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午,她站在厨房里,盯着案板上剁了一半的青菜,忽然就哭了。

眼泪砸在菜叶上,没声没响,像窗外开始飘起来的秋雨。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每天推开家门,看见母亲佝偻着背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饼干,地上散着几片纸屑。她就觉得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呼吸都要用力。

“妈,你声音小一点。”

“啊?”

“我说,电视声音小一点!”

母亲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浑浊又茫然,像听不懂她在说什么。然后又把头转回去,继续盯着屏幕上的保健品广告,嘴里跟着念念有词。

她攥紧了手里的菜刀,指节发白。

六十八岁,没有退休金,没有医保,每个月靠她给的一千块钱过日子。她不是不知道母亲可怜。可每次看见母亲缩在沙发上的样子,她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心疼,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压得她喘不过气。

直到那天她在母亲的旧衣服口袋里,翻出了一本存折。

存折上有一笔钱。

一笔足够让她彻底失眠的钱。

而母亲,从来都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

她翻着存折,手在发抖。存折的最后,夹着一张已经发黄的照片。照片上的母亲比现在年轻许多,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笑得眼睛弯弯。

那个婴儿不是她。

那栋房子,她从来没有见过。

窗外的雨下大了,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敲门。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客厅里仍然坐在沙发上的母亲,第一次觉得,这个自己叫了几十年“妈”的女人,好像藏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而她,连入口在哪里,都不知道。

第一章 一千块的重量

每个月五号,是林蔚发工资的日子。

也是她把一千块钱转给母亲的日子。

雷打不动,已经持续了七年。从她三十二岁那年开始,到现在三十九岁,每个月五号上午九点,她都会打开手机银行,输入那个熟悉的账号,转过去一千块钱。

七年,八十四个月,八万四千块。

这些数字她烂熟于心。

转完账之后,她会习惯性地打开计算器,把房贷、车贷、儿子的补课费、家里的水电燃气费一笔一笔地列出来。每次算到最后,她的手指都会停在屏幕上,迟迟按不下那个等号。

因为等号的后面,是一个负数。

林蔚,这个月的报表你抓紧时间,周四之前要交。”部门的微信群里,主管又发来了消息。

她看了一眼时间,中午十二点零三分。外卖还没送到,下午还有一个会要开。她打开电脑,继续改那份已经改了五遍的报表。电脑屏幕的反光里,她看见自己的脸。三十九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嘴唇有点干,头发是上周染的栗子色,发根已经长出了一截黑。

“林姐,你中午就吃这个啊?”对面的实习生小周探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外卖盒,一份白米饭,一份炒青菜,还有一小盒不知道是什么的汤。

“减肥。”她笑了一下,把小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接了。

“蔚蔚,那个……家里没有降压药了。”母亲的声音很小,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上次不是刚买了两盒吗?这么快就吃完了?”

“一盒才十四粒,一天吃两粒,一盒才管七天啊。”

林蔚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好,我下班给你买。”

“还有……你下班能不能顺便去一下社区医院?帮我把上个月的检查报告拿一下。我腿不方便,走不动。”

“上个月不是刚查过吗?”

“医生让我这个月再去复查一下。”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蔚把手机重重地放在桌上,力气大得连旁边的水杯都震了一下。小周看了她一眼,没敢说话。

这样的电话,几乎每两三天就有一个。

有时候是降压药没了,有时候是冰箱里的菜吃完了,有时候是客厅的灯坏了,有时候是楼下不知道谁扔的垃圾袋堵在楼道口。所有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要找她。

母亲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里,五楼,没有电梯。两室一厅的格局,六十多平米,是父亲去世后留下来的。林蔚自己一家住在城西,每个月房贷压得人喘不过气,丈夫老周在工厂做技术员,收入不算高。她做会计,一个月到手八千多,在省城不算多,但也说不上少。

可是每月扣完房贷、车贷、儿子的费用、日常开销,再给母亲一千块之后,她的工资卡里常常只剩下三位数。

“你妈又给你打电话了?”晚上回到家,丈夫老周看她脸色不对,问了一句。

“嗯,降压药没了。”

“上个月不是买了吗?”

