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深冬的北京,凌晨两点,协和医院的走廊里只有昏黄的灯光。一台危重剖宫产刚结束,主刀医生脱下手套,习惯性地向身旁的老人递去产钳,那位头发雪白的八旬妇产科专家轻轻接过,目光依旧锐利。值班护士低声提醒:“林先生,您该休息了。”老人挥了挥手,沙哑地答:“孩子先平安,我再睡。”这就是林巧稚,彼时她已在产房度过半个世纪,却依旧不肯离开手术台。
往前追溯,1901年夏天,福建鼓浪屿的海风翻动着教堂的彩色玻璃,林家诞生了一个女婴。父亲给她取名“巧稚”,巧而知进,稚而不失真。五岁时,母亲因宫颈癌痛苦离世,病榻前难忘的哀号像一把火,把这个女孩的童年烧得炽热,也点亮了她“救治天下母亲”的心愿。
1919年,国内提倡“科学救国”的呼声渐高。高中毕业的林巧稚却被家里安排去女子师范当老师,一份稳定薪水、早晚钟声,有的是安全,却没有答案。她悄悄报考北京协和医学院。八年学费加生活费,是父亲多年积蓄的总和,继母更担心女儿年纪大了嫁不出去。林巧稚索性写下一句话:“若能从医,誓终身不嫁。”承诺一出,她的退路便被自己封死,也彻底堵住了亲戚们的劝说。
入学考试那年,北京入夏燥热,协和的英语笔试进行到一半,旁边的女生突然晕倒。监考老师迟疑地看着考场守则,林巧稚却已冲过去按压脉搏、撬开牙关,掐人中。救治完回座位,时间已到,她的答卷空着大半。自觉落榜的她背起行囊返乡,没想到一个月后居然收到了录取电报——协和破格录用,只因监考教师在评委会上说了一句:“救人者当得此学位。”
协和的校规出了名的苛刻,单科低于75分就得重修,两科不及格直接退学,没有情面可讲。林巧稚硬是凭着每天不到四小时的睡眠、刺眼的酒精灯、翻烂的解剖图,年年跻身前列。1928年毕业典礼上,她成为首位拿到“文海奖”的女学生,掌声雷动时,这个身材瘦小的姑娘却只说了一句:“真正的考试在病房。”
留校任职必须签下“不婚不育”条款,许多同学踟蹰,她却痛快地写下名字:不结婚,正合心意。那份契约并未束缚,而是成了她心里的一根弦。30岁不到,她已经站上协和最亮的手术灯下,面对产妇大出血、胎位不正、羊水栓塞,她的手稳得像钳子。同行无不感叹:“南梁北林”,北边的“林”竟是来自南方的巧稚。
战争年代考验更为严酷。1941年冬,日军封闭协和,外籍医师被遣返。林巧稚把仅有的器械塞进帆布包,钻进东单一条小胡同,用旧宅开起简陋诊所。木门外常常排着长队,贫苦妇女抱着孩子,冷风里瑟缩等候。她收费分三档:能付的收两元,困难的收五角,实在揭不开锅的白纸一张给药。诊所墙上挂了块牌子——“救治为先,费用随心”。
那六年,她留下了8887份病历。字迹整齐到像印刷体,中英文对照,病因、体征、并发症、一目了然。同行读了直呼“教科书”。有人问她为何不用代号节省时间,她笑了笑:“病人叫王大娘,不叫002号。”这句朴素的回答,后来被协和医学院奉为医德案例。
新中国成立前夕,华北战火未息。1949年春,解放军包围北平,红十字会安排外国医生撤离。林巧稚不肯走。有人劝她去香港,去美国,她说得干脆:“我不走,我的病人在这儿。”最终协和得以保全,林巧稚也迎来了医学的新舞台。1955年,她当选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是妇产科领域首位女性院士,同期当选的只有23人。那一年她54岁,仍然每天九点准时查房,午餐是一杯牛奶配两片面包。
值得一提的是,她对年轻医生的要求严到令人头皮发麻。一次住院医交班漏报体温,她当场拍桌:“妇产科的错误不是数字,是生命。”随后在病例上用红笔圈了三处疏漏。遇见求学空间不足的学生,她把自己办公桌挪到走廊角落,把房间改成宿舍,说“医生得先睡饱才有力气接生”。
资料显示,林巧稚一生亲手接生的婴儿超过5万。若将她主刀或指导的手术再加进去,数字更是无法准确统计。人们亲切地称她“万婴之母”。这称呼最早源于上世纪50年代一场罕见的连体婴分离手术,当时国内尚无先例。她设计方案,带领团队鏖战十六小时,两名婴儿双双存活,家属跪在地上“谢谢林妈妈”。护士们流着泪,也跟着喊:“林妈妈。”从此,“母亲”之名不胫而走。
1983年4月22日凌晨,82岁的林巧稚病情急转直下。她在半昏迷中喃喃:“产钳……快……”值班的年轻医生把一把产钳放进她手里,老人握紧,呼吸似乎平顺了几秒。清晨6点18分,她安静离去。遗嘱只有寥寥数行,将积蓄3万元全部捐给协和幼儿园,用于医护子女托育;同时叮嘱学生完善《中国妇科肿瘤学》手稿,她不愿让未完成的研究成为医学空白。
试想一下,一个没有婚姻、没有子女的女子,用半个多世纪的日夜照亮了无数产房,用双手把新生命从死亡边缘拉回。世人将她称为“中国最伟大的母亲”,并非溢美,而是实至名归。她的墓碑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句平实的话:“我所能留下的只有两件事——一是手术刀,二是医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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