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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ADA
编辑| 黄耀萱
审核| 单敏敏
图源:“海湾译读”微信公众号
提起印度传统泥地摔跤库什提(kushti),绝大多数观众第一时间会想起爆款电影《摔跤吧爸爸》(Dangal)。故事扎根印度北部哈里亚纳邦(Haryana)乡村,菲加特(Phogat)父女一身泥污站上专业擂台,以摔跤打破性别枷锁,一路冲刺英联邦赛事与奥运奖牌。在这部影片的叙事里,正统摔跤手pehelwan是坚韧、荣耀、家国理想的代名词,是全印度万众追捧的英雄符号。
可在南印度特伦甘纳邦(Telangana)核心城市海德拉巴(Hyderabad)老城巴尔卡斯(Barkas)街区,同样日日浸泡泥场、苦练库什提的也门阿拉伯裔摔跤手,却背负着截然相反的社会标签。当地老居民会刻意区分两个发音近似的词汇:坚守武道本心、纯粹习武修身的正统武者,称作pehelwan;而那些游走灰色地带、依附权贵充当打手的族群摔跤者,则被冠以贬义称谓pelwaan。同一种摔跤技艺,南北两地武者的社会评价判若云泥。这层根深蒂固的偏见之下,藏着海德拉巴乔什(Chaoosh)阿拉伯人数百年跨海迁徙、政权更迭、夹缝求生的完整生存史诗。
本周末给大家带来两篇文章,今天这篇先讲南亚次大陆的阿拉伯人,明天再讲阿拉伯半岛的印度人。希望大家能够由此更为了解海湾国家与印度之间的历史渊源。
一、王室护卫:摔跤与阿拉伯族群的起源羁绊
巴尔卡斯(Barkas)这个地名,本身就镌刻着阿拉伯人的军旅过往——词汇源自旧时军营(barracks)的乌尔都语发音,这里曾是也门雇佣兵世代驻扎的营地。十八世纪末,一批又一批来自也门哈德拉毛(Hadramawt)地区的阿拉伯人横渡阿拉伯海,奔赴当时英属印度境内最富庶的土邦海德拉巴土邦(Hyderabad Princely State)。
这座由阿萨夫·贾希王朝(Asaf Jahi dynasty)统治的王国坐拥戈尔康达(Golconda)钻石矿区,财富冠绝整个次大陆。历代君主尼扎姆(Nizam)始终有一块心病:本土各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本地士兵极易受宗族、土地利益裹挟,难以完全信任。他们急需一批无本土牵绊、武力强悍、只忠于王室的亲兵卫队,远道而来的哈德拉毛阿拉伯人恰好完美契合需求。
有据可查的首批哈德拉毛佣兵于1797年抵达海德拉巴,彼时正值第二任尼扎姆阿里·汗(Ali Khan)执政,这群阿拉伯战士被指派为权倾朝野的首相阿拉斯图·贾(Arastu Jah)贴身护卫。在整个印度次大陆,哈德拉毛人素来以顶尖雇佣兵、贴身侍卫闻名,王室看重他们两点核心特质:一是自幼磨练的近身格斗本领,二是异乡人的中立身份,不会卷入本地豪强的权力争斗。摔跤(kushti)从抵达之初,就被定为阿拉伯士兵的必修训练科目。
1817年,第三次英马拉塔战争(Third Anglo-Maratha War)爆发,持续两年的战事彻底摧毁马拉塔帝国(Maratha Empire)的统治根基。尼扎姆麾下军队协同英军作战,阿拉伯籍兵团全程奔赴前线。1819年战争落幕,这成为也门裔族群命运的关键转折点:一部分士兵拿到遣返路费返回也门,而无力、不愿跨海返乡的战士,被第三任尼扎姆西坎达尔·贾(Sikandar Jah)正式收容庇护,全员编入王室常备军与王宫卫队。也门籍武装部队正式纳入海德拉巴官方军事体系,泥地摔跤馆(akhada)沿着军营成片修建,摔跤文化就此在阿拉伯社群扎根。
此后数十年,王室持续出台安置政策,给予阿拉伯士兵永久定居权与土地。1875年,超过400名阿拉伯军人统一安置在海德拉巴城郊迈萨拉姆(Maisaram)片区;五年后,王室再度划拨大片耕地与宅基地,允许士兵携家属定居,对忠心耿耿的精锐摔跤护卫额外追加土地赏赐。军营周边形成聚居区,也就是后世的巴尔卡斯(Barkas),摔跤馆、商铺、民居连片生长。