“她说吃完了。”

老周沉默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他最近在戒烟,嘴巴里总是嚼着口香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一千块,确实不太够。”

“我也想多给,可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林蔚的语气有些冲。

“我不是那个意思。”老周叹了口气,“我的意思是,要不把你妈接到咱家住?省下的房租、水电,也差不多有这些钱了。”

“不行。”林蔚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我妈那个性格,住到一起三天就得吵架。再说了,咱们家才九十多平,上初中的儿子一个人就把客厅占满了,再来一个老人,怎么住?”

“那……”

“老周,你别管了。我妈的事我心里有数。”林蔚打断了他,起身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响。她站在水池边,机械地擦着一个碗,眼泪又无声地掉了下来,滴在泡沫里。

她不是没想过把母亲接过来。可是她害怕。

她害怕每天下班回家,推开门看见的永远是那个佝偻着背、目光茫然的老太太。害怕那些没完没了的电话,没完没了的琐碎。害怕母亲坐在她家沙发上,用那种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让她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不够。

那种感觉,像被水草缠住了脚踝,越挣扎越往下沉。

七年前父亲刚去世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母亲虽然也伤心,但还能出门打打麻将,和邻居聊聊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跳广场舞,下午去菜市场逛逛,晚上看看电视。生活虽然不富裕,但还能自理。

变化是从两年前开始的。

母亲的腿开始不好,走路越来越慢,上下楼要扶着栏杆一步一顿。紧接着是高血压,然后是记性变差,经常忘事。有时候给她打电话,说不到两句就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林蔚带着她去检查过,医生说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没有到很严重的程度,但会慢慢加重。开了药,也说了注意事项。可是母亲不吃药,说吃了脑袋昏沉沉的,整个人没精神。有时候林蔚逼着吃,她就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偷偷吐掉。

两个人的拉锯战,持续了快两年。林蔚累了。

她不是不孝。她只是太累了。

“妈,这是你的降压药,这是医生给你开的营养神经的药,一定要吃。”第二天中午,林蔚抽空去了母亲家,把药放在茶几上。

“我不吃那个,吃完脑子发昏。”母亲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行人,头也不回。

“不吃药病怎么会好?”

“我没有病。你爸走了之后,我身体好得很。”

“医生说你……”

“医生的话能全信吗?他们就是卖药的。我活了六十多年,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母亲转过头来,脸上带着执拗的表情。

林蔚张了张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母亲了,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她放下东西,转身就走。

“你等一下。”母亲叫住了她。

“又怎么了?”

“我这个月的钱不够了。你给我的那一千块,买完药就剩不了多少了。”

林蔚咬了咬嘴唇:“我工资还没下来。你先省着点花,过几天我再给你。”

“你上个月就这么说的。”

“上个月不是给你买了两盒降压药吗?加上水电费,也不少了。”

母亲不说话了。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委屈和不满的神情。

林蔚站在那里,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拷问的犯人,又像一个永远无法满足别人的失败者。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她忽然想起父亲还活着的时候,母亲的头发是黑的,身板是直的,说话的声音洪亮得能在楼道里听清。那时候的母亲会做一桌子菜,把一家人都叫回来,热热闹闹地吃饭。

现在,这屋子里安静得可怕。

“我先走了,一会儿还要去接孩子。”林蔚转过身去,没有再看母亲。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身后说:“你爸要是还在,不会让你这么对我的。”

林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谁不是在熬着呢。”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也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听见。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下了五楼,一路上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已经好久不在母亲面前哭了。

第二章 那本存折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意越来越深。

那天是周六,林蔚早上七点就起了床,做了早餐,送儿子去补习班,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她又给母亲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打第三个的时候,她开始慌了。

母亲平时虽然麻烦,但手机从来不关机。尤其最近记性越来越差,林蔚最怕她在外面走丢了或者在家里摔了。

她给老周打了个电话,让他看着儿子,自己开车去了母亲家。

路上,她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发抖。

“妈!开门!”她在门外拍了好几下,没人应。

她掏出备用钥匙,插进锁孔。门开了,屋子里很安静,电视没开,只有卧室里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她冲进卧室,看见母亲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

“妈!妈!你怎么了?”林蔚扑过去,用手探了探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

母亲微微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弱:“胸口闷……喘不上气……”

林蔚几乎是本能地掏出了手机,拨了120。

在等救护车的时候,她坐在母亲床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害怕,是自责,还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妈,没事的,救护车马上来了。”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干瘪、冰凉,青筋清晰可见,像一片枯叶。

