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的世界并不安宁。苏联专家撤离后,莫斯科在中苏边境调兵演习,喀秋莎炮口若隐若现;华盛顿则隔着太平洋频频威吓,“必要时,我们不排除使用核武器。”连常年与世无争的喜马拉雅山南麓,也因印军的推进而炮火未歇。许多中国干部夜不能寐,保命与保家园成了同一个命题。
1965年初春,核工业部下达一份秘密手令,404厂抽调骨干,化整为零潜入西南大山勘址。踏勘队员们肩扛经纬仪,从成都铁路南站出发,沿嘉陵江而下,最后在被乌江环抱的白涛镇戛然驻足。这里云雾常年遮蔽山顶,外人很难看清地形;更妙的是,地下花岗岩层坚硬致密,抗震又抗爆。
5月初,中央审批通过,白涛镇被从地图上抹去,邮路、电话全部改号。随后,工程兵第五十四师接到“移防”命令,2万人日夜兼程破山开谷。1967年8月16日,正式开洞;因此后来的人干脆把这项计划称为“816”。没有现代盾构机,士兵们靠手钻、风镐、炸药轮番上阵。24小时不间断作业,山体像被挖空的蜂巢,一厘米一厘米后退。
隧道里常年恒温14℃,湿度近100%,汗水与岩屑混作泥浆。统计册显示,仅第一阶段就用掉炸药12 000吨,相当于当年全国地铁工程的总和。8年后,工程兵撤场交棒给地方基建工人,空出来的洞室已可容纳两艘万吨巨轮同行。
年轻的士兵付出惨烈代价。“记住,每次进出必须点名。”排长李树森当年嘶哑的嗓音,至今仍在陵园的山风里回荡。山体塌方、瓦斯喷涌、炸药哑火,76名烈士永远留在石缝中,平均年岁不足21岁。一碗水烈士陵园里,每一块碑都写着同一句话:为中华之曙光。
1974年夏天,炮声在中越边境再起,816洞内却悄然换了主角。精通精细化工的技师们把重型起吊机、离心机一件件拖入洞中,准备安装反应堆壳体、冷却塔和后处理车间。预算显示,累计投入已超7亿元人民币,占当年国家财政收入的近一成。只剩最后一公里管线、几百台仪表,就能点火试生产。
1984年2月,邓小平召集中央军委和国务院几位负责人,审阅国防开支报表。常委会上,邓公轻轻放下老花镜:“现在的外部环境,不是1960年代。继续干下去值得吗?”一句话让与会人员沉默良久。最终,一纸命令飞抵重庆:816全面停工,立即封存。
许多人难以理解。工程完成度已超九成,只需一年即可投料。可时代更迭实在太快。到1980年代,中美关系解冻,中苏也在缓和,洲际导弹与潜射技术快速成熟,老式重水反应堆的地位被新一代核潜艇反应堆取代。再者,中国经济百废待兴,资金必须流向电子、轻纺和沿海特区。
停工的决定犹如寒流。“这就散了吗?”工人老叶望着洞口问道,同伴答不上来。国家二机部很快拨付1920万元过渡经费,并抛出一句“军转民”口号。靠这笔钱,厂里先把半拉子火电站建成投产,保住供电自救。随后,各车间自己找项目,外出揽活,“有饭大家吃”。
1986年,816以“重庆化肥厂”名义参加国家大型化肥项目招标。工程师们背着厚厚一兜资料到北京比拼技术指标,熬夜画图纸,反复修改工艺流程。那次竞标赢了,上了“七五”计划。3年后,年产52万吨尿素的装置点火,曾经的核洞里开始弥漫氨气味而非辐射味。
化肥有了,销量成难题。地方企业身份尴尬,既不算中央直属,也不是重庆市属。于是厂长带着副处长们“挎包下江南”,坐绿皮火车跑遍各省农资站。有人算过,他们一年踏破两千多双鞋底,才把“建峰”牌化肥打出名号。1996年,公司改制为建峰集团并上市,原816员工第一次学会了盯股票曲线。
巨洞却空着。2000年,厂方向国防科工委申请解密。3年后,红头文件终于下达:洞体解除军事管制,可作工业与旅游用途。欠缺资金成最大障碍,外部投资人犹豫不决。2007年前后,企业自筹一千余万元,先做安全加固、灯光照明,试开放几条支洞。游客走进漆黑甬道,往往惊叹:“原来山里竟藏着这样大的‘城堡’!”
如果把中国核工业比作一条奔腾江河,816无疑是一段被改流的老河道。它既未迎来堆芯点火,也未化作废墟,而是折向民用经济,再折向红色旅游。几十年间,角色三变,惟精神不移:听从国家需要,甘当无名之辈,吃苦不言苦。
在重庆涪陵的群山里,816洞口如今仍设有岗哨。老兵偶尔回访,看见年轻讲解员带着游客穿梭甬道,便会轻轻抚摸那面斑驳的混凝土。“那年,如果没有停建……”一句话未完,山风把余音卷进苍翠密林。时间不言,岩壁无语,却在黑暗与炸痕里镌刻了那个年代的选择与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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