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3年冬,雾气沿着岷江缓缓升起,成都的鼓角声忽远忽近。三十年前被推上皇位的刘禅,此刻坐在白帝城旧案前,等待一封封急报——邓艾已越阴平,钟会正逼剑阁。局势崩塌,他该如何收场?
回望早年,刘禅的命如同蜀地山路,险处最多。207年生,翌年便在长坂坡被赵云一骑救回;六岁差点被孙夫人掳走;十七岁仓促继位,又要在诸葛亮的羽翼下维系社稷。外人笑称“阿斗”,可他至少撑住了半壁江山,让蜀中百姓得以喘息。诸葛亮北伐五出祁山,后方若无刘禅稳盘,两川或早乱成一锅粥。此点,连《三国志》都写了“天资仁敏”。
诸葛亮病逝于234年五丈原,蜀国的保护伞就此收拢。此后近三十年,刘禅要面对的不是一场战役,而是一连串暗流:南中叛乱、羌人作乱、吴国的时而友好时而背刺,外患内忧,一起涌来。他任用蒋琬、董允、费祎,又在黄皓等宦官与姜维之间维系脆弱平衡。说他毫无主见,似乎低估了人家识人用人的手腕。
然而,国力差距终究摆在眼前。魏国吞并关中、占据中原,“甲兵四十万,马过漳河不溅蹄”。蜀中山河固若金汤,也挡不住兵锋南下。姜维多次北上求胜无果,反耗粮草。到263年,司马昭令钟会、邓艾、诸葛绪三路并进,蜀国已不堪再战。城楼上主战大吏声嘶力竭,光禄大夫谯周低声提醒:“再斗便是社稷俱焚。”刘禅低头无语,好一会才道:“不忍百姓再流血。”至此,降书奉上,剑门关亦令放弃。
洛阳行是亡国君的必修课。264年春,刘禅被安置为安乐县公,食邑万户,看似风光,实则寸步难行。司马昭表面笑迎,暗处派眼线日夜看守。一次夜宴,满堂胡笳齐作,蜀汉旧臣听到乡音,人人泪下。刘禅却举杯自若。司马昭细眼一扫,悠悠一句:“安乐公,可还念蜀?”刘禅答得极快:“此间乐,不思蜀。”短短七字,恰似一把钝刀,不割肉,却让在座蜀臣心凉透底。
有人骂他薄情,他却借醉掩饰:“回不去了,哭也没用。”那晚后,郤正偷偷提醒:“若再问,望殿上,闭目,叹先帝旧陵。”刘禅照做,结果被司马昭一语道破,“这定是郤正教的。”众人哗然,刘禅哈哈一笑,像是个天真老人。试想一下,若无几分演技,能瞒过全场?司马昭心中那根弦,松了半寸。
麻烦仍旧没完。暗哨盯守的视线让洛阳的冬夜更冷。刘禅索性在府门挂出三字木牌——“中山寨”。左右侍从看不懂,他只挥挥手:“挂着便好。”密探飞报,群臣议论:“此老幽居心未死,当图不轨?”司马昭叫人取来纸,写下“中山寨”三字,然后反转示众——“寨山中”。他放下笔淡淡一句:“他只想在山里筑个小寨自守,这样的人不足为忧。”此后,盯梢的人悄然撤走。
也有人替刘禅叫屈。蜀亡时,他派人急召姜维降剑阁,减少杀戮;他谢绝霍弋出兵,免南中再添死人;他进洛阳后,时时叮嘱随臣“勿累乡人”,怕的就是因一己执念再引烽烟。若说软弱,确有其事;但要说糊涂,证据并不充分。毕竟,庙堂之上,他能在诸葛亮身后相继制衡费祎、董允、姜维、黄皓诸股力量,不是单凭运气可以做到。
64岁那年,安乐公病逝洛阳。司马昭已先一步薨逝,晋帝司马炎按例赠他车骑将军、谥号“思公”。棺椁归蜀,旧臣哭声震野。有人说他保住了蜀人性命,有人说他辜负了先帝遗志。千年之后,是非仍在争论。
回到那块“中山寨”的木牌,它像一面镜子,照出刘禅的抉择:大势已去,不如息兵。有人佩服他的识时务,有人骂他懦弱。历史不会给出统一答案,它只记录因果。刘备的长坂坡号角早已沉寂,赵云的银枪也锈在时光里,唯有“安乐”二字随风飘荡。刘禅或许平凡,或许机巧,但在乱世尾声,他用一种近乎消极的方式,为蜀地留了最后一线生息,这一点,至今仍值得咂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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