久而久之,这批也门后裔拥有了专属称呼“乔什(Chaoosh)”,词汇源自土耳其士官称谓chavush,经阿拉伯化变体shaweesh演变而来,原本专指军中士官,后来延伸覆盖所有哈德拉毛阿拉伯移民,甚至包含无从军经历的阿拉伯裔居民。彼时巴尔卡斯的摔跤手pehelwan,社会地位与《摔跤吧爸爸》里的菲加特家族武者并无高下之分。他们头戴绣有尼扎姆王室徽章的红色鲁米菲斯帽(Rumi topi),腰间佩戴传统短匕首,既是王宫、钻石宝库的守卫,也被本地富裕的马尔瓦里商人(Marwari)雇佣,看守商铺宅院、处理债务纠纷。不少资深摔跤宗师还充当民间调解人,凭借王室赋予的公信力化解族群矛盾,是全城受人敬重的中间人。
第六任尼扎姆马赫布卜·阿里·汗(Mahbub Ali Khan)执政阶段,乔什族群的声望抵达顶峰。彼时海德拉巴是乌尔都文学、学术、体育、精英行政的中心,王室对阿拉伯摔跤馆持续拨款扶持,摔跤成为整个社群的集体荣光,没有人会将擂台上习武的武者与地痞、暴徒绑定。依托王室俸禄、贵族赏赐、分配土地,乔什族群安稳存续近150年,摔跤是他们的身份勋章,代表忠诚、勇武与信义。
图为第六任尼扎姆马赫布卜·阿里·汗。图源:“海湾译读”微信公众号
二、1948年巨变:波罗行动打碎
族群生存根基
所有依托王权的安稳岁月,在1948年彻底崩塌。1947年印巴分治(Partition),英属印度拆解为印度、巴基斯坦两个独立国家,境内565个半自治土邦必须二选一归附。末代尼扎姆米尔·奥斯曼·阿里·汗(Mir Osman Ali Khan,上图)坐拥内陆大国,境内人口以印度教徒为主,统治阶层却是穆斯林精英,他联合本土强势政党穆斯林统一委员会(Majlis Ittehadul-Muslimeen,MIM),执意拒绝并入印、巴,谋求海德拉巴独立。
新德里当局担忧独立的海德拉巴会撕裂印度国土完整、诱发国内动乱,1948年9月发起代号“波罗行动”(Operation Polo,当地俗称“治安行动”Police Action)的军事进攻,目标是瓦解土邦武装、解散MIM旗下准军事民兵拉扎卡(Razakar)。
当时执掌海德拉巴全境武装的最高指挥官,是也门裔少将Ahmed El-Edroos。他出身阿拉伯军旅世家:祖父Ahmed bin Ali El-Edroos1887年迁徙至海德拉巴担任宗教学者,父亲Mahdar曾服役阿拉伯兵团,他本人亲身经历两次世界大战,是同辈最具威望的军官。为保住土邦独立,El-Edroos秘密远赴伦敦、瑞士奔走,试图采购新式步枪、坦克炮武装军队,却全部失败。海德拉巴守军仅配备老旧火器,根本无法抵挡装备精良的印度正规军,短短五天军事攻势后,El-Edroos选择投降,海德拉巴成为最后并入印度联邦的土邦。
这场战争直接斩断乔什族群延续百年的生存支柱。战事结束后,针对穆斯林群体的大规模报复席卷特伦甘纳(Telangana)乡村与海德拉巴城区,当局以“勾结拉扎卡民兵”为借口清算穆斯林民众,多方史料估算,行动前后数周至少三万民众丧生。阿萨夫·贾希王朝彻底覆灭,王室卫队、阿拉伯兵团全数解散,维系阿拉伯人数百年的王室供养体系一夜崩塌。
政治猜忌笼罩整个巴尔卡斯社群。MIM主席Qasim Razvi被捕入狱后,刻意罗织罪名,将大批乔什阿拉伯摔跤手指认为自己的同谋,即便许多摔跤手从头到尾不曾参与独立抗争,也被打上反叛者标签。从前依靠王室身份、贵族委托谋生的pehelwan彻底失去官方背书,生存空间被急剧压缩。
体育资源分配的失衡进一步拉大南北摔跤手的命运差距。印度国家体育扶持资源高度倾斜北部哈里亚纳邦(Haryana)、旁遮普邦(Punjab),当地摔跤手拥有完善的训练基地、政府补贴、国家级乃至国际赛事参赛通道,摔跤是普通人跨越阶层、为国争光的上升通道,《摔跤吧爸爸》的故事正是这套体系下的缩影。反观海德拉巴巴尔卡斯的摔跤馆,战后再无任何官方拨款扶持,没有正规全国赛事选拔渠道,即便摔跤手拿下邦级赛事名次,也很难获得进入国家体育体系的机会。传承两百年的传统库什提失去向上流动的出路,身怀格斗技艺的阿拉伯武者,被迫寻找灰色谋生路径。
