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帮我查到了。
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来的。“老沈,你说的那个姓周的我查到了。厦门养老院,有个叫周振声的,今年九十三岁。他的档案里有个备注——‘原厦门港务局调度员,1949年退休’。”
港务局调度员。1949年退休。我在港务局档案室翻过记录,1949年10月之后离职的员工名单里确实有一个姓周的。但那天翻得太快没仔细看名字,我只顾着找海沧号去了。
“谢谢老吴,你把地址发给我。”
电话那头老吴沉默了一会儿。“老沈,你要是去的话——小心点。养老院那个地方,不一定安全。”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把铁盒子重新埋好,揣上手机出了门。厦门养老院在思明区的一条老街上,门口种着两棵大榕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院子不大,三栋三层高的旧楼房围成一个口字型。门口传达室坐着一个保安在看报纸,我登记了姓名身份证号,报了周振声的名字。
“周振声在三号楼二零三。”保安头也没抬,“二楼最里面那间。”
我穿过院子,楼道里有一股药味混着饭菜的味。二零三的门半开着,我敲了敲门。“周老先生?”
里面传来一个很老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朝南,阳光照进来落在窗台上的一盆绿萝上。床上半躺着一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白头发稀稀落落地贴在头皮上,穿着一件灰色病号服。但那双眼睛很亮,警觉地打量着我。
“你是谁?”
“姓沈,厦门人。我想问您一些事。”
“什么事?”
我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1949年的事。三号库,四十二箱。”
周振声的手动了一下。他盯着我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转,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然后他忽然开口:“你是林世铭派来的?”
“不是。”
他沉默了更久,然后闭上眼睛,嘴角往下耷拉了一下。“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在查一批东西。账册上写着您是经手人之一。还有——账册最后一页,林世铭写的那行字:‘内鬼就在我们中间’。”
周振声的眼睛猛地睁开,他抓着床沿想坐起来,手在抖。“账册……你看到账册了?”
“看到了。十二本,铁皮箱里封着。”
“你打开了?”
“打开了。”
他的手攥住我的手腕,干枯的手指像五个铁钩。“那些东西在哪儿?”
“不在我手里了。被人抢了。”
周振声闭上眼,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躺回去。他的嘴唇在哆嗦,喃喃着什么。我凑近了听——“还是被找到了……还是被找到了……”重复了好几遍。
“周老先生,我只想问您一件事——1949年10月14号那天,林世铭是不是拿了一张文件让你们签?”
他的手停住了,半晌才出声。“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他说你是唯一一个签了字的人。”
周振声的眼眶红了。他的嘴唇抖了很久,终于开口:“那天……晚上……来个人,穿中山装,拿了份文件,说四十二箱是敌产要充公,让我们五个人签。林世铭不肯签。”他喘了一口气,“他说那是南洋华侨的血汗钱……不能动。”
“然后呢?”
“然后他被人带走了。”周振声的声音越来越低,“第二天又有人来了,还是那张纸,还是那句话——‘签了,你就没事。’”
“你签了?”
他点了点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我签了。我不签的话……我老婆刚生完孩子……”他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那份名单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说,“那天晚上林世铭被带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名单在箱子里,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断指老人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林世铭死之前跟好几个人说了同一句话。他怕一个人记不住,至少告诉了两个人。
“周老先生,还有一件事——那个穿中山装的人,您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周振声沉默了。他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过了很久才说出一句话:“瘦高个,北方口音……那天晚上来的时候,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又是瘦高个。同一个瘦高个,从前到后贯穿了整件事。林世铭出事那天晚上他在场,海沧号装货那天晚上他在场,黄老板被带走那天晚上他在场。四十四年过去了,这个人早就老了。
“他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周振声摇了摇头,“1949年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但我知道一件事——他不是一个人。他后面还有人。那批东西……四十二箱……最后落到谁手里,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人因为这件事发了财。”
“谁发的财?”
“我不知道名字。”周振声说,“我只知道1949年之后,厦门有几个做生意的突然有钱了。开公司、买地、盖楼……以前都是穷光蛋。他们的钱哪来的?没人问。也没人敢问。”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周振声。他的眼睛闭着,胸膛一起一伏,像一条搁浅在沙滩上的鱼。这个九十三岁的老人活了大半辈子,心里揣着一个秘密没跟任何人说过。今天他跟我说了。
“周老先生,您保重。”我站起来。
他的手又抓住了我。“你……要小心。那些人……还在找。”他喘着气,“你找到东西了……就交出去……别留着自己手里……会死人的。”
“我知道。”
我从养老院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我穿过院子,经过传达室的时候保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纸。一切都很平常。但我出了大门之后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三号楼的二零三窗户。周振声还活着。四十四年前签字的人终于开口了。
“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这句话第一次出现在断指老人嘴里,第二次出现在周振声嘴里。两个人说了一模一样的话,说明林世铭临死之前确实把这句话留下来了。他怕自己把秘密带进棺材里,至少告诉了两个人。现在这两个人都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其中一个刚刚咽了气。
我把断指老人给的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名单在箱子里,箱子在地上,地上有人认得。”我在后面加了一行字:“周振声确认:林世铭临死前原话。”
收好纸条我往中山路走。穿过老街,走过骑楼,路过老郑头的铺子,铺子还关着门。白纸条已经发黄卷边了。我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但余光扫到铺子门口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门缝底下塞着一封信。
白色信封,没有任何标记,就塞在老郑头铺子的卷帘门缝底下,露出一角。我四周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我蹲下去把信抽出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白纸,上面两行字——
“周振声活不久了。你已经把话说完了。”
我的手僵在太阳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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