母亲看着她,眼里有泪光闪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救护车来的时候,邻居都围在楼道口看。林蔚跟着医护人员把母亲抬上了车,没工夫理会那些目光。

医院里,医生做了检查,说是急性心梗,需要马上做手术。

“你是家属?签字吧。”医生拿过来一张单子。

“医生,手术费……”

“先交三万押金。”

三万块。林蔚的银行卡里,现在连五千块都拿不出来。

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手里的银行卡被汗浸湿了。犹豫了几秒,她给老周打了电话。

“老周,我妈心梗,要手术,要先交三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老周说:“我卡里还有两万,你先拿去。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

“嗯。”

挂了电话,林蔚靠在墙上,觉得自己像被人抽干了力气。

她忽然很想找个人借钱。打开通讯录,翻了一圈,又关掉了。不是没有朋友,是她开不了那个口。

最后,她想到了母亲的银行卡。母亲虽然没有退休金,但父亲去世的时候,留了一点存款。这些年每个月给母亲一千块,母亲过得节俭,应该也能存下一点。

她拿着母亲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去了附近的银行。

“阿姨,这张卡里还有多少钱?”

柜员敲了敲键盘,看了她一眼:“这张卡里没有钱。”

“没有钱?”

“是的,余额为零。不过您母亲名下还有一张卡,需要本人来查询。”

“她……她住院了,我来帮她查。”

柜员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银行规定需要本人或直系亲属携带相关证明才能查询。”

“我是她女儿!我带了户口本和身份证,还不能查吗?”

“您需要出具您母亲签字的委托书,或者相关法律证明。”

林蔚有些急了:“她人在医院,来不了,我怎么弄委托书?你们这不是为难人吗?”

柜员态度很好,但铁一般的规定就是规定。

林蔚靠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脑子乱成一团。

她记得母亲曾经说过,父亲留下的存折放在家里的柜子里。母亲总是把重要的东西藏得很深,像一只储粮的松鼠,生怕被人发现。

“妈,你的存折放在哪了?”她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尽管母亲不怎么会用。

等了几分钟,没有回复。

她犹豫了一下,给老周发了一条信息:“你先带两万块过来,我去我妈家找存折。”

“好。”

林蔚开车回了母亲家。屋里还保持着早上她离开时的样子,被子半掀着,床头柜上放着几个药瓶。

她开始翻找。

衣柜、床头柜、书桌抽屉、电视柜下面、鞋盒里、枕头底下。她翻得越来越急,越来越乱,像在寻找一个救命的东西。

最后,在衣柜最底层的一件旧棉袄口袋里,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个红色的存折。

她打开存折,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数字。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一遍。

存折上的余额,是四十万。

四后面五个零,清清楚楚。

林蔚的手开始剧烈发抖。她蹲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又猛地放开。血液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四十万。

母亲有四十万的存款。

而她每个月给母亲一千块,每个月为这笔钱发愁,每个月为那些降压药、水电费、电话费焦头烂额。

七年了,她省吃俭用,每个月工资一到手就精打细算,连一件新衣服都不敢买。儿子的补习班费用涨了,她把家里的伙食标准一降再降。丈夫老周想换一个新手机,念叨了两年都没舍得。

而母亲,有四十万。

存折上有几十条记录,每一条都清清楚楚。林蔚一条一条地看下去。有存钱记录,有取钱记录,利息不多,但每个季度都有。最后一笔存入,是在三个月前。

最让她心寒的是,存折显示,就在六个月前,母亲取出了一笔五万元。

这笔钱,母亲拿去干什么了?

她给母亲打电话要钱买药的时候,母亲说没钱。

她为了一千块钱精打细算的时候,母亲说钱不够用。

而仅仅在半年前,母亲取出了五万块。一分钱都没有跟她提过。

林蔚翻到最后,发现存折的夹层里有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发黄了,边缘卷曲。照片上,一个年轻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女人笑得眼睛弯弯,身后的房子是那种有些年头的砖瓦房,门上贴着一副褪色的春联。

那个女人是她的母亲。

那个婴儿,不是她。

因为林蔚知道,自己从小在省城长大,从来没有住过那种砖瓦房。

她翻到照片背面,看到了一行字,钢笔写的,已经有些模糊了。

“1984年秋,家中团聚,留念。”

1984年。那一年,林蔚还没有出生。

她坐在一堆被翻出来的衣服中间,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客厅的时钟“当当当”地响了十二下。

她忽然想起,母亲曾经有一次说漏嘴,说:“我们家的老房子……”

当时她没有在意。因为父亲的房子是单位分配的,母亲从农村出来,在省城和父亲认识、结婚、生下了她。母亲的老家,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过了。

可照片上的老房子,怎么会有“家”字?