图为《摔跤吧爸爸》电影封面。图源:“海湾译读”微信公众号
三、污名诞生:从王室武士到
政客爪牙
制度庇护消失、正规体育出路断绝,摔跤手的生存路径彻底扭曲,带有贬义的pelwaan一词就此在海德拉巴民间流传开来。
《摔跤吧爸爸》中菲加特姐妹的摔跤拥有清晰正向目标:站上国际赛场争夺奖牌,收获国家荣誉与社会尊重,整个社会为她们的拼搏喝彩。但巴尔卡斯的阿拉伯摔跤手没有同等机遇,一身强悍的格斗能力,成了他们仅有的谋生筹码。本地政客缺少专业安保团队,纷纷招揽摔跤手充当随行护卫;地产开发商、大小商户雇佣他们处理土地纠纷、上门催收欠款。一部分缺乏稳定生计的摔跤手游走法律边缘,参与恐吓、占地、暴力讨债等灰色活动。
少数品行失范的武者,让整个阿拉伯摔跤社群背负污名。民众不再费心区分恪守道义的正统pehelwan与游走灰色地带的pelwaan,直接把“巴尔卡斯乔什摔跤手”和打手、街头暴徒划上等号。当地已故知名摔跤手Mohammed Al-Yafai毕生钻研正统库什提武道,从未涉足灰色产业,可仅仅因为阿拉伯裔摔跤手的身份,原本代表武者荣光的“pelwaan”称呼,慢慢沦为地痞流氓的代名词。
摔跤教练Nasir Khulaqi对此满心无奈,他始终坚持区分两种武者:真正的pehelwan恪守摔跤道义,自律隐忍、踏实谋生;而pelwaan是常年留有犯罪记录、靠暴力牟利的闹事者。可外界不会细致分辨个体差异,只要出身巴尔卡斯阿拉伯社群、练习库什提,大众便会先入为主贴上负面标签。这份偏见根源从来不在摔跤这项运动本身,而是1948年土邦解体后,族群失去王权庇护、被时代挤压生存空间催生的悲剧。
四、百年迁徙:夹缝中辗转求生的阿拉伯裔社群
摔跤手遭受的偏见,是整个乔什族群数百年来身份困境的缩影。世代扎根海德拉巴的也门阿拉伯人,始终活在多层夹缝之中。
1948年波罗行动过后,社群迎来第一次大规模离散浪潮。一部分担忧清算的族人迁往新建的巴基斯坦;更多人提前瞄准海湾地区的发展机遇,奔赴沙特(Saudi Arabia)、阿联酋(UAE)务工,远早于上世纪70年代海湾石油经济全面爆发,跨国阿拉伯社群就此成型。
社群成员Osman Baghaffar(应本人要求使用化名)深知,英国护照远比印度护照更方便出海谋生。他生于印度,想要申领英籍护照,必须找到同为哈德拉毛部落、法理上隶属于英国亚丁保护国(Aden Protectorate)的族人,为自己的也门血统作证。拿到护照后,他1959年前往沙特阿拉伯王国,依靠成熟的也门部落人脉快速找到工作,兄长顺利入职国民商业银行(NCB Al Ahli Bank,现并入沙特国民银行Saudi National Bank),这家金融机构由哈德拉毛宾·马赫福兹家族(Bin Mahfouz)创立。
1967年南也门爆发共产主义革命,亚丁保护国政权更迭,Osman Baghaffar迎来艰难抉择:要么上交英国护照,要么举家迁居英国。为让子女接受沙特本土教育、未来取得沙特国籍,他选择放弃英籍长期留居沙特;南北也门统一后,他又补办也门护照,在多国身份之间反复周旋。
Khulaqi家族虽成功保留印度国籍,Jaber Khulaqi仍远赴阿联酋寻找工作,早已定居当地的部落族人帮他谋得阿联酋军队士兵一职。海外务工还有一层现实需求:多数阿拉伯后裔在海德拉巴日常使用乌尔都语、印地语,阿拉伯语水平薄弱,远赴海湾国家既能赚钱,也能重新打磨母语。
第四代海德拉巴阿拉伯裔Mohammed Al-Bosi如今在本地经营地产开发企业。1983年,他的父亲Abdullah跟随大批海德拉巴穆斯林前往沙特务工,流利阿拉伯语与也门血统成为求职优势,顺利进入穆罕默德·本·拉登家族创立的沙特本拉登集团(Saudi Binladin Group),在吉达(Jeddah)从事建筑工作,后续转入国民商业银行。但印度公民无法永久取得沙特国籍,一家人最终重返海德拉巴。
