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同安的中巴车。这次跟上次不一样,我手里攥着好几张复印纸,一张是从商会名录上印的,一张是港务局人事名册,还有一张是民国卷县志里蔡南卿的那条记录。
车到马巷之后我没有直接去祠堂。我在镇上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又买了一瓶矿泉水,坐在路边喝了一会儿。我在想怎么跟蔡家老头开口。上次他来来回回打量了我好半天才搭话,这回我带着新东西去,他总该多说一些。
我进了那条巷子。蔡氏祠堂的门开着,老头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太阳,跟前的小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他看见我走进来,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然后认出我了。
"你又来了。"
"阿伯好。上回查蔡南卿的事,这回又查到一些新东西,想请您再看看。"
老头没说话,端起茶壶喝了一口,朝堂屋扬了扬下巴。我跟着他走进去,他坐在供桌旁边的一张椅子上,我坐在对面。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复印纸摊开在桌上。
"同安商会的会员名录,蔡南卿是执事。您之前没跟我说过。"
老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碰它。"你查得挺细。他在商会做了七八年,管侨务那一块。"
"您知道他跟源兴信局的黄炳坤认识吗?"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黄炳坤……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商会名录上有他,跟蔡南卿同一个商会。"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黄炳坤跟蔡南卿是朋友。两个人经常一起喝茶、一起跑南洋那边的生意。后来黄炳坤死了,蔡南卿就不太跟人来往了。"
"蔡南卿1949年之后到底去了哪儿?"
老头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伸手在牌位架子最底层翻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红布包。他解开红布,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他递给我。
我接过来打开,是一张民国三十七年九月的下忙钱粮执照。格式跟光绪那张差不多,上面写着"同安县粮户蔡南卿缴纳下忙钱粮银壹两贰钱"。但背面有字,铅笔写的,比执照正面的字新很多:
"白礁。妈祖庙后墙第三排第七块砖。"
跟上一回我拿到的线索不一样。上回那张从族谱里夹出来的下忙执照上只写了"白礁"两个字,这一张写得更详细——"妈祖庙后墙第三排第七块砖"。第三排第七块,就是上次我拔出砖头摸到那枚镍币的那一块。一模一样的位置。
"阿伯,这张执照您从哪里拿到的?"
老头把红布叠好放回牌位架子后面,坐下来叹了口气。"这张是蔡南卿临走之前回来的时候放下的。他自己夹在族谱里,谁都没告诉。"
"他走之前回来过?"
"回来过。1949年十月初,有一天晚上他突然回来了,半夜敲的门。我爹开的门,他说了几句话,放了这张纸,转身就走了。第二天就再没人见过他。"
"他那天晚上说了什么?"
老头想了想。"我爹后来跟我说——蔡南卿说了一句话:'东西藏好了,有人会来取。'"
"什么人的来取?"
"他没说。我爹也没问。"
我捏着那张下忙执照,把它轻轻放在桌上。"阿伯,这张执照能不能借我几天?我拍完照就还回来。"
老头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半晌他点了点头:"你拿去吧。这东西在蔡家放了几十年,也该有人用了。"
我把执照小心地收好,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谢谢阿伯。用完了我给您送回来。"
"不必了。"老头摆了摆手,"你既然能找到黄炳坤这个名字,说明你已经走了很远了。蔡南卿要是知道有人还在找他留下的东西,他应该会高兴。"
我走出祠堂的时候阳光很好,巷子里有小孩在踢毽子,咚咚咚的声音在石板路上弹来弹去。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把那第下忙执照又拿出来看了一眼。白礁。妈祖庙后墙第三排第七块砖。那块砖我已经扒开过了,里面只有一枚镍币。镍币上说"去泉州找源兴信局",我已经去过了,账册也翻了,老太太也见了。但那张执照上除了"白礁"没有再写别的东西。
除非——蔡南卿走之前在那个洞里放的不止一枚镍币。那洞里还有别的东西,只是上次我没发现。或者镍币就是全部线索,他特意留了一枚民国三十七年的币做记号,因为民国三十七年正好是那些侨批钱款的年份。
我出了马巷坐班车往回走。车上的乘客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第下忙执照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张泛黄,折痕很深,执照正面的官印褪了一半颜色,但还能看出来是同安县正堂的朱印。我把执照翻到背面,铅笔字写了"白礁,妈祖庙后墙第三排第七块砖"——字迹是蔡南卿的没错,跟那张光绪执照上的字迹一比就能看出来。
可是,为什么要强调"第三排第七块"?如果仅仅是藏镍币的地方,写"白礁"两个字就够了,没必要把砖号也写出来。除非那里还藏着别的东西,蔡南卿特意标清楚位置,是怕后人找不到。
我把执照收好,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在乡间的公路上颠簸,发动机嗡嗡响着。白礁我还得再去一次。
这次我要把第三排第七块砖的整面墙都查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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