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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国产动画片里,最不可思议的一匹黑马,大概是《牛来》。

这部电影刚上映的时候,几乎没人知道。画风粗糙,制作简陋,剧情还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放在今天中国动画工业已经能够做出《哪吒》《长安三万里》这种作品的背景下,简直像是从另一个时代穿越过来的。

网友毫不客气,有人称它是“年度最差动画”,各种截图、吐槽、二创迅速传播。

结果,事情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原本票房只有几千块钱的《牛来》,突然开始起飞,越来越多的人跑进电影院“看看究竟能有多差”,票房迅速突破数百万元,预测总票房甚至达到1800多万元,一跃进入2026年国产动画票房前列。

但如果只是“烂片出圈”,这个故事还没有这么动人。

真正改变舆论方向的,是大家后来知道了这部电影背后的故事。

导演想拍动画,却没有钱,没有团队,也没有成熟的工业体系。一个60后的母亲为了满足儿子的导演梦,陪着他一点一点干。编剧、配音、作词、作曲、演唱,能干的自己干,不能干的慢慢学,两个人硬是花了几年时间,把一部动画电影“手搓”了出来。

于是,事情突然不一样了。

大家开始还在笑这部电影,后来慢慢变成了笑着笑着,有点不忍心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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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非常值得研究的传播现象。

传播学中早就发现过一个反常识现象:对于一个本来无人知晓的产品而言,负面评价有时候不但不会毁掉它,反而可能救活它。

原因很简单。

对于成熟品牌来说,差评意味着声誉受损;对于《牛来》这样的无名电影来说,它最需要解决的问题却根本不是口碑,而是——有没有人知道。

最开始大家传播的是:“居然有人拍出了这么一部电影。”

传播到最后,留下来的却是:“原来还有《牛来》这么一部电影。”

于是吐槽完成了第一次破圈。

接下来发生的,则更符合“使用与满足”理论。

很多人买票,已经不是为了欣赏一部优秀动画,而是为了满足另外一些需求:我想知道它到底有多离谱;网上大家都在讨论,我也要去看看;看完之后,我才有资格跟朋友一起玩梗。

换句话说,观众花几十块钱购买的,已经不只是电影。

还包括猎奇权、吐槽权和参与权。

到了这个阶段,《牛来》其实已经变成了一张进入互联网公共话题的门票。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很多人看完以后,还要晒电影票、发朋友圈、拍短视频。

社会学家戈夫曼曾经把社会生活理解为一种“自我呈现”。我们在生活中不断通过行为告诉别人“我是怎样一个人”。

所以《牛来》的完整消费过程不是买票、观影、回家,而变成了:

看到热搜,跟着玩梗,买张电影票,拍照打卡,再把“我居然真的来看《牛来》了”发到网上。

电影只是中间一环。

真正完成传播闭环的,是社交。

这时候,所谓“从众”也出现了。

但它和阿希实验中最简单的“别人说好,所以我也说好”又不完全一样。没有多少人因为票房上涨,就突然认为《牛来》的画风精美了。

大家的审美判断没有从众,行为却从众了。

“你看了吗?”

“还没。”

“那你根本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

于是,不看就意味着可能错过一场集体谈话。

这正是今天社交媒体时代越来越重要的消费动力:我未必认同,但我不能缺席。

然而,仅仅靠这些,《牛来》最多只能成为一个短暂的网络奇观。

真正让舆论发生质变的,还是那个母亲。

因为从这里开始,大家评价的对象已经悄悄换了。

一开始问的是:

这是什么水平的动画?

后来问的是: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妈妈?

按照现代商业社会最熟悉的计算方式,这件事其实很不理性。

没有成熟团队,没有雄厚资本,没有漂亮画面,花几年时间干一件成功概率极低的事情,怎么看都不符合投入产出比。

如果拿给职业投资人看,大概第一轮就会被否决。

但人活着,并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用ROI计算。

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区分过工具理性和价值理性。

工具理性关心的是:这么干划不划算,效率高不高,收益大不大。

价值理性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

这件事情对我重要不重要。

儿子想当导演。

妈妈说,那就拍吧。

这大概就是整件事情最打动人的地方。

今天的社会太讲究效率了。

孩子读什么专业要算就业率,年轻人找什么工作要算性价比,创业要算商业模式,账号要算流量,连谈恋爱都有人计算“情绪价值”。

每个人都被一张巨大的Excel表格包围着。

值不值得,划不划算,有没有回报,能不能变现。

所以当一个60后的母亲,根本不管这些,陪着自己的孩子,笨手笨脚花几年时间干成一件看上去“不划算”的事情时,反而让很多人突然感受到一种久违的东西。

那就是真诚。

所以后来那些票,已经不能简单理解为给一部动画片投票。

很多人是在给这个母亲投票。

电影可以不好,但这个妈妈值得一张票。

到这里,最初的“审丑狂欢”就发生了情感翻转。

涂尔干曾经用“集体欢腾”解释人为什么会在共同参与一种仪式时产生远远超过个人体验的情绪。互联网把这种机制进一步放大了。

一开始,大家一起笑《牛来》。

后来,一起玩《牛来》的梗。

再后来,一起跑进电影院,给这对母子“加一张票”。

于是一次网络围观,慢慢变成了一场善意的集体行动。

所以,我不太愿意把《牛来》的逆袭简单解释成“审丑时代来了”,更不能据此感叹观众审美下降。

恰恰相反。

它真正击中的,是一个高度理性化社会对“笨拙真诚”的集体补偿。

今天的动画工业可以把毛发做到根根分明,人工智能几分钟就能生成一段非常漂亮的视频。技术越来越先进,作品越来越精致,但我们反而越来越容易被那些不那么精致、却真实得近乎笨拙的东西感动。

因为机器可以生成漂亮的画面,资本可以组建顶级的团队,算法可以计算观众喜欢什么。

但一个母亲陪着儿子折腾几年,只因为“这是他的梦想”,这件事情很难计算,也无法复制。

《牛来》也许永远不会成为动画史上的经典。

但它已经成为一个很有意思的社会学样本。

它提醒我们:

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只是理性经济人。

当整个社会越来越习惯计算收益、效率和成功概率的时候,那些看起来有点傻、有点笨、甚至有点不合算的真诚,反而会变得越来越珍贵。

所以大家最后买的,可能真的不是电影。

他们只是想用几十块钱告诉这对母子:

虽然拍得不怎么样,但你们这几年,没有白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