那个婴儿,又是谁?

第三章 那笔钱的去向

老周赶到医院的时候,林蔚已经交了手术费。

三万块。

她用了那张存折里的钱。

“哪来的钱?”老周问。

“我妈的。”林蔚没有抬头,声音很平静。

“你妈有钱?”

“有,不少。”

老周愣住了,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多少?”

“四十万。”

这两个字从林蔚嘴里说出来,像两块冰,砸在空气里。

老周的脸色变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他是个老实人,心里想什么,脸上都写着。他看了一眼病房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蔚,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先手术吧。其他的事,等她好了再说。”林蔚说。

母亲的手术做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说,血管堵了百分之八十五,放了一个支架,现在情况稳定,但需要在医院观察几天。

林蔚坐在重症监护室外的长椅上,看着天花板,一言不发。

老周坐在她旁边,绞着手指,偶尔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林蔚说。

“那个……那笔钱的事,等你妈好了,好好问问。说不定有别的用途。”

“能有什么用途?四十万放着不动,然后每个月找我要一千块钱。能有什么用途?”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是……”

“老周,你先回去吧,儿子还一个人在家。我在这里守着。”

老周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说:“那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明天我来替你。”

林蔚点了点头,没有看他。

走廊里安静下来。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混合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冷。

她拿出那张照片,在惨白的灯光下又看了一遍。

照片上的母亲大概三十岁出头,剪着齐耳的短发,穿着一件碎花的棉袄,怀里的婴儿裹着红色的襁褓。母亲笑得眼睛弯弯,可林蔚从来没见过她笑得这么好看。那种笑,是从心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那个婴儿,大概有一岁多了,胖嘟嘟的脸,眉眼看不清楚,但能看出是个女孩。

她是谁?

林蔚闭上眼睛,努力搜索记忆中的蛛丝马迹。

母亲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孩子。父亲也没有。家里连这个孩子的照片都没有。她是独生女,从小到大,亲戚邻里都说她是独生女。

她拿起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了姨妈的电话。

姨妈是母亲的姐姐,住在临市。自从父亲去世后,两人联系得就少了,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打个电话。

犹豫了很久,她还是拨了过去。

“喂,蔚蔚啊?”姨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姨妈,是我。我妈今天心梗住院了,做完了手术,情况稳定了。”

“啊?怎么搞的?严重不严重?”

“已经放完支架了,现在在监护室。”

“那就好,那就好。你们可得注意,人上了年纪,心脑血管这些毛病都要防着……”

“姨妈,我想问您个事。”林蔚打断了她的话。

“什么事?你说。”

“我妈以前,是不是还有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林蔚以为是信号断了。

“姨妈?您听到了吗?”

“啊……听到了。”姨妈的声音有些不自然,“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就是想问问。”

“你妈就你一个闺女,哪还有什么孩子。你听谁说的?”

“没有谁,我就是随口问问。”

“蔚蔚啊,你现在别胡思乱想,好好照顾你妈。等她好了,什么事都好说。”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蔚攥着手机,心跳得厉害。

她听出来了,姨妈在撒谎。

她认识姨妈的声音,认识那种慌张的语气。姨妈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如果她真的不知道,会直接说“你瞎想什么呢”,而不是先说“怎么突然问这个”,再说“听谁说的”。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真实。

林蔚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发抖。

那个婴儿是真的。

母亲还有一个女儿。一个比她大的女儿。

她活了三十九年,第一次知道,自己可能不是母亲唯一的孩子。

而那张存折里的四十万,会不会和那个孩子有关?

还有那笔取出的五万块,会不会也是给了那个孩子?

