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7年11月的一个细雨清晨,鲁迅从成都路的小楼里走出,沿着还散着煤烟味的街口买了两只热乎的生煎,边走边咬,心里盘算的却是午饭要不要试试新开的“知味观”。没人料到,就在那段移居上海的头几个月里,他和新婚不久的许广平悄悄记下一本《家常饮馔簿》,后来被珍藏于上海鲁迅纪念馆。
翻开这本薄册子,人们才发现“横眉冷对”的作者对吃讲究得很。短短八个月——1927年11月至1928年6月——几乎没有哪一天的餐桌是清汤寡水的。蒸沙鱼、红烧桂鱼、椰菜牛肉、罗汉斋,三菜一汤是下限,周末和朋友来访时甚至能出现扒猴头、筒子骨、鹌鹑蛋清羹。菜价在当时颇为昂贵,据许广平后来回忆:“每月光吃饭,已用去家里一半进项。”
有人纳闷,凭鲁迅那份稿费加上偶尔的讲课酬劳,何以承受得起?答案并不神秘。其一,他对书与嘴同样舍得,书局稿费一到手,开支首要即是书与菜;其二,上海的文人圈常以结伴聚餐代替茶会,分摊下来也不算太离谱。他笑称:“字写得快些,肉就多添一碟。”许广平听了,打趣说:“那我记得更快些好不好?”
若把视线拉回更早的北京岁月,情景同样活色生香。1919年底的腊月,鲁迅写完《示众》后大病初愈,便拉着友人去王府井的广和居要了一份“三不粘”和一壶黄酒。账单至今仍保存在日记里,连“点心四碟”也一笔不落。广和居在他眼里,不只是“八大居”之一,更像家门口的食堂,困了就去添碗炒疙瘩,夜里写稿累了让小孩跑腿打包一份软炸腰花。
而在广州的短暂任教时光,鲁迅的足迹沿着珠江一路开花结果。豆豉蒸鲮鱼、艇仔粥、姜撞奶,日记本厚了整整一截。“安乐园”的雪糕后面,他特意画了个笑脸。学生悄声议论:“先生批卷子太辛苦,解渴吃凉的。”他听见,回头眨眼:“这叫以甜制苦。”
上海时期的美食地图更是星罗棋布。霞飞路的法国面包配黑咖啡,顺昌路的蟹粉狮子头,福州路的稻香村点心……朋友聚餐,鲁迅爱挑梁园致美楼,水席八碟端上来,他先要看一眼“扒猴头”的火候,再斟一口黄酒,眉开眼笑。曹靖华从河南捎来巨大的猴头菇,他当即邀张梦庚、柔石等去家里小酌,众人吃得满头是汗,他却只淡淡一句:“蘑菇本有性灵,须趁热。”
如果说城市里的餐馆满足了味蕾,绍兴童年的味道则藏在记忆深处。《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里提到的覆盆子、何首乌,真实存在于他故里的土壤;《故乡》中闰土递来的西瓜、菱角,则呼应了他早年在百草园抓蟋蟀、拔何首乌的体验。味觉与文字交错,乡土气息让革命的锋芒少了几分疏离。
一些读者或许没发现,《狂人日记》里那条“白眼珠发硬的蒸鱼”不仅是对吃人的隐喻,也是作者对江南家常鲫鱼雕花蒸的冷嘲。再看《孔乙己》,酒要“温两碗”,下酒菜则是咸香回甜的茴香豆,绍兴码头的味道扑面而来。“哎呀老哥,来一碟茴香豆!”——电影院里,《阿Q正传》改编的黑白影像曾还原过这句台词,观众哄堂。
不少人误以为文人因气节必得清心寡欲。事实恰好相反。鲁迅的“口腹之欲”并非放纵,而是一种生存策略。动荡年代,外在世界硝烟弥漫,餐桌成了最后的安全岛。菜香、酒香、草木香,让他在夜半灯下敲击铅字时,不至陷入绝望。若说创作是他的刀枪,那些蒸鱼、三不粘、柿霜糖,就是他的盔甲。
也有人拿经济账批评鲁迅“奢”。殊不知他从不置办洋房、不买金首饰,唯一的大宗消费反倒是“纸与嘴”。1935年5月,他补牙花去47元,还顺手买了稻香村饼干1元,日记里照写不误。对他而言,透明记录不丢人,反倒是一种诚实的生活态度。
试想一下,如果没有那顿顿精心炮制的饭菜,也许《故事新编》里对汉代酒肆的描摹就缺了香气;如果没有无数次与青年学子的饭局,杂文里的犀利对话恐怕也要黯淡。鲁迅究竟吃得多好?答案早在那本薄薄的菜单里:荤素相济,南北交融,鲜活大胆。
几十年过去,许广平留下的这册《家用菜录》静静躺在展柜,扉页边缘已微微泛黄。观众凑近,依稀可辨的一道道菜名,仿佛从纸面腾起热气。有人感慨,这样的鲁迅可亲得很——他在书房里看到黑暗,也在餐桌上寻找光亮;他敢写“人血馒头”,也愿为一块饼干付出银圆。
因此,透过那份菜单,能捕捉到的不只是丰盛,更是一位作家对世事犀利与对生活温存交织的痕迹。尝一口他笔下的茴香豆,翻一页他生活的配菜表,我们或许能更接近那个既能把话说到骨子里,又能为小馄饨驻足片刻的鲁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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