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的时候,在上海南市区董家渡这个地方,是老城厢里最繁华、也是最脏乱差的地方。黄浦江边的码头日夜不停地装卸货物,狭窄的小巷两旁挤满了水产摊、杂货铺、小饭馆,搬运工、生意人、本地居民摩肩接踵。
但是,在这份热闹的背后,有一个由冯茂德等人组成的恶势力正在悄悄地壮大起来。他们每人身上都带着一把一尺来长的大砍刀,号称“大刀帮”,在老城厢以及周围的七区一县里进行敲诈勒索和持刀行凶的行为,给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困扰。直到一封匿名举报信送到公安局之后,这个帮会一样的犯罪团伙才被全部铲除。
冯茂德是董家渡本地人,早年因为打架斗殴、寻衅滋事等原因多次受到公安机关的处罚,在本地闲散人员中一向以“下手狠”著称。
90年代初,董家渡码头货运量急剧上升,周边的小商品市场、水产批发市场越来越兴旺起来,很多个体户靠辛勤劳动赚了一些钱,也吸引了许多想不劳而获的地痞流氓。冯茂德抓住其中的“油水”,凭借自己在街头混出的“名气”,纠集了二十多名无业人员、刑满释放人员,学着旧帮会的样子拉起自己的团伙。
该团伙最显著的特点就是每个成员都随身携带一把开刃大砍刀,别在腰后用外衣遮住,遇到事情就拔出刀来互相攻击。时间久了,周围的百姓就给这两个团伙起了个“大刀帮”、“白毛仙姑”的外号。
按照冯茂德制定的规定,大刀既是树立权威的武器,又是镇压民众的旗帜。平时三五成群的成员们在街巷中晃荡,刀鞘与裤腿相撞的声音就会使沿路的摊贩下意识地攥紧了钱袋,就连街边吵架的人看到他们的时候都会赶紧闭嘴躲到一边去。
大刀会的敛财方式非常简单粗暴,就是赤裸裸地敲诈勒索。从码头上的搬运班组,到沿街的饭馆、杂货铺、水产摊等所有能够盈利的营生,冯茂德都会派出人马上门划定好“管辖范围”,并每月收取一次“保护费”。
摊位小的每个月只需要缴纳几十块钱,而门面大的商铺则需要缴纳上百元。这笔钱在九十年代中期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很多小摊贩一个月的纯利润也就两三百元,白白被抽走将近三分之一,都心疼得直咬牙。但是没有人会随便拒绝,大家都知道拒绝会有怎样的后果。
董家渡街上有开家常菜馆的老板,他是刚从外地来到上海做生意的人,不懂当地的“规矩”。当第一次有人上门来要钱的时候,他觉得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于是硬着头皮把那个人赶出了门。
结果到了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四个拿着大刀的壮汉把卷闸门给砸开了,然后就冲了进来,桌子、椅子、碗碟、玻璃橱柜都被他们砸得粉碎。老板上前阻止,被对方一刀背重重地砸在小臂上,当场肿得很高,骨头都要断了。带头的人撂下狠话:“三天之内把钱补上,以后再砍的话,那可是要砍掉一条腿了。””
老板既害怕又生气,想报警,但是周围的商户都劝他忍一忍,说那伙人报复心很强,报警抓不住几天,一放出来就更加猖狂。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他最后还是凑足了钱托人送到那里去了,就连店铺也不敢再开了,没过多久就把门面转让回老家去了。这件事情传播开来之后,更多的商家不敢发声,只能乖乖地缴纳罚款来保平安,唯恐自己成为下一个倒霉的人。
除了收取保护费之外,大刀会还介入到码头货物运输、地下赌博以及民间债务纠纷中去。谁抢走了他们想要的卸货地点,谁欠下了赌债没有偿还,那么等待他们的就是被持刀追砍的结果。有一次,另外一伙的小混混想要抢占董家渡码头卸货的权利,在一个偏僻的弄堂里约定好时间进行谈判。
冯茂德带着十几个人拿着大刀赶到,话说了两句就开始动手,当场把对方五个人砍伤了,其中两个人被砍断了腿上的肌肉和肌腱,落下终身残疾。经过这次事件之后,大刀会的恶名传遍了周边七个区县和一个县级市,就连其他的区县和县级市的流氓团伙也不敢轻易踏入董家渡的地界。
根据后来警方调查的结果,在几年之内,大刀帮一共实施了上百起敲诈勒索案件,还持刀聚众斗殴十多起,打伤群众十几人,其中有两人终身残疾。更加狡猾的是,冯茂德每次作案都会选择没有路灯的深巷中,事后还会不断地威胁着受害人家族的安全。大多数受害人都害怕被报复,或者认为“街头混混警察管不了”,所以大多选择忍气吞声。受害者的沉默反而使大刀会更加肆无忌惮、气焰嚣张到了极点。