选择留守本地的族人彻底剥离军人身份,被迫从零开始自主创业。王室分配的土地、稳定军饷全部消失,战后多数人依靠种植果树、饲养牛羊维持温饱,只有少数人经营商铺、旅行社维持生计。如今巴尔卡斯街区诞生新一代创业者:31岁本地居民Omar Basalama是本土连锁美食店Al-Rabea联合创始人,儿时常年跟随父亲逛巴尔卡斯晨间集市,观察阿拉伯水果商贩、杂货店主经营,早早培养出商业思维;Mohammed Al-Bosi高中毕业后直接远赴吉达沙特纳吉汽车集团(Naghi)打工,又进入阿卜杜勒-阿齐兹国王大学(King Abdulaziz University)牙科学院维修设备,积累社会经验后返回印度读大学,最终创办地产公司。
当地阿拉伯家庭普遍形成独特教育观念:早早让孩子接触商铺、集市,积累实操经验,培养创业韧性。即便已经在海德拉巴繁衍四到五代,阿拉伯后裔依旧是双重少数群体:在印度这个印度教人口占主体的国家,他们属于穆斯林少数;在本地穆斯林社群内部,他们又是外来也门移民后裔,双重身份隔阂让族群始终难以完全融入主流社会。近年印度教民族主义思潮持续升温,海德拉巴作为南印度少数穆斯林聚居重镇,乔什族群承受的猜忌、排斥进一步加剧,“阿拉伯摔跤手充当土地打手”的刻板印象不断被强化。
图源:“海湾译读”微信公众号
五、摔跤的两种底色:两种族群的时代答卷
同样一捧泥地、同一套库什提招式,南北两地摔跤手却走出两条完全割裂的人生道路,背后是两个族群截然不同的时代生存土壤。
《摔跤吧爸爸》中北印哈里亚纳邦的摔跤文化,依托本土农耕社群根基,叠加完善的国家专业体育体系,摔跤是底层民众突破阶层、争取国家荣誉的阶梯,政府、媒体、民众共同给予资源与掌声。反观海德拉巴乔什族群的库什提,诞生于雇佣兵制度,兴盛于土邦王权,王权崩塌后失去全部制度兜底,摔跤沦为底层族群艰难谋生的工具,长久背负污名。
但长久的偏见从未磨灭阿拉伯社群骨子里的韧性。时至今日,巴尔卡斯街区的摔跤馆(akhada)依旧每日开放,培养出多名特伦甘纳邦级、全国级摔跤选手,代表人物包括Khalid Bamas、Mohammed bin Yousuf Bawazeer、Habeeb Abdullah Jeelani。正统pehelwan始终坚守摔跤精神,将库什提视作承载两百年移民历史的精神载体。
摔跤教练Nasir Khulaqi口中的pehel,早已超越一项单纯的体育运动,演变为乔什族群应对百年动荡的生存哲学。从18世纪跨海奔赴海德拉巴的王室护卫,到1948年土邦解体后四散奔赴海湾各国的海外劳工,再到如今扎根巴尔卡斯、经营餐饮、地产、商贸的本土创业者,无论政权更迭、社会排斥、身份流离,这群也门后裔始终依靠自身韧性主动寻找出路。
六、尾声
泥地摔跤库什提本身从未改变,真正区分武者命运的,是时代赋予他们的生存土壤。菲加特父女站上领奖台的荣耀叙事,是印度主流社会乐于看见的体育理想;而巴尔卡斯阿拉伯摔跤手背负污名、辗转求生的百年浮沉,却是一段长期被主流叙事忽略的移民离散史。
当大众谈论印度传统摔跤,大多只记得荧幕上为国争光的冠军,却很少有人知晓海德拉巴老城巴尔卡斯泥泞摔跤馆里的故事。一群来自也门哈德拉毛的异乡后裔,跨越两百余年,在印度次大陆的土地上历经王权覆灭、战争清算、跨国迁徙、身份隔阂,依靠摔跤立身,又因摔跤背负偏见,在夹缝中不断自救、扎根生长。这两种摔跤手的命运对照,正是读懂海德拉巴阿拉伯人完整生存历史最直观的切口。
本文转载自“海湾译读”微信公众号2026年7月25日文章,原文标题为《泥地摔跤的两种命运:海德拉巴阿拉伯人的百年浮沉》。
本期编辑:黄耀萱
本期审核:单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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