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总梦见那条杨树林里的黄沙路。路是软的,车子骑不动,只能推着走。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铺在沙路上,随风吹来的野花香一阵浓一阵淡的,恍惚间分不清是香还是光。路没有尽头,越走越深,越走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另一个人的脚步,跟在后面。

二十多年了,这条梦里的路和记忆中的竟分毫不差。朋友说梦是灵魂深处的投影,这话我信。那些看似消散的日子,原都沉在心的湖底,偶尔浮上来,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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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乡镇中学在沂蒙山腹地,周末回家要骑一个小时的自行车,遇上几个大上坡就得下来推着走。每个星期五的晚上,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肚子里就准时开始闹“馋虫”。母亲炒的大葱炒鸡蛋,那香气简直能穿过几十里的山路钻进我的鼻子,搅得人翻来覆去睡不着。星期六上午的课是听不进去了,眼睛盯着黑板,心早已飞过杨树林,落在自家灶台上了。

终于熬到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像得了特赦令一样冲出教室,自行车蹬得飞快。到家时已是下午两点多,母亲果然在灶前忙活。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让那些皱纹显得格外深。一盘黄澄澄的炒鸡蛋端上来,我狼吞虎咽。

母亲就坐在对面看着,什么也不说,眼角的笑纹里漾着满足。那盘鸡蛋的滋味,后来在城市里的山珍海味中再没寻到过。现在想来,我吃的哪里是鸡蛋,分明是一个星期积攒的委屈和渴望,在母亲的目光里化成了最妥帖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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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下午返校,书包里装着一摞煎饼和一瓶咸菜。那煎饼是用玉米面和高粱面摊的,硬邦邦的,咸菜是母亲腌的萝卜条,咸得发苦。可就是这些东西,撑过了整整一周的十几个正餐。

我们几个要好的同学,常把咸菜瓶子凑在一起交换着吃,你尝尝我家的,我尝尝你家的,萝卜条在齿间咯吱作响,大家便笑作一团。贫瘠的日子反而让人与人之间生出一种朴素的亲密,像那咸菜,咸到深处竟也回甘。

如今看那些被全家老少围着转的孩子,心里便漾起柔软的涟漪。他们得到的太多,也许反而尝不到那种因匮乏而生的珍贵,那种在等待中发酵的渴望。人生的况味,往往不在圆满处,而在那空缺与填补之间,在渴望与满足的拉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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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树林的路终究是走不到头的,这样最好。让那些日子静静地沉在湖底,偶尔泛起一圈涟漪,提醒我们:最令人回味的,从来不是拥有时的饱足,而是归来前那一程山路的饥饿与盼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