林蔚越想越乱,越想越害怕。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点多了。重症监护室的护士走过来,告诉她可以进去看几分钟。

她穿上隔离服,走到母亲的床前。

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是很苍白,鼻子里插着管子,手上打着点滴。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线条一跳一跳的。

林蔚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她叫了几十年“妈”的女人。

她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

第四章 翻脸

母亲在监护室住了三天,然后转到了普通病房。

这三天里,林蔚请了假,几乎寸步不离。白天在病房里守着,晚上就睡在折叠椅上。老周想替换她,被她拒绝了。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三天里,她几乎没有跟母亲说话。喂药、擦身、倒尿袋,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妥帖,但就是不说话。

母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她躺在床上,看着林蔚忙前忙后,眼神里有一丝不安。

第四天上午,医生来查房,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吃点流食了。

林蔚去医院食堂买了一份小米粥,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母亲。

“蔚蔚,你累了吧?要不让你老周来……”母亲的声音很虚弱。

“不累。”

“你脸色不好看。”

“熬夜熬的。”

又过了一会儿,母亲说:“这次花了多少钱?”

“三万。”林蔚顿了一下,又说,“从你的存折里取的。”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张了张嘴,像被人扼住了喉咙,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你翻了我的东西?”

“你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你,我需要钱交押金。你的卡里没有钱,我只能找存折。”林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大事。

母亲的眼神闪烁起来,不敢看林蔚。

“妈,存折里有四十万。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告诉我?”

“那是……你爸留给我的。我是想着存着养老……”母亲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存着养老?那你每个月跟我要一千块,说钱不够用,买完药就没了。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是谁在为你发愁?是我。我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房贷、车贷、孩子的费用,还要给你一千块。你知道我每个月月底卡里剩多少钱吗?”

母亲不说话。

“你知道我为了你这点钱有多难吗?”林蔚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又压了下去。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

“我……我又没逼你……”母亲憋出了一句。

林蔚冷笑了一下:“你是没逼我。你只是让我觉得,如果不给你钱,我就是个不孝的女儿。”

母亲的嘴唇哆嗦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那笔五万块呢?六个月前,你取的那笔五万块,去哪了?”林蔚盯着母亲的眼睛。

母亲的眼神闪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把头转到一边。

“你告诉我,那笔钱去哪了?”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五万块!不是五百块!你说不记得了?”

“我真的不记得了。我记性不好,医生说了的。”

林蔚笑了一下,那种笑,像冬天的风吹在脸上,冷到了骨头里。

“好,你不记得了。那我问你,照片上的那个孩子是谁?”

母亲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只是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林蔚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孩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张照片,你抱着的那个婴儿。还有那栋老房子。妈,我都看见了。”

“你……你胡说什么?那就是你。”

“不是我。那房子我从来没见过。我问过姨妈了,她说话吞吞吐吐的。妈,你就告诉我一句实话,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母亲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监护仪上的心跳数字一路攀升。

林蔚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逼她。但她控制不住。三天了,她在母亲的病床前守了三天,把这些问题憋在心里,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你说话啊!”

“你走。”母亲突然说。

林蔚愣住了。

“你走。我不想看见你。”母亲转过头来,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林蔚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是防备。

像一个被逼到角落里的动物,露出獠牙。

“你在赶我走?”

“我把钱还你。你给我花的钱,都还你。”母亲的声音颤抖着,但语气出奇地硬,“你以后不用管我了。”

林蔚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冷笑,一半在流泪。

“你说得容易。你以为现在说这些,就能把什么都抹掉吗?”

“那你想怎么样?我人都快死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母亲的眼泪流了下来,顺着花白的鬓角,滴在枕头上。

“是我不放过你吗?”林蔚的声音终于破了,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些年,是我不放过你吗?你瞒了我多少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这些年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你就看不见吗?”

病房里的其他病人和家属都看向她们。

林蔚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她站起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说了一句:“我先走了。饭你自己吃。”

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见母亲在身后哭,声音又细又长,像某种小动物的哀鸣。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

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第五章 姨妈来访

母亲住院的第五天,姨妈来了。

她是一个人来的,提着一袋苹果,还有一包不知道是什么的补品。林蔚在病房门口碰见她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蔚蔚,你妈怎么样了?”姨妈先开了口。

“在里面。你进去看看吧。”

“你不进去?”

