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9元,为什么能够卖得出去?游客被“卖”了五次“负团费”真正可怕的地方,是把游客变成赌注一块翡翠背后,可能是一整条返佣链从“旅游”到“购物”,消费者被重新定价最危险的变化:低价游已经从线下门店进入直播间这不是云南一个地方的问题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流量生意”的盈利方式999元的真正代价,不应该由游客承担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文|小花猫 西瓜学园

一场标价999元的云南“昆大丽六天五晚”之旅,最终撕开了低价旅游市场一条隐蔽的利益链。

8月16日,央视财经《财经调查》曝光了一起典型的低价跟团游乱象:直播间里打着“吃住玩全包”“仅两处购物点”“自愿消费”旗号的云南旅游产品,游客真正落地后,却遭遇旅行社层层转包、行程缩水、强制购物乃至言语威胁。

更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某一个导游有多“凶”,也不只是某一家旅行社违规,而是一个看似便宜的999元旅游产品,背后已经形成了一套依靠低价获客、层层转团、购物返佣和消费回扣维持运转的商业模式。

换句话说,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导游宰客”。

而是一场围绕游客流量展开的生意。

从消费者角度看,999元的“昆大丽六天五晚”极具吸引力。

昆明、大理、丽江本身就是国内热门旅游目的地,六天五晚还包含吃、住、游,再加上直播间主播不断强调“纯玩”“无强制消费”“只安排两处购物”,很容易让消费者产生一种错觉:

这可能是旅游企业在做促销,或者平台补贴后的“福利价”。

但旅游本质上是一门成本结构非常清晰的生意。

交通、住宿、餐饮、门票、车辆、导游、人力以及旅行社运营成本,一个六天五晚的长线旅游产品,很难仅依靠999元团费覆盖全部成本。

也正因为如此,真正危险的信号并不是“价格便宜”,而是价格明显低于合理成本,却依然被包装成正常商业产品。

文化和旅游部今年持续公布旅游市场强制消费典型案例,并明确将“不合理低价游”、虚假宣传、诱导购物、非法网络招徕等列为重点整治对象。5月公布的案例中,就有旅行社通过社交平台发布“199元桂林6日游”,行程安排7个购物场所并收取地接社“人头费”、购物和自费项目回扣。(文化和旅游部)

这意味着,999元并不一定是旅游产品真正的价格。

它更像是一个“获客价格”。

旅行社真正想获得的,是游客抵达目的地之后产生的消费。

央视此次调查最值得关注的细节,是旅行团的主体变化。

消费者在直播间看到的是一家旅行社,签合同的时候变成另一家公司,真正到了云南之后,又由第三家旅行社负责地接。

央视调查中,一趟六天五晚的行程,前后竟然涉及五家旅行社。

这意味着消费者购买的看似是一个旅游产品,实际上进入的是一个多层级的供应链。

直播间负责获客。

组团社负责成交。

中间旅行社负责转团。

地接社负责接待。

导游、司机以及购物场所,则共同完成最终的消费转化。

于是,一个游客在商业链条中的身份发生了变化:

他不再只是一个支付999元购买旅游服务的消费者,而成为整个链条争夺的一笔“流量资产”。

谁能够拿到这个游客,谁就有机会从他的后续消费中获得收益。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一些旅行团会不断转包。

因为对于上游组团方而言,游客本身就是可以交易的资源;对于下游地接方而言,接到游客之后则要想办法从购物、娱乐、自费项目等环节中实现盈利。

文化和旅游部今年4月在有关非法网络招徕专项整治中已经明确提出,要重点整治线上引流、私域获客、线下成团等全过程问题,同时严查未经游客书面同意擅自转团拼团,以及通过异常低价旅游产品牟利的行为。(文化和旅游部)

所以,层层转包并不是一个孤立的合同问题,而可能是低价旅游利益链条的重要一环。

低价游行业里有一个非常典型的词:负团费

所谓负团费,并不是旅行社真的愿意亏钱做慈善,而是把亏损的团费当成前期获客成本,再通过游客后续购物和消费把钱赚回来。

在这种模式下,游客消费得越多,整个链条赚得越多。

消费越少,接团方的亏损越大。

于是,“旅游”与“购物”之间原本应该保持的边界被彻底打破。

央视此次调查中,业内人士将这种模式称为“赌团”。

这个词非常形象。

因为地接社接下一个低价团时,就像是在押注:这批游客到底能消费多少钱?

如果游客大量购买翡翠、银器、玉石、特产或者参加自费项目,团可能盈利;如果游客全部拒绝消费,地接方就可能陷入亏损。

而当旅行社的利润取决于游客是否购物时,导游就很难再只是导游。

他必须变成销售员。

甚至变成催收员。

这也是为什么央视调查中,导游会不断向游客强调团费太低、旅行社亏损,并把游客“不购物”解释成“不给大家面子”“影响全车人的利益”。

因为在这个商业模型中,游客不消费,实际上就意味着有人赚不到钱。

于是,原本应该由企业承担的经营风险,被转嫁到了消费者身上。

更值得警惕的是,购物返佣并不是偶然发生的“导游个人行为”。

央视调查显示,旅行社内部甚至存在较为明确的返佣规则:鲜花饼等小额商品,导游一单可以获得20元返佣,司机也能获得相应收益。

当返佣成为一种制度化的收益分配方式,购物就不再是旅游行程中的附加服务,而成为整个团队的收入来源之一。

这时候,导游为什么逼着游客买东西,答案其实已经非常清楚。

因为不买东西,导游可能没有收入;游客买得越多,链条上的相关人员就可能赚得越多。

因此,真正应该被调查的,也不能只是某一个导游。

还包括:

谁设计了999元的产品?

谁负责直播获客?

