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6年腊月,北风猎猎,直隶大城县东旺村的土路忽然热闹起来。村民们发现,一车又一车的杉木和青石被拉进村口,紧跟着就是绵延的素幡、上好的缎布,还有成百口大铁锅。老人们凑在一处嘀咕:“二爷要回来了,给他老娘办丧事。”这位“二爷”,正是名动京师的总管太监李莲英。消息传得飞快,东旺村半月之内就像被春雷震醒——人人都在等那场注定要轰动四方的葬礼。

昔日的宫里红人忽报母丧,手续不能马虎。李莲英第一时间赶往西苑,俯身奏报慈禧,请了一纸假条。这一步并非形式,他要的是老太后那句“好生料理”,外加一帑四十八万两的赏银。慈禧随口又加一句:“若有不足,可向袁世凯索取。”这几句话,比银子更值钱——有了尚方宝剑,谁敢拦他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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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兄弟分头行动。四弟、五弟领着二十名乡绅回乡,成立“丧事总理处”,拿着大印和银票,召集十里八乡的能人商议。五十万两银子说花就花,众人一合计,这可是县里三年税收。胆子再大的人,此前也没见过这么大盘子。有人翻出《仪典汇编》,有人搬来《龙城葬制》,条条款款列在糙纸上,光蜡烛、香烛两项就足够小户人家娶三房媳妇。清单送到京城,李莲英瞄了一眼,嘴角一挑:“嫌寒碜,再加五十万,两项:吃喝最要紧,礼制别逾矩。”

筹备期拉足三个月,正月还没过去,东旺村就换了模样。一条五里长的土道被整成平平整整的青石路,最后三夜泼水铺麦秸,避免尘土扬起。南北两侧立起八个大食棚,青布幡招摇。棚内三百八十张八仙桌,碗筷器皿一式崭新。不远处,猪圈改成大蓄水池,养着三四百头150斤起步的生猪,随吃随宰。村头又挖了两口水井,专供烫洗牲肉。

入二月廿七,灵柩由通州水路缓缓推回,李莲英先期抵家。他把四弟、五弟叫到正房,只问一句:“乡亲们来不来?”弟弟苦笑:“袁督办派了兵,路口架枪,谁敢进?”李莲英抬手一挥:“白天撤哨,夜里巡逻,谁来就让谁吃。乡亲要拿什么都行,别盘查。”一句话,约束尽撤。当天傍晚,鼓乐响起,村民结伴而至,场面立刻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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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天,饭棚火不熄。十三碗规制摆满桌:凉拌牛腱、炝拌芹菜,接着四道小碗热菜,压轴九大碗,清一色整鸡整鸭整鲤鱼。平均每日三顿,每顿四五十桌,顶峰两百桌,把八方吊客喂得扶墙而行。老弱行动不便?没关系。李家大门外埋了八口大缸,缸里永远是热乎乎的红烧肉,旁边箩筐里码着白面馒头,随来随取,从不盘点。眼尖的人把空酒壶套在腰上,进门灌满,乐滋滋带回家,管事的只当没看见。

肉食依赖活猪,县里很快断货。李家雇了四五辆大车,转战青县、河间、静海,开价比平日翻番。猪价应声大涨,赶猪的汉子乐得笑出牙花;镇上屠户却直摇头,“这架势,再宰十天也不够。”正因如此,肉汤连草根都不剩,村妇端着大瓦盆排长队,只求满上一瓢,带回家给孩子添稀饭。

热闹背后也有插曲。起初三天,香客稀稀落落。李莲英火了,指着账房吼:“银子撒出去了,人没来是怎么回事?”小账房腿都软了:“老爷,乡下胆小,人家见兵栅挡道,怕惹祸。”李莲英默然,随即派人立匾:来者有酒有肉,拿多少不问,吃多少不限。再放下话:“大城百姓,如遇饥荒,不妨来取。”口号一出,人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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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殡那天,天刚破晓,三千余人的送葬队列缓步向西。最前面八匹白马拉着高八丈的灵车,车身满贴金龙描凤,却不敢逾越皇家“金顶”规制,顶端只用素缎遮天。乐队号角、大锣大鼓、哀乐齐鸣,浓烟随纸活冲天直上。据说那堆高过人头的纸屋纸马足足烧了两刻钟,“把天都烤热了”这句玩笑话,就是远乡亲眼所见。

棺木落穴,三合土分三层封实,最外再砌青砖围墙,墙外新植垂柳数十株。木工瓦匠留守现场,整修两月,直到五月才完工。草木葱郁,墓丘成形,李家兄弟才算松口气。

账房兵荒马乱地对数字做了结算:丧礼花费五十五万两整。为比对,众人想起一年后光绪皇帝驾崩,官方丧事据档不过五十万两,竟被“公公”超出五万。村民们戏说:“皇上不如老太太。”这话传到县衙,衙役们面面相觑,却也无人敢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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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华散尽,李莲英没有急着回京。春荒正在眼前,他与四弟挨家挨户走访。每到一户,他拉开门帘,看看角落堆的馒头、酒缸、肉瓮,再点点头。还碰上一位大嫂悄声道谢,李莲英摆手:“都是自家人,扯平了。”这句轻飘飘的话,在场人却听得心头一热。毕竟,那个春天,大城县没饿死一个人——这事后来被府上录进善政簿。

再说回北京。夏初,他重返紫禁城,顶戴依旧,行止如常。宫里人敬一个“孝”字,外头百姓记住的却是那场席卷三十五天的白吃白喝。若问排场究竟多大?简单:皇帝规格也只不过如此。李家豪气,为母尽孝,也给乡亲撑了面子,这份“排场”在清末乱局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