你别扯她。
萨哈尔盯着我,眼睛红了。
她说,你看,你第一反应就是护着她。
林知夏其实不在场。
可她的名字一出现,所有积压的东西都炸了。
玛丽亚说,我不怪她。我怪你。你把我们都放在一个天平上,可你永远不告诉我们,谁轻谁重。
娜辛说,我不想再这样过。
萨哈尔说,既然不想过,那就说清楚。
三个人第一次站在同一边。
而我站在客厅中间,像一个被自己亲手搭起来的房子困住的人。
那晚,我又一次胸口发紧。
可这次没有人围上来。
娜辛转身去哄孩子,玛丽亚回房间关门,萨哈尔直接开车走了。客厅里只剩我和那张学校通知。
纸角被孩子用蜡笔画了一颗小太阳。
太阳旁边写着一句歪歪扭扭的英文:Dad will come.
爸爸会来。
我盯着那句话,眼泪突然掉下来。
我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
在上海欠债的时候没哭,在伊拉克机器停工的时候没哭,被客户拖款的时候没哭。可那天晚上,我对着一张孩子的通知哭得像个没用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没去厂里。
这是我来伊拉克十多年,第一次在工作日没有去厂。
我把自己关在书房,摊开几张纸。
一张写厂里的现金流,一张写家庭开支,一张写四个妻子的名字和孩子的名字。
我看着那些名字,忽然发现我以前所谓的安排,都是钱的安排,不是人的安排。
谁每月多少钱,谁住哪间房,谁用哪辆车,谁的孩子上哪所学校。
这些都很清楚。
可谁需要我道歉,谁需要我陪伴,谁已经受够了,谁想离开,我一概不知道。
中午,林知夏来了。
她是娜辛叫来的。
四个女人第一次坐在同一个客厅里,面对面,没有孩子,没有保姆,也没有外人。
娜辛坐在左边,背挺得很直。
玛丽亚抱着手臂,脸色憔悴。
萨哈尔靠在沙发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知夏坐得离她们远一点,手里握着那个保温杯。
我站在她们面前,忽然觉得比谈任何一个千万订单都难。
娜辛先开口。
她说,陆远舟,今天不是吵架。今天你必须说清楚,你到底想要什么。
玛丽亚说,我要知道我和艾琳以后怎么办。
萨哈尔说,我不接受继续排班一样过日子。
林知夏看着我,说,你如果还想用沉默混过去,我今天就走。
我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发现自己指尖在抖。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萨哈尔立刻笑了,眼神里全是失望。
我抬手打断她。
我说,但我知道这样不行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我第一次把所有事摊开说。
厂里的应收账款,现金流风险,家庭开销,医生诊断,孩子的问题,还有我这些年一直不愿承认的恐惧。
我说,我怕穷,怕失败,怕别人说我从上海跑到伊拉克最后混成笑话。所以我拼命扩厂,拼命赚钱,拼命证明自己。后来我又怕孤独,怕没人懂我,怕一回家还是空的,所以我把一个又一个女人拉进我的生活。
我说到这里,嗓子哑了。
我说,我一直以为我是在给你们依靠,其实很多时候,我是在拿你们填我的空。
娜辛的眼睛一下红了。
玛丽亚低下头,手指捏着裙角。
萨哈尔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没有刚才那么硬了。
林知夏看着我,眼里没有胜利,也没有轻松。
我继续说,今天我不求你们原谅。我只说我准备做什么。
第一,厂子不再扩张。砍掉低利润订单,收缩生产线,把欠款追回来,先保现金流。
第二,家里开支全部公开。每个人都有固定账户,我不再用临时给钱的方式解决问题。
第三,孩子的事情我亲自排时间。不是有空就去,是写进日程,跟客户会议一样不能随便取消。
第四,也是最难的。
我停了很久。
四个人都看着我。
我说,如果你们任何一个人想离开,我不阻拦。我会按你们这些年对家庭和厂里的贡献,给出房子、生活费和孩子安排。不是打发,是补偿。婚姻不是我一个人说继续就继续。
萨哈尔突然问,那你想让谁离开?
我看着她,说我没有资格替你们决定。
她追问,那你想留下谁?
这句话问出来,空气像凝住了。
我知道这是迟早要面对的问题。
以前我最擅长的就是不选。给每个人一点,安抚每个人一点,最后谁都没真正得到,谁都在消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我想先把丈夫这个身份停下来,把父亲和经营者做好。
娜辛皱眉,什么意思?
