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11月初,伦敦一间安静的病房里,69岁的陈西滢拉着女儿陈小滢的手,声音低得只有贴在病床前才能听见:“要替我照顾好你母亲。”这是他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几天后,他长眠异国。消息传到远在香港的凌叔华,她沉默良久,随手合上写到一半的散文,吩咐朋友订机票——这一次,她要为那个在身后守了自己四十多年的男人奔波。故事至此才算有了尾声,而它的开端还要回到半个世纪之前的北京。
1900年,繁华的正阳门外,凌府的红漆大门迎来一个女婴。父亲凌福彭是光绪二十年的中举人,藏书万卷,母亲出身望族,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样的家庭,给了小凌叔华最好的起点。六岁那年,她在影壁墙上涂抹了一朵莲,被来访的宫廷画师缪素筠瞧见,惊叹“此笔有灵气,可塑”。自此,她随师习画,笔墨未干,就已小有名声。
进入天津直隶第一女子师范,凌叔华的作文和国画不时登刊。1921年,她考进燕京大学预科。校园内丁香开遍,她写生、作诗、写戏剧,与林徽因、金岳霖等人结伴游学。才华使她被推为“北平才媛”,而放浪形骸的性子又让她在京城茶话会上始终是目光中心。
1924年的春末,北京城因印度诗人泰戈尔的到访沸沸扬扬。那场在东四牌楼附近凌府举行的雅集,被后人反复提起。众人正襟危坐,凌叔华却把一张素笺递过去:“先生,要不要来点墨?”泰戈尔微笑,回以一句中文:“好。”落笔是一朵清莲,旁边写下梵文“寂静”。这抹不拘一格,令在场的林徽因、胡适都暗暗侧目,也让当时身为燕大教授的陈西滢怦然。
聚会后,陈西滢几乎每天写信,一封接一封飞到凌府。然而凌叔华心有旁骛。她真正魂牵梦系的是同席的徐志摩——那位谈笑间满屋盏影的剑桥才子。两人互寄诗稿、交换手札,甚至连徐志摩珍爱的日记也托她保管。京城茶馆里常有人低声议论:这对男才女貌恐怕就要成佳话了。
变数来得很快。徐志摩遇见陆小曼,如同春风过岗,转眼将深情移作他人。1925年春,徐志摩代为发表凌叔华的译画却忘记注明原作者,舆论哗然。凌叔华焦头烂额,陈西滢挺身而出,在报刊上连发文章为她正名,并当面逼徐志摩致歉。此举让凌叔华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外表温文、行事却颇有担当的男人,也许才是可托之人。
于是在1926年盛夏,两人在北京举行盛大婚礼。凌府陪嫁九十九间房,京师街谈巷议,皆赞这桩“才子佳人”之合。可洞房花烛的光亮刚熄灭,现实的烟火味就扑面而来。陈西滢出身书香却家道中落,谨守儒家纲常;凌叔华崇尚自由,视婚姻为松散的羁绊。意见不同,脾气又硬,谁也说服不了谁。偶尔拌嘴,往往以凌叔华“冷战”收场,陈西滢只好写文评泄愤,字里行间却从不提她半句不是。
1931年,女儿陈小滢出生,父亲悉心抚养,母亲则继续笔耕画耘、出入沙龙。1935年春,英国作家朱安利·贝尔应邀来到武大讲学。一场校史馆的随意参观,火花四溅。有人回忆那天午后的操场,阳光从梧桐叶缝隙落在两人身上,像加冕。自此,书信频繁,流言四起。陈西滢本想“家事不出外”,但终于撞见二人密会。他把门拍得山响,隔门喊:“要么断,要么散!”说完又苦笑摇头,似在跟自己讲道理。
为了妻子的名誉,也为了女儿,他选择了原谅,可裂痕已在。更令他心寒的是,凌叔华竟冒着“吊唁恩师”之名南下,与朱安利相聚一个月。待返家时,陈西滢的鬓角已添白霜。凌叔华却仿佛胜利归来,甚至对友人感叹:“唯有在他面前,才是我自己。”不料情人一回英国却坦白已有未婚妻,这段热烈的出走就此夭折。
战争阴云渐浓,1937年日军入侵华北。陈西滢辗转长沙、昆明、重庆,主持教务,写评论,护送学生。凌叔华则带女儿赴香港,继而远渡伦敦,以英文创作谋生。战火与海峡拉开了他们的物理距离,也拉长了本就脆弱的情感纽带。可每逢岁末,陈西滢仍会寄去一封长信,询问女儿功课,叮嘱天气冷加衣。凌叔华收到信,偶尔只回一句:“一切安好。”笔迹依旧秀丽,却少了往昔那股张扬。
抗战胜利,内战又起,两人都没回到北平。1952年,陈西滢赴英国讲学,此后长期客居伦敦;凌叔华留在香港,以画展和英译小说维生。圈内人悄悄议论:“他们大概谁也离不开谁,又都不肯回头。”多年后的一个聚会上,友人问陈西滢是否后悔当年没离婚,他举杯轻叹:“树犹如此,人如何?”
1970年,他因心脏病去世。凌叔华在香港接信,哭得极克制。她把骨灰带回国内,从南京一路奔波到江宁,将其安葬在梅子岭,四面竹林,无尘无嚣。有人劝她:“留在英国也好。”她摆摆手:“他喜欢故土安稳,我答应过的。”
岁月并未因此宽待她。1988年,凌叔华确诊肺癌。化疗的空档,她常对护士低声说:“我要回去,那个山头还有个位子给我。”1990年5月,90岁的她在伦敦寓所握着女儿的手,呢喃着“志摩”,却在最后一句改口:“带我回去,陪你爸爸。”
同年秋天,陈小滢遵嘱,将母亲骨灰葬入梅子岭,距父墓不过一臂之遥。那一日,天空无云,老树的枝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多年未息的争吵,也像永不褪色的絮语。石碑上并列的名字,终于让两颗漂泊一生的心得以并肩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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