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R找我谈话那天下午,我正在改一份报价单。

屏幕上字还没打完,钉钉跳出来一条消息:“周明,来一趟人事部。”发消息的人是HR主管,平时见面都不打招呼那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报价单保存了,关掉电脑屏幕,站起来往人事部走。旁边工位的小刘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敲键盘了。

人事部办公室的门开着,HR主管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张A4纸。她让我坐,我坐了。她把那张纸推过来,说公司目前在做人员优化,你这边的岗位要撤了。我低头看那张纸,是一份离职协议,上面写着补偿一个月工资,签字即生效。

“为什么是我?”

“部门整合,你的岗位重叠了。”

我没再问。翻了翻协议,签字那栏是空的。我拿起桌上的笔,签了字。笔尖在纸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声音很细,她伸手把协议抽回去看了一眼,说今天办好交接就行。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已经在翻下一份文件了,桌上的台历翻了新的一页,上面印着一句鸡汤,我离得远没看清。

回到工位,小刘又看了我一眼。我打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一个水杯、一盆绿萝、一本没写完的笔记本、一支笔、几颗薄荷糖。纸箱是我从茶水间找的,不大,刚好装完。我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小刘跟过来了,他站在我旁边说:“哥,咋回事?”我说被优化了。他说这么突然。我说嗯。电梯来了,我走进去,他站在外面看着我没动。电梯门合上之前他说了一句“哥你保重”,门合上了,那三个字被夹在门缝里,没来得及落下来。

那天下班回家,我把纸箱搁在玄关地上,没拆。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我进门没回头,问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说离职了。她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她没问我为什么,也没问接下来怎么办,只是说:“饭快好了,洗手吃饭。”我进洗手间洗手,抬头看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像那张协议从来没签过一样。

公司的年会定在元旦前夜。我收到邀请函的时候还没被踢出群聊,大概是HR漏了。那条消息在公司大群里发出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招聘网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点开看了,又退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窝在沙发上发呆,老婆问我年会去不去。我说不去。她说你还是去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说去了干嘛,让人看笑话。她说你越躲他们越笑你。

那件西装是我结婚的时候买的,深灰色,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我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那颗扣子,最后穿了件深蓝夹克,不算正式,但也算换了。

年会在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舞台上的红色背景板烫着金字。签到台的人看了一眼我的工牌,什么都没问就让我进去了。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椅子还没坐热,旁边桌上就有人认出了我。那眼神像一根细针扎过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亮光,像是在说“他怎么来了”。然后第二根、第三根,慢慢聚拢过来。有人压低声音说话,声音被音乐盖住听不清,但我不用听也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刘端着酒杯走过来的时候,我正低头看手机。他站在桌子对面叫了我一声,我抬起头,他脸上带着那种不知道该不该笑的笑:“哥,你咋来了?”我说:“收到邀请函了。”他说:“那……”他没说完,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像是想找个人接住这句话,又像是不确定该怎么收。我笑了笑,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

小刘走后不久,几个管理层人员从侧门进来了,后面跟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董事长。他今年大概八十二,但精神还行,走路不需要人扶。他在前排落座,旁边的人围上去跟他说话,他点点头,偶尔回一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台上开始放年度总结视频,屏幕上的画面一帧帧闪过,有我见过的项目,有我做过的东西,还有我的工位,在小刘旁边,摄像头扫过去的时候我的椅子是空的,桌面已经清干净了。

抽奖环节结束后,舞台上的灯光换了一种颜色,颁奖结束了,音乐换成了那种调子,有人开始上台跟领导合影。董事长站在最中间,旁边是几个副总。我在台下看了两分钟,站起来穿过人群往舞台走。有人注意到我了,目光跟过来,然后隔壁桌的人也转过头来看着我。我从侧面的阶梯上了台。

一个副总侧身拦了一下,手伸出来挡在我面前:“你是哪个部门的?”我没看他,绕了一下从他手边走过去,走到董事长面前。他正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感觉到有人走近,转过头来看我。

我喊了一声:“爷爷。”

他看了我两秒钟,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别的东西,眼角慢慢展开了。他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拍了两下,然后说:“你怎么来了?”

我说:“年会,收到邀请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副总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放下,旁边的人脸上的表情我没细看,台下安静了一阵,有人酒杯忘了往嘴边送,有人停在半路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我站在他旁边,手自然垂着,他拍了拍我的手背,说:“站这儿拍张照。”

台下的灯光照上来,那光很亮,照得人眼睛有点发花,但我站在那没动。旁边的人退开了一点,给我让出一个位置。快门按下去的时候,那一声很轻,像是舞台上什么东西悄悄合拢了。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脸上有皱纹,头发全白了,但站得直。我站在他旁边,背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想有什么表情。

散场的时候小刘从后面快步走到我旁边,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用哪个身份开口。我没看他,直接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迎面灌进来,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手机屏幕亮了半天没有新消息,没人问我什么,没人解释什么,也没什么需要解释的。那天晚上那件灰夹克穿得有点冷了,袖口的位置空落落的,那颗掉了的扣子已经找不着了。那颗扣子掉了之后一直没缝上去,掉的那天是周三,后来它去了哪儿没人记得。那件夹克穿了一整晚,在灯光下、在镜头前、在那些眼睛中间,它少了一颗扣子,但也没人在乎了。风从门缝灌进来的时候灌进袖口的地方,往手腕里面钻了一下,凉,不刺骨,但提醒我外面是冬天。

爷爷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问我要不要回去。我说不去。他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说了句:“那行吧。”然后挂了。

他挂了电话之后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他什么都没问,我也什么都没解释。

那张合影后来他让人发给了我。照片上他穿着中山装站得板正,我站在他旁边,背着手,台下那些目光在镜头外面,不在照片里。那件灰夹克袖口空了一颗扣子,但照片分辨率不够,看不出来。我把它存进手机里,没发出去,也没人问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