谁把游客转给下一家旅行社?

谁向地接社收取费用?

谁安排购物点

购物点给了多少返佣?

返佣最终流向了谁?

这些问题,才是低价旅游背后的财经逻辑。

这套模式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经济学特征:

团费越低,游客后续消费的压力可能越高。

传统旅游产品是消费者先支付主要费用,旅行社再提供服务。

而负团费模式恰恰相反。

游客支付的团费可能只覆盖一部分甚至不足以覆盖成本,企业再把游客送进消费场景,通过后续消费完成收入补偿。

于是,旅游产品实际上被拆成了两个价格:

一个是直播间里看得见的999元;

另一个,是消费者到达目的地之后才会面对的“隐性价格”。

这也是低价游最容易误导消费者的地方。

因为消费者在购买时比较的是999元与其他旅游产品的价格,而旅行社真正计算的却是:

团费收入+购物返佣+自费项目+其他消费。

两个完全不同的商业模型,却被包装成了同一个旅游产品。

从消费者权益保护的角度看,这种模式最核心的问题并不是“东西卖得贵不贵”,而是消费者在购买旅游服务时,是否知道自己实际上购买的是一个高度依赖后续消费的产品。

如果不知道,这种低价就很可能具有误导性。

过去,低价旅游的主要获客方式是街边门店、熟人介绍、老年群体等。

如今,直播电商正在改变这一切。

一个主播、一部手机、一个旅游线路,就可以迅速把大量消费者聚集起来。

这让旅游产品的获客成本下降了,却也让监管难度显著增加。

消费者看到的是主播口中的“999元六天五晚”,却很难看到后面的供应链。

谁签合同?

谁负责地接?

谁承担违约责任?

购物点是谁安排的?

导游是谁派的?

如果发生纠纷,消费者究竟应该找谁?

央视此次调查中出现的“宣传主体、合同主体、地接主体不一致”,恰恰说明了这一风险。

而监管部门已经开始针对线上旅游招徕进行专项治理。文化和旅游部此前明确提出,将与中央网信办开展非法网络招徕专项整治,重点清理无资质招徕、虚假宣传、非法转团拼团,并封堵“不合理低价游”的网络牟利渠道。(文化和旅游部)

这实际上意味着:

低价游的监管战场,已经从旅行社办公室延伸到了直播间。

如果把视线拉长,会发现类似问题并不只发生在云南。

今年以来,文化和旅游部已经连续公布多批旅游市场强制消费典型案例。

其中既包括199元桂林低价团,也包括通过短视频平台招徕游客的非法旅游活动,还包括擅自增加购物场所、收取购物返佣等问题。(文化和旅游部)

7月,文化和旅游部甚至联合金融监管总局发布风险提示,专门提醒消费者警惕以“保险客户专享旅游”“旅游补贴”“免费旅游”等名义招徕消费者的低价旅游套路。

官方披露的典型风险包括:主体资质虚假、低价诱导、合同不规范、临时加价,以及通过言语威胁、锁车闭门、拒发房卡餐卡等方式强迫或者变相强迫消费。(文化和旅游部)

这说明,低价旅游正在呈现出一个越来越明显的趋势:

套路正在从单点违规,变成线上获客、线下履约、层层转包、购物返佣的完整链条。

旅游行业本来就是一个低毛利、高周转、重服务的行业。

酒店、交通、门票和人工都有明确成本,如果企业之间只靠压低价格争夺游客,最终很容易走向价格战。

而旅游产品又存在一个特殊优势:

消费者一旦抵达目的地,转换成本极高。

他不能像买一件商品一样发现“不合适”就立即退款。

旅行团已经出发,酒店已经订好,车辆已经在路上,景区已经安排,导游掌握着整个行程。

这就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信息与议价权差。

消费者在出发之前拥有选择权,出发之后却可能失去议价权。

低价游真正利用的,正是这种差异。

因此,治理低价游不能只靠处罚几个导游,也不能只靠消费者“擦亮眼睛”。

真正有效的治理,必须追到利益链条的最上游。

谁发布低价产品,谁负责审核;

谁销售旅游产品,谁承担主体责任;

谁转包游客,谁留下完整链路;

谁安排购物,谁披露利益关系;

谁从购物中获得返佣,谁就必须能够被追溯。

只有让整个链条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承担成本,低价游才不会继续成为一门稳赚不赔的生意。

云南旅游并不缺游客。

恰恰相反,热门目的地拥有天然的旅游流量,真正稀缺的是能够持续提供高质量服务的商业模式。

对于消费者而言,999元的诱惑或许很大。

但如果一个六天五晚的旅游产品便宜到明显无法覆盖正常成本,那么真正应该问的并不是:

“为什么这么便宜?”

而是:

“它准备从哪里把钱赚回来?”

答案如果是门票、住宿、交通和正常服务,那是商业竞争。

答案如果是购物、返佣、自费项目甚至强迫消费,那么这就已经不是“低价福利”,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消费转化。

从这个角度看,央视曝光的并不只是一个999元旅游团。

它曝光的是一套把游客当成流量、把消费当成利润、把转包当成风险分摊的灰色商业模式。

而当这种模式进入直播间之后,低价旅游就不再只是传统旅行社的问题,也成为平台经济、消费者权益保护和旅游产业升级必须面对的新课题。

旅游可以便宜,但不能把消费者当成待开发的“矿”。

更不能让游客付出的不是团费,而是一路上的尊严、选择权,以及对整个旅游行业最基本的信任。

这,才是999元低价游背后最昂贵的成本。

注:文中关于央视调查所涉及的具体行程、旅行社转包、返佣等信息,依据用户提供的央视财经节目内容整理;相关行业监管背景与典型案例参考文化和旅游部公开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