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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忞煜
编辑|黄耀萱
审核| 单敏敏
2014年，印度政府推出雄心勃勃的“印度制造”倡议及其宣传标识“齿轮雄狮”。图源：“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
2014年，印度政府推出雄心勃勃的“印度制造”倡议及其宣传标识——由象征工业化的齿轮组成的一头狮子。莫迪政府选择生活在古吉拉特邦的亚洲狮作为标识，意在暗示身为“古吉拉特雄狮”的莫迪将带领印度奋力创新。不同于国际社会普遍将印度比作大象，在印度内部各类动物符号在政坛起起落落，既反映印度人对国家的期待，也是印度政坛各方势力博弈的投影。
一、狮马战龙蛇：雅利安的
“文明教化”
印度次大陆上古居民对蛇类，尤其是身形大、毒性强的眼镜王蛇有着祭拜传统。在一些乡村地区，捕蛇、治蛇伤的技艺由特定低种姓群体世代传承，这或许是印度雅利安文化兴起之前蛇类崇拜留下的遗产。日后，佛教徒还在汉译佛经中将被古印度人神化的蛇“那伽”译为“龙”。
约公元前1500年，以“雅利安”（高贵者）自居，擅长以马拉战车作战、祭祀因陀罗等吠陀诸天神的印欧语母语者进入印度次大陆。搭乘飞驰的马车，弯弓射杀敌人，在此后的千年中一直是帝王之征，将君王称作“转轮王”的习俗亦由此而来。此外，古代印度人与波斯和两河流域共享以狮子象征王权的政治文化，如今印度共和国国徽便使用了孔雀王朝阿育王留下的一件石柱头装饰，柱头基座刻有象征王权秩序的轮子，上方刻有四头面向不同方位的狮子。佛教兴起后，象征俗世政治权威的“转轮王”被带入出家人的神圣空间，“轮”也成为象征永恒和信仰中心的“佛法之轮”。
佛教徒和印度教徒都世代传承各路神佛降服龙王、龙女们的传说。这些传说以虚构文艺的方式保存着古印度政治和文化转型的历史记忆——以战车为核心战力的雅利安国家征讨各方，得到国家保护的各派宗门教化蛮夷。由此，印度先民的龙蛇崇拜逐渐被印度雅利安文化“收编”——在印度教神话中，眼镜蛇或缠绕在湿婆的脖颈，或化作蛇床供毗湿奴休憩。但在雅利安文化影响较弱，且同时受东亚文化影响的次大陆北部和东北部山区，龙蛇崇拜延续至今。例如，不丹国旗上便绘有一条白色四爪龙；而印度东北部曼尼普尔邦徽的“康拉沙”狮身龙首图案，或是雅利安与非雅利安政治文化在这片文明交界区融合的产物。
二、狮虎皆王权：大猫隐喻的
政治传统
印度是如今唯一同时拥有狮子和老虎两类大型猫科动物野生种群的国家。狮子主要生活在气候干燥的稀树草原，老虎主要生活在更加茂密的丛林。历史上，亚洲狮的足迹曾抵达恒河平原下游，而印度人对老虎的记忆主要源自广泛分布在印度丛林中体型较大的孟加拉虎。亚洲狮与孟加拉虎有诸多相似之处——孔武有力，擅长捕猎，且都拥有被认为象征高贵地位和权威的棕黄色皮毛。随着印度人不断将稀树草原和丛林开垦为农田和牧场，领地意识和狩猎能力俱强的狮虎与人类的冲突便不可避免。猎杀狮虎也发展成为印度统治者彰显威势的手段。
相似的文化生态位模糊了两类大猫在印度文化中的边界，导致印度历史上长期存在混淆狮虎的现象。例如，梵语词“沙尔杜拉”可指代狮子或老虎，印度教女神杜尔迦的坐骑，既可以是狮子，也可以是老虎。甚至，波斯语中表示狮子的“谢尔”（sher）一词在融入印地语后，也兼指老虎。
在猎杀狮虎的同时，印度人也以狮虎自居或尊称他人。印度历史上，以谢尔（狮虎）、辛格或辛哈（狮子）、巴凯尔（老虎）等词为姓名的王侯将相不胜枚举。现代政党政治兴起后，类似头衔和符号亦被用于各党宣传工作。印度民族独立运动时期，来自旁遮普地区的国大党领导人拉尔·拉吉帕特·拉伊便被尊称为“旁遮普雄狮”；来自孟加拉地区的国大党领导人苏巴斯·钱德拉·鲍斯建立的全印进步集团，以及兴起于马哈拉施特拉邦的湿婆军等多个政党都将老虎图案用于党旗党徽。在印度自古被视为帝王之征的狮虎，如今仍是希望宣示威势的印度政客们最为青睐的动物符号。
三、驭象猎狮虎：印度的
“文明巨兽”
有组织地猎杀狮虎离不开另一个与王权密切相关的动物——大象。印度次大陆是最早大规模驯服大象，并将其用于军事行动之地。在古代，象夫们会在被称作“象林”的国家保护区，捕获成年大象并将其驯服。战象部队的灵活性不如骑兵，后勤补给压力大，但战象不必从远方输入，在雨季和山区林地的通行能力亦强于骑兵。战象是次大陆统治者应对中亚西亚骑兵，尤其是威吓那些没有见过此等巨兽的草原战马的必杀技。在莫卧儿王朝时期，国家将供养主力骑兵和扈从步兵的工作分摊给军功贵族，但战象部队一直由皇家直接管理，是名副其实的中央常备军主力。
