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95年仲夏,杭州城外热浪翻滚,西湖栈道上一阵肉香钻入行人鼻孔。众人循味望去,只见一位蓬头垢面的僧人捧着一块油亮的烧狗腿,边走边啃。有人惊呼:“这是灵隐寺的道济和尚!”僧人抬眼,笑嘻嘻地答:“肉归肉,渡劫归渡劫。”一句话引来无数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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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门而言,犬属“五腥”,慎之又慎,更别说堂而皇之带进寺院。可道济从不掩饰,每次回寺总拎大葱与酒,边嚼边喝,大殿外油香四溢,主持广亮急得直跺脚。小沙弥壮着胆子劝他:“师叔,您这样犯众怒啊。”广亮忍不住插话:“何苦自毁清誉!”两句对话落地,围观香客却看不出这位疯僧半点悔意。

要弄清缘由,得先回到他尚未削发的岁月。1130年,台州临海书香门第李家得子,取名修缘。祖父李进忠曾为驸马兼镇海节度使,家资丰厚,按照既定剧本,少年应进学、封侯、承嗣。然而十五岁那年,灵隐钟声震耳,他忽觉尘世虚幻,弃笔从僧。父母苦劝无果,只能目送独子西去。从此李家香火断绝,祸不单行,战乱与疫疾接踵而至,李宅在一场夜火中付之一炬。待修缘回乡,祖屋化灰,亲人零落,他当街大笑又放声痛哭,那一夜的情绪将他推向“疯僧”名号的起点。

道济入寺后易名“释道济”,却难忍戒律枷锁。他医术高明,性情豁达,常溜下山救人。为病人熬药时,点破肉食禁忌:“药里有虫草鹿茸,你我为何惧区区犬肉?”药材荤腥本即生灵,僧团无法反驳,只得任他来去。道济对狗肉独有偏爱,街坊因此将他与犬类传说联系在一起。坊间盛传,二郎神哮天犬触怒天帝,被贬凡间,不得转生;天下犬族连坐,死后魂魄滞于幽府。一次,道济偶然吞下乞丐递来的狗肉团,打坐之际却见犬魂自腹中跃出,经由舌尖遁光升天。他意识到:借己身佛法消弭禁制,可助犬族超脱。自此见狗肉必吃,一口吞肉,一口吐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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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言是否全信?宋人笔记《夷坚志》未载此事,但灵隐寺旧志确有“道济夜半啖犬,翌日犬影现焰口”之语。结合佛经“以口为门,入空出生”之说,民间遂绘声绘色,将玄理化作故事。不可否认的是,道济以身为舟,以胃为炉,尝试在律制之外寻一线生机,这份执念与大悲同在。

这股慈悲并不等于姑息。绍兴府有富户赵济川,乐善好施,建桥济众。其子赵天鹏却强收过桥钱,美其名曰“修桥捐资”。道济闻讯赶来,掏出大把铜钱为百姓赎路。一番推搡间,他暗运神通,钱箱自燃成灰,铜钱熔作一团,嵌进赵天鹏右脚。少年疼得嚎叫不止,乞求宽宥。道济冷声道:“善恶同生,脚下留德。”随后又割下一条疯犬后腿植入其体,赎以苦痛;被取去腿的恶犬得一条泥腿,为护新肢只好抬腿撒尿,狗类此后沿袭此举。传说夸张,却道破道济行为的另一面——因果分明,该罚则罚。

翻检史料,可知南宋以降,寺院多遵梁武帝订下的全素戒条。但古寺岁月漫长,凡俗渗透,兼济天下者往往行非常之举。道济不是不知戒,而是将戒外推,视自身为“方便法门”的器具。狗肉入口,他念咒止血凝魂;酒液下咽,他若狂若醉,其实以醉破执,以狂行戒。

学者曾统计,南宋临安坊市内冬季每日宰犬逾百,犬吠声与屠宰声交杂,乃城市寻常烟火。道济在此行走数十年,恐怕也见过无数犬身横陈。若其真怀大悲,借口腹为渡,倒也说得通。问题是,后世有人照搬其举,觉得“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是免罪符,结果纵情口欲。有意思的是,《景德传灯录》在那句偈语后还补了半句——“世人若学我,如同进魔道。”这半句常被忽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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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道济吃狗肉的故事,核心并非宣扬破戒,而在启示:法不离机,行当自度。今天在灵隐寺侧殿,依稀可见那副被雷击后重新金描的降龙罗汉像,游客摩挲石座时问起他的逸事,僧人只淡淡回应:“当知其心,不学其迹。”入夜钟声同昔人无异,却提醒世人,度化常在形外,慈悲并非空谈。

狗肉的香味在风中转瞬即逝,似那年西湖边的炊烟。道济的脚步却留在史册,也落在民谣里。有人敬他,有人疑他,但传说至今仍在市井回响:若见疯癫僧人饮酒啖肉,莫急着指责,说不定,他正替谁家小兽开生天的一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