当百姓苦不堪言的时候,一封工整的匿名举报信被悄悄地寄到了南市公安分局信访办。信中并没有留下任何个人的信息,但是却详细地列举了冯茂德团伙这两年来所犯下的种种罪行:哪家商铺什么时候被敲诈,哪一次斗殴谁被砍伤,团伙的核心成员有多少人,平时聚集的窝点在什么地方。写的很清楚。写信人最后在信中写道:董家渡的百姓晚上不敢出门,孩子们放学后还要家长来接,恳请警方一定要把这群害群之马绳之于法。
这封举报信一发出就得到了分局领导的高度关注。当时上海正在集中开展打击街头流氓恶势力专项行动,而冯茂德这样的帮会式的、携带凶器的、有固定窝点的犯罪团伙,就是重点打击的对象。分局迅速抽调刑侦、治安骨干成立专案组,并明确要求首先进行秘密排查、固定证据,在条件成熟后一网打尽,决不能打草惊蛇。
董家渡老城区弄堂纵横、小路四通八达,外来人员很容易暴露,也极易让嫌疑人钻巷子逃跑。专案组的民警并没有贸然进入,而是换上了便装,伪装成了拉货的搬运工、收废品的小贩、走亲戚的居民,悄悄地融入到了这片市井之中。白天他们在市场、码头观察团伙成员的行为规律,晚上则蹲守在他们经常光顾的茶馆、出租屋里,记录下人员进出的时间以及体貌特征。
开始走访周围的住户以及受害者的时候,几乎所有的人都三缄其口,害怕泄露了消息而受到报复。民警挨家挨户地做工作,并且一再保证会严格保密、一定会把整个团伙彻底打掉,不会给他们留下报复的机会。慢慢的,有一些受害者站了出来来指证,还有一些住户提供了团伙作案的重要细节。经过半个月的秘密侦查之后,专案组已经完全掌握了大刀帮的组织结构:冯茂德是绝对的头目,下面设有几个骨干分别分管不同的地盘,固定成员二十多人,有三个固定的聚集窝点,所有的成员姓名、住址、作案规律都已得到证实。
由于团伙成员都拿着砍刀,所以抓捕的风险非常高,专案组制定了周密的多线同步抓捕方案,并抽调了几十名精干警力,分成六个行动小组,分别对应不同的窝点和骨干成员住处。约定在凌晨的时候一起动手,保证没有人被遗漏掉。
行动当天晚上,冯茂德正在和几个核心骨干在窝点里喝酒打牌,根本不知道周围已经布置好了天罗地网。随着指挥一声令下,民警破门而入,冯茂德等人还没有来得及摸到腰间的手枪,就被死死按在地上。同时,其他的小组也陆续传来了好消息,在睡梦中被抓获的团伙成员全部落网,并无一人逃脱法网。现场查获了二十多把大砍刀,还有铁棍、匕首等凶器,以及部分敲诈所得的赃款。
当警车打着警灯从董家渡街巷中驶出的时候,很多熬夜的人趴在窗户上向外张望。有人悄悄地对着警车方向拍手,压在心里好几年的郁气,终于随着这伙人被抓捕而消散了一大半。
大刀会已经被剿灭的消息很快就在老城厢里传播开来,之前不敢发声的受害者们纷纷主动来到公安机关作证,一件件罪证也一一得到了落实。起初冯茂德等人还想负隅顽抗,但是面对如山的铁证以及几十名受害者的指证,所有的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最后只能低头供述全部罪行。
最后,冯茂德作为犯罪集团首要分子,因敲诈勒索、故意伤害、聚众斗殴等多项罪名被依法从重判处,其余骨干成员也按罪责轻重分别受到法律制裁。曾经在老城厢横行霸道的帮会式恶势力已经被全部铲除。
案件侦破之后,董家渡地区治安状况也明显好转。商户不需要每个月缴纳“保护费”,老百姓晚上出门也不用攥紧衣服走快步了,就连放学的孩子都可以自己结伴回家。很多老住户后来回忆起当年的事情时,都会提起那封匿名举报信、警方秘密排查的日子——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传奇,而是市井百姓最朴素的期盼,也是执法者最扎实的守护。
1995年大刀会覆灭案,是90年代上海打击帮会式恶势力的经典缩影。它源于百姓无声的控诉,成于警方缜密的侦查,最后还给老城厢一份踏实的烟火气。
它也一直证明着这样一个道理:依靠砍刀来树立威信、依靠欺压百姓来敛取钱财的恶势力,不管一时多么嚣张,终究逃脱不了法律的制裁。市井中的平安向来不允许黑恶势力胡作非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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