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下来这些年,他深居简出,平日里几乎不踏入安丰县城。偶尔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看看书,侍弄几盆花草,日子过得清闲又安静。可他心里明白,他虽然退了,可有些事还在。
他在安丰县当了十多年的县官,这里的一草一木都跟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可以不去县衙,可县衙的事还是会找到他头上,只不过方式越来越温和罢了。
“老爷,魏大人派人送了一封信来。柳司吏亲自送到村口的,说务必要交到您手上!”
“正是。他嘱咐我一定要亲手给您!”
信上说:年关将至,县衙拟办一个小小的乡绅茶会,邀请县里有威望的乡绅耆老聚一聚,一来是感谢大家对他这大半年工作的支持,二来也想听听大家对来年政务的建议。
信末特意提了一句:“陈老大人德高望重,安丰脊梁,若蒙老大人屈尊莅临,实乃安丰一邑之幸。晚生初任,诸多不明,恳请老大人不吝赐教!”
李长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他半晌不语,便试探着轻声问了一句:“老爷,您去吗?”
他退下来几年了,学到的最大一件事就是:退了就是退了,不该管的不要管,不该出现的场合不要出现。你觉得自己是去帮忙、是去捧场,可在别人眼里未必是这么回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我这个老头子去了,是给他添麻烦,不是帮他!”
“那回信怎么写?”李长根问。
李长根接过纸条,小心地收进怀里。“老爷,”他又问了一句,“魏大人那边,会不会觉得您是故意冷落他?”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本书,却没有立刻翻开。他望着窗外的天色,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虽然不去茶会,可心意到了就行。来年开春,请他到家里来喝杯茶,当面说说话,比在茶会上客套来客套去强得多!”
李长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牵挂的是太皇河的堤坝经不经得起明年春汛的冲刷,县城的粮仓是不是真的填满了,那些佃户们来年春天有没有足够的种子下地。
这些事,他不能再亲自去管了。可他还是会想。想了又不能做,做了又是多事。这就是退了的人最难受的地方,知道该做什么,却不能再伸手。
他叹了口气,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书页上印着一行字:“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书,放在膝上。
窗外,风还在吹。太皇河的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印上了一串新的脚印,歪歪斜斜的,一直延伸到河对岸去了。
第二天一早,李长根就出门了。到了县衙门口,李长根下了马,把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他认得柳寒山,也知道魏权的签押房在什么地方,便没有麻烦门房通报,径直走了进去。
“有!”李长根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柳寒山,“烦请柳司吏转交给魏大人。我家老爷说了,年迈畏寒,不便出门,多谢魏大人盛情。来年春暖,请魏大人到家里喝杯茶!”
柳寒山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折好,收进袖子里。“辛苦长根兄跑一趟。”柳寒山道,“我这就去回禀魏大人。”
李长根摆了摆手:“不辛苦。柳司吏忙,我先回了。”
柳寒山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往签押房走去。
魏权正在签押房里看修堤的图纸。听见柳寒山的脚步声,抬起头来:“陈老先生那边有回音了?”
“有。”柳寒山把纸条递上去,“陈老爷子说不来了。理由是天冷,不便出门。”
魏权接过纸条看了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他没有什么失望的表情,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他看懂了纸条上的意思,什么“年迈畏寒不便出门”都是客套话,真正的意思是“我不去了,你自己做主,我不过问”。
这才是真正的帮衬。一个退休的老县令,不来茶会上抢风头,不在众人面前摆老资格,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家里,让新任县令有足够的空间去立威、去用人、去施政。这才是老一辈对晚辈最实在的支持。
“替我回一封信给陈老先生,”魏权把纸条收好,对柳寒山说,“就说茶会之后,我登门拜访,当面听他教诲。”柳寒山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案前,继续看修堤的图纸。图纸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标注着每一段堤坝的高度、宽度、用料,一条一条,清清楚楚。他忽然觉得,这图纸就像是安丰县的将来,千丝万缕,环环相扣,每一笔都不能马虎。
窗外,太皇河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开春,等着雪化,等着河水重新流动起来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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