我说,从今天开始,我搬回厂里宿舍住三个月。三个月内,我不住任何一个人的房间,也不以夫妻关系要求任何人照顾我。我们只谈孩子、家庭和厂子。三个月后,每个人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这段婚姻。
萨哈尔腾地站起来。
她说,你这是逃跑。
我看着她,说不是逃跑。以前我每天在你们之间跑,看起来像负责,其实是在让你们继续等我。现在我停下来,让你们不用再抢,也让我自己看清楚,我到底还能不能给出一个像样的生活。
玛丽亚问,孩子呢?
我说,每周固定两天,我接孩子。艾琳、娜辛的两个孩子,还有以后林知夏如果不愿参与,也不用承担任何照顾责任。孩子不能再替大人的混乱买单。
林知夏一直没说话。
我看向她。
她问我,三个月后,如果有人选择离开呢?
我说,我签字。
她又问,如果所有人都选择离开呢?
我喉咙发紧,但还是说,那也是我该承受的结果。
娜辛忽然掉了眼泪。
她很快擦掉,像不愿意让我看见。
她说,陆远舟,这是你这么多年第一次没有说“我会安排好”。
我苦笑。
我说,因为我终于知道,我安排不好所有人的人生。
那场谈话从中午持续到傍晚。
没有谁当场原谅我,也没有谁扑过来抱我。现实不是电视剧,伤了那么多年,几句话补不上。
但那天之后,我真的搬回了厂里宿舍。
宿舍是以前给中国技术员住的,两室一厅,墙上有裂纹,浴室水压不稳。第一晚我躺在硬床上,听着厂区机器的低鸣,竟然睡了四个小时。
虽然不长,却是我几个月来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接下来的日子,很难。
我先从厂里动刀。
低价抢来的订单全部停掉,三个长期拖款的客户被我暂停供货。销售经理急得拍桌子,说这样会丢市场。
我说,市场不能用命换。
我卖掉两台闲置设备,裁掉一个亏损的外包运输队,又把自己的豪车卖了,换成一辆普通越野车。有人笑我是不是资金链断了,我没解释。
以前我最怕别人说我不行。
现在我慢慢学会,别人怎么说,不会替我发工资,也不会替我过日子。
家庭这边更难。
娜辛恢复了部分家务管理,但不再替我兜所有底。她把孩子课程表发给我,哪天该去学校,哪天该打疫苗,哪天该陪读,一条条写清楚。只要我迟到,她不骂,只在表格上标红。
那比骂我还难受。
玛丽亚跟我谈了一次。
她说她不想离开,但想带艾琳搬到别墅外面的小院住。她需要安静,也需要让女儿知道,自己不是寄人篱下。
我答应了。
搬家那天,艾琳抱着画夹问我,以后你还会来看我吗?
我蹲下来说,会,而且这次我会先看日历,再答应你。
她看了我几秒,说,那你不要写错日期。
我鼻子一酸。
萨哈尔最激烈。
她连续半个月没跟我说话,厂里供料也交给助理对接。后来有一天,她突然来宿舍找我。
她进门看了一圈,冷笑说,陆老板也能住这种地方?
我说以前比这差的地方也住过。
她坐下,盯着我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慢慢冷下来。
我说,我爱过你身上那股火,也依赖过那股火。可我这些年把爱和占有、责任和控制都混在一起了。我现在不敢随便说爱,因为我怕说了又做不到。
萨哈尔眼圈红了。
她说,那我算什么?你人生里一段热闹?
我说,你不是热闹。你是一个完整的人,不该被我拖成一个等排班的妻子。
她站起来,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但很响。
打完以后,她自己也愣住了。
我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她咬着牙说,陆远舟,我最恨你现在这样。你变得讲道理了,可我更难受了。
我说,对不起。
她说别说对不起,没用。
说完她走了。
那晚我坐在宿舍里,脸上火辣辣的,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打电话求她回来。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我一时哄她,而是我真正把选择权还给她。
林知夏那边,反而最平静。
她照常上班,照常住自己的公寓。我们每周见一次,有时候吃饭,有时候只是散步。
有一次她问我,你会不会后悔娶我?
我说会。
她停下脚步。
我赶紧说,不是后悔遇见你,是后悔把你也拉进我的乱局里。
她看着路边的灯,说我也后悔过。
我问,那你现在呢?
