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腹地的这个乡镇,四面皆是层叠的山,山不高,却绵延着,像母亲摊开的煎饼,厚实而温暖。中学就坐落在山坳里,红砖的教室,水泥的操场,在漫山遍野的庄稼地里,像一枚别在青布衣裳上的校徽。我们背着煎饼从各个村庄走来,那些煎饼叠得方方正正,用干净的白布包着,背在肩上,沉甸甸的,仿佛背着整个秋天的收成。
每到饭点,宿舍里便热闹起来。上铺的探下头来,下铺的仰着脸,各自打开自己的包裹。煎饼的香气先弥漫开来,那是新麦与柴火的气味,朴素而踏实。然后便是那些“好菜”了,其实不过是咸菜炒鸡蛋,或者几块臭豆腐,装在洗干净的罐头瓶里,瓶口用塑料布扎紧。但那时,我们像是打开一个个宝盒,互相递着,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你的。
小王庄来的同学,他家的咸菜格外香。说是用老缸腌的,加了花椒和姜片,咸菜脆生生的,咬一口,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他母亲烙的煎饼也与众不同,薄如蝉翼,却韧劲十足,卷起咸菜来,一层一层,像是要把整个沂蒙山的秋天都卷进去。我们围坐在宿舍的水泥地上,就着咸菜吃煎饼,谈论着功课,也谈论着山外的世界。那时候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
周末去走读的同学家“混饭”,是另一种欢喜。有一回在酷热的夏天,同学的母亲做炝锅面。她先是往热油里丢几粒花椒,“刺啦”一声,香气便炸开了,然后倒入切好的西红柿和青菜,翻炒片刻,加水,下面条。那面端上来时,汤清面白,几点油花浮着,喝一口,鲜得人想把舌头都吞下去。另一位同学家里有养鸡场,每次去,他母亲必然要炒一大盘鸡蛋,金灿灿的,配着翠绿的葱花,那颜色看着就让人心里暖和。两位母亲总是笑着,看我们狼吞虎咽,眼里满是慈爱,仿佛我们也是她们的孩子。
如今想来,那时的“好菜”实在算不得好,不过是些寻常的咸菜鸡蛋。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这些简单的食物里,却藏着整个家庭的殷切与期盼。每一个罐头瓶,都装着一份无法言说的爱。母亲们想方设法,把最好的给孩子,即便这“最好”不过是多放一个鸡蛋,或是多切几刀肉丁。
时间像沂河的水,日夜不停地流着。二十多年过去了,那些红砖教室或许已翻新,水泥操场或许已铺了塑胶,但有些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的。就像此刻,我坐在明亮的厨房里,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却忽然想念起那个罐头瓶里的咸菜来。想念的当然不只是咸菜,而是咸菜里包裹的,那段清贫却丰饶的时光。我们彼此分享的,何止是食物,更是少年时代最纯粹的信任与温暖。
窗外飘来谁家烙煎饼的香气,悠远而熟悉。我忽然明白,沂蒙山的煎饼之所以特别,不在于它的做法,而在于它曾经怎样认真地包裹过我们的青春,包裹过那些咸菜与鸡蛋,包裹过一个时代里微小却珍贵的善意。这香气穿过岁月而来,轻轻告诉我:所有流逝的,终将以另一种方式,永恒地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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