在世界的另一端，每当欧洲人想到东方，最先想到的动物之一也是大象。1916年成立的英国伦敦大学亚非学院（SOAS）的盾徽便以一头阿拉伯骆驼和亚洲象为护盾兽。但受制于知识水平，欧洲殖民学术曾笼统地将中东以东的亚洲地区划分为中国和印度两大部分。而与依靠政治疆域界定的“中国”不同，欧洲的东方学家以文化要素界定的“印度”边界更加灵活。从南抵南非东海岸的“印度洋”，到东抵南海的“东印度群岛”，殖民知识放大了印度概念的空间外延。相应地，斯里兰卡、泰国等国驯养使用大象的习俗也回流汇入西方人对印度文化的想象。今天，历经后殖民学术冲击的SOAS不再使用以动物隐喻亚非、有贬低他族之嫌的盾徽。但是，在鲜少受批判理论影响的财经领域，如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及其遍布全球的读者，仍在大多时候认同以身形庞大但步履缓慢的大象象征印度。
在印度独立前夜，本土的大象政治文化与欧洲人对印度的大象想象相互交汇。1946年，印度组建制宪会议，其官方纹章的核心位置便绘有一头大象。制宪会议制订的印度宪法最终确定以狮子为主角的阿育王柱头作为印度共和国国徽，尽管如此，大象相较狮虎更加稳重的行进姿态、与人类长期共生的关系及与佛教的密切联系，都让它受到希望印度在传承古代文明的同时，走出独特发展轨迹的政治家青睐。例如，印度宪法起草委员会主席、力推种姓平权的达利特领导人安倍德卡尔便将大象视为力量与智慧的象征。
从左到右依次为：①印度教三大主神之一毗湿奴的化身黑天降服蛇王迦梨耶的雕像；② 印度东北部曼尼普尔邦徽“康拉沙”狮身龙首图案；③ 1982年，印度所承办第九届亚运会的官方吉祥物“阿布”，一只活泼的小白象；④ 印度左翼政党全印进步集团标志性党徽元素“跳跃的老虎”；⑤ 如今的印度共和国国徽，以四头不同朝向的亚洲狮为主角。图源：“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
四、背后的发展期待与党派政治
1950年，印度共和国行宪。此后，第一个正式获得印度官方认可的动物是在1963年被确立为印度国鸟的孔雀。它是孔雀王朝的象征，莫卧儿的王座也因有精美的孔雀装饰而被称作孔雀宝座。此时执掌国家权柄的国大党人，更在这两个古代帝国的政治体身上投射了这样一种政治想象：印度文明的繁荣和发展，从古至今，都离不开一个中央集权的、包容多元文化的强大国家。1972年，孟加拉虎，而非国徽上的亚洲狮成为官方认可的国兽。一种常见的解释认为，由于老虎远比狮子在印度更常见，导致政府转向孟加拉虎。但是，我们也不能忽略20世纪70年代政治环境赋予孟加拉虎的优势。1947年英印孟加拉省在印巴分治中一分为二，西孟加拉成为印度的西孟加拉邦，东孟加拉则成为东巴基斯坦。1971年，印度在第三次印巴战争中获胜，东巴基斯坦随后独立为孟加拉国。因此，在1972年将象征尚武精神和王者气度的孟加拉虎推上国兽王座，也在隐喻如以狮虎为坐骑的杜尔迦女神一样强大的“铁娘子”总理英迪拉·甘地为国家立下的“不世武功”。
与此同时，对许多印度民众来说，大象固然象征印度深厚的文明底蕴，但其行进缓慢的印象亦难免让人联想到印度较为迟缓的发展节奏。1982年，印度承办第九届亚运会，活泼的小白象“阿布”成为官方吉祥物。此时，英迪拉·甘地政府已开始通过松绑各类管制措施激发经济活力。但随着印度经济发展势头在此后几十年间先后被“亚洲四小龙”和中国大陆拉开差距，印度民众对由老派政客和家族势力把控的国家现状愈发不满，行动迅捷、反应灵敏的狮虎，越来越成为他们寄托变革期待的载体。
1991年，印度启动大规模经济自由化改革，印度政坛也开始转向国大党和印人党轮流执政的两党制格局。2004年，曼莫汉·辛格，一位以狮子为姓氏的技术官僚出任总理。辛格曾以财长身份主导1991年经济改革，青年人期待在他的领导下，印度经济能持续高速发展。此后几年，印度国内生产总值（GDP）增长率基本维持在8%左右，虽较东亚经济体仍有距离，但与被称作“印度教增长率”的约4%的过往记录相比已提升显著。2008年和2010年，印度先后承办英联邦青年运动会和英联邦运动会。在这两次展现印度快速发展成绩的体育盛会上，国大党人选择将孟加拉虎作为吉祥物——2008年的吉祥物“吉格尔”是一头活泼的虎仔，2010年的则是“吉格尔”的哥哥“谢尔”。相较孔雀和孟加拉虎，对大象的官方认可姗姗来迟，直到2010年，印度政府才宣布大象为国家遗产动物。
基于上述，不难理解为何莫迪政府在力推“印度制造”时选择“齿轮雄狮”为标识。一转眼，“印度制造”提出已有12年。一方面，2025年制造业增加值占印度GDP的比重甚至略低于倡议提出之年的15%，距“2025年达到25%”的目标相去甚远；另一方面，成品油、电子设备、药品已成为印度商品出口的主力。而在近些年经历政策剧变后，印度决策者们再次意识到，如果要全面激发“齿轮雄狮”的爆发力，仍需妥善处理与“东方巨龙”持续了数千年的关系。
作者简介：张忞煜 ，北京大学东方文学研究中心、外国语学院研究员。
本文转载自“世界知识”微信公众号2026年8月13日文章，原文标题为《张忞煜：远不止是大象，印度政治的动物隐喻》。
本期编辑：黄耀萱
本期审核：单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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