她说,现在还在看。
这句话很实在,也很残忍。
但我接受。
三个月里,最让我痛的是和上海的联系。
我和顾敏离婚后,一直给儿子生活费,但陪伴很少。儿子已经上高中,跟我说话客气得像跟远房亲戚。
我给他打视频,问他学习怎么样。
他说还行。
我问周末干什么。
他说补课。
我问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他说没有。
然后就没话了。
我看着屏幕那头已经比顾敏还高的男孩,突然不知道怎么做父亲。
后来顾敏接过电话。
她说,你最近怎么了?以前一年也打不了几次,现在一周一个。
我说,我想补一点。
顾敏沉默了会儿,说陆远舟,孩子不是账,不能年底补缴。
我脸上发烫。
她又说,不过你愿意打,就继续打。别三天热度。
我说不会。
她说别保证,做了再说。
这句话和娜辛的表格一样,都是我欠下来的账。
三个月很快过去。
厂里的现金流稳了一点。
收回两笔大款后,我终于把工人工资和原料款压了下来。利润没以前好看,但我睡觉踏实了些。
我瘦了十二斤,胃痛少了,血压也降了一点。
可真正要命的,不是厂子,是三个月后的家庭会议。
那天晚上,四个妻子又坐在同一个客厅里。
这一次,没有人吵。
桌上放着几份文件,不是离婚协议,只是我写好的选择方案。
每个人都有三种选择。
继续婚姻,但重新划定居住、财务和陪伴方式。
暂时分居,保留婚姻关系,独立生活。
结束婚姻,我提供房产、生活费、孩子教育安排,并尊重对方以后再婚或迁居。
这份文件我改了很多遍。
我没有请律师来撑场面,也没有找长辈调解。因为这是我和她们之间的事,不能再让外人替我们决定。
娜辛第一个说话。
她说,我不离开。
我抬头看她。
她说,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是因为这家厂也有我的十年,我的孩子也在这里。但我要搬到东边那套小院住,和你分开生活。我们可以继续做夫妻,也可以继续做合伙人,但我不再做你的总管家。
我点头,说好。
她又说,每周孩子时间,如果你再无故缺席一次,我就带孩子去我母亲家住半年。
我说好。
玛丽亚第二个说。
她说,我也不离婚,但我要带艾琳申请亚美尼亚学校。她长大了,需要一个更稳定的环境。你可以继续做她的父亲,但不能用钱代替出现。
我说,学费我负责,时间我也会排。
她说,不是排给我看,是做给孩子看。
我说我明白。
萨哈尔一直没开口。
她手里转着一枚戒指,转得很慢。
最后她把戒指放在桌上。
她说,我要分居。
客厅里静下来。
她看着我,说我不想现在离婚,因为我还没有想清楚。但我也不想继续做你的第三个妻子。我会搬回我的作坊,重新把供应链做起来。以后厂里合作按市场价,不走家庭价。
我心里一阵刺痛。
但我说,好。
她盯着我,像是在等我挽留。
我看着她,说,萨哈尔,我舍不得你。但我不拦你。你不是我买回来的火,想烧在哪里,该你自己决定。
她眼眶一下红了。
她骂了一句脏话,转过头去擦眼泪。
林知夏最后说。
她说,我回中国。
我愣住了。
是真的愣住了。
我以为她会选择分居,或者继续观望。我没想到她会说回中国。
我的手停在桌边,指尖一下发麻。胸口像被人轻轻捶了一下,不疼,却闷得厉害。
我问,什么时候?
她说,下个月。公司给我调回上海,我接受了。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她看着我,说,陆远舟,我嫁给你,是因为那时候我以为你需要一个能听懂你的人。现在我发现,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留下来,而是你自己学会面对。
我说,那我们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我们先分开一年。一年里,你不要给我买房,不要给我安排生活,不要用钱证明你惦记我。你只需要把你答应她们和孩子的事做好。到时候如果我们还想继续,再谈。
我问,如果一年后你不想了呢?
她说,那就结束。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当初在她公寓里求婚,她说我缺的不是老婆,是一个中国人的影子。
现在她要走了。
我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慌张地抓住她。
我只是点了点头。
我说,好。
林知夏眼睛红了,但她笑了一下。
她说,这次你答应得像个成年人。
那场会议结束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
没有皆大欢喜。
娜辛要搬走,玛丽亚要为女儿准备新的学校,萨哈尔要分居,林知夏要回上海。
我坐在客厅里,面前那座热闹又拥挤的生活,终于被拆开了。
拆开的声音不好听。
可我知道,不拆,它迟早会塌。
林知夏走的那天,我送她去机场。
她只带了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没有哭哭啼啼,也没有长篇告别。
安检口前,她把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白底蓝边的搪瓷杯。
我愣住了。
这个杯子原本是娜辛收起来的那个。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知夏要了过去。
她说,娜辛让我转交给你。她说这个杯子是你从上海带来的,应该放在你自己手边。别再拿别人当故乡。
我握着杯子,喉咙堵得厉害。
林知夏说,陆远舟,你年入千万也好,开厂也好,娶过几个妻子也好,最后都不能替你回答一个问题:你到底想怎样活着。
我说,我会想清楚。
她看着我,说,不要只想,要做。
广播响起,她该进去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上海见不见,等一年后再说。但你儿子在那里,你该多回去看看。
我点头。
她转身进了安检。
这一次,我没有追上去。
回去的路上,我把搪瓷杯放在副驾驶。杯口缺了一小块,摸上去有点硌手。
我突然明白,很多东西不是坏了就要扔,也不是留着就能回到从前。它只是提醒你,你从哪里来,又曾经弄丢过什么。
一年后,我的生活没有变得轻松。
厂子还在伊拉克,订单还是有起有落,应收款还是要追。娜辛的小院里种满了薄荷,孩子每周三和周六跟我一起吃饭。玛丽亚带艾琳去了亚美尼亚学校,每个月我去看她们一次。萨哈尔的作坊重新做起来了,她现在跟我谈价格比以前更狠,偶尔也会留下来喝杯茶,但从不留宿。
林知夏在上海。
我们没有天天联系,只是每周发一封邮件。她说上海下雨了,说地铁很挤,说她妈催她重新考虑人生。她也会问我,这周有没有陪孩子,有没有按时吃药,有没有又把自己当机器。
我一封封回。
不解释,不卖惨,只写我做了什么。
我也开始每两个月回上海一次。
第一次去看儿子的篮球赛,他看到我时很意外。
比赛结束后,他背着包走过来,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来看你打球。
他说,你看得懂吗?
我说,看不懂,但知道你进了两个球。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走开。
那天晚上,我和顾敏、儿子一起吃了顿饭。
顾敏问我,伊拉克那边还好吗?
我说,还行,乱是乱,但比以前清楚点。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人也清楚点了。
我笑了笑。
回伊拉克前,我一个人去了黄浦江边。
夜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味道。对岸灯火很亮,船慢慢从江面驶过。我站了很久,忽然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属于某一个地方。
上海是我的来处。
伊拉克是我半生的战场。
四个妻子,是我做过的选择,也是我必须承担的结果。
年入千万没有让我不焦虑,反而让我看见,一个人如果只会往身上加东西,总有一天会被自己压弯。
现在我还会焦虑。
客户拖款时会,孩子生病时会,夜里听见远处警报时也会。
但我不再把焦虑藏进新订单、新房子、新关系里。
我开始学着停下来,学着承认自己做不到,学着对身边的人说清楚,也学着接受有人会离开。
一年的期限到了那天,林知夏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我下周去埃尔比勒出差,见一面吧。
我看着手机,笑了很久。
娜辛正好来厂里送文件,看见我笑,问我什么事。
我说,知夏要来了。
她点点头,没有讽刺,也没有沉脸,只说,那你这次别急着给任何人答案。
我说,我知道。
她看着我,忽然说,陆远舟,你现在比以前像个人了。
这话听着不算好听。
可我知道,那是她能给我的最高评价。
那天晚上,我回到厂里宿舍,用那个白底蓝边的搪瓷杯泡了一杯茶。
窗外的机器声低低响着,远处有工人说笑。手机里有上海儿子发来的篮球照片,也有玛丽亚传来的艾琳画作,还有萨哈尔发来的原料报价,娜辛刚刚把孩子周末安排更新到了表格里。
我还是那个在伊拉克开厂的上海男人。
我也确实娶了四个老婆。
我仍然年入千万,也仍然会焦虑。
但现在,我终于明白,焦虑不是因为我拥有得不够多,而是因为我曾经不懂得如何珍惜、如何取舍、如何把一个人当成一个人,而不是当成我生活里的空缺。
凌晨一点,我关掉办公室的灯。
没有豪车,没有排场,也没有谁等着我去哄。
我端着杯子慢慢往宿舍走,夜风吹过厂区,带着塑料颗粒和尘土的味道。
这种味道陪了我十多年。
以前我闻到它,只想到钱。
现在我闻到它,会想到那些被我亏欠过的人,也会想到自己还来得及一点点补回来的日子。
生活没有突然变好。
只是终于不再继续坏下去。
对我来说,这已经很难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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