“我去打壶水。”林蔚提着暖瓶,转身走了。

她故意给姨妈和母亲留了单独相处的时间。她想让姨妈劝劝母亲,把该说的话都说出来。

水房里,热水哗哗地流。林蔚靠在墙边,等了好一会儿,才提着暖瓶往回走。

快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她听见姨妈的声音,压抑着,但能听清几个字。

“早就说让你告诉她……现在好了……”

林蔚放慢了脚步。

母亲的声音更小,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那个孩子的事……”姨妈说。

林蔚握紧了暖瓶的把手。

“你就非得到死了才说吗?”姨妈的声音大了一点。

然后母亲说了一句话,林蔚只听清了几个字:“……对不住她……对不住蔚蔚……”

林蔚站在门外,心跳如鼓。

她不知道母亲说的“她”是谁,是那个孩子,还是自己。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什么呢?这么热闹。”林蔚把暖瓶放在床头柜上,脸上挂着一丝笑。

姨妈的表情很复杂,像被人撞破了什么秘密。母亲躺在床上,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没什么。跟你妈聊点家常。”姨妈坐直了身体,整了整衣角。

“我也听听。”林蔚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蔚蔚啊,你妈刚做完手术,你别往心里去。有什么事等她好了再说。”姨妈说。

“我没往心里去。我就是想听一句实话。”

姨妈叹了口气,看了看母亲。母亲把头转开,不说话了。

“当年的事情,你妈有她的苦衷……”姨妈说到这里,又停住了。

“姨妈,您就告诉我吧。那个孩子到底是谁?我妈是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她现在在哪?这些年和我妈有没有联系?”

姨妈沉默了很长时间。

“蔚蔚,你妈不让我说。”

“姨妈,我快四十岁了。我有权利知道。”

“我……”

“您要是不说,我现在就走。以后我妈的事,我不管了。”林蔚说着,站了起来。

“哎——你坐下。”姨妈急了,伸手拉了拉她的胳膊。

林蔚坐了下来,看着姨妈。

姨妈又看了看母亲。母亲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

“事情过去很多年了。”姨妈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来,“你妈生你之前,在老家那边有过一段婚姻,生了一个女儿。那个男人后来出了事,孩子被婆家带走了。你妈一个人跑到省城,后来遇到你爸,再后来才有了你。”

林蔚听着,感觉像在听一个很遥远的故事。

“那个孩子现在在哪?”

“听说在老家那边。具体我也不清楚。你妈和那个孩子很多年没联系了。当年婆家不让你妈见孩子,你妈那时候年轻,拗不过。后来嫁给你爸之后,就更不敢联系了,怕影响你爸。”

“怕影响我爸?什么意思?”

“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性子执拗。你妈不敢说,怕他心里有疙瘩。当年你爸娶你妈的时候,就知道她结过婚,但不知道有孩子。”

林蔚脑子里嗡嗡作响。

“所以,我妈这几十年来,一直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那个孩子也知道自己有一个亲妈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可能知道吧。”

“那四十万的存款呢?那笔五万块,是不是给了那个孩子?”

姨妈的表情僵住了。

“什么四十万?”

林蔚看着姨妈的眼神,明白了。这件事姨妈不知道。

母亲动了动,声音虚弱地说:“钱的事,跟我姐姐没关系。你别问了。”

“那跟谁有关系?”林蔚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没有回答。

林蔚深吸了一口气,对姨妈说:“姨妈,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我妈存折里有四十万,我每个月还给她一千块。您觉得这件事,我该不该问?”

姨妈的眼圈红了,捂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病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窗外有风吹进来,白色的窗帘轻轻飘动。阳光照在母亲的病床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林蔚坐在那里,像坐在一片废墟之上。

第六章 那个名字

母亲住院的第七天,终于说了那个名字。

“她叫小荷。何小荷。”母亲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那是一个下午。林蔚坐在病床边削苹果。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和母亲说话了,但每天还是照常来,做饭、喂药、擦身。只是不再问任何问题。

她以为母亲不会主动说了。

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有断,红色的皮卷卷地垂下来。林蔚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母亲面前。

母亲没有吃。

“何小荷。现在应该四十多岁了。”母亲又说了一句,目光望着窗外。

林蔚停下手中的动作。

“她在哪?”

“老家。你外婆留下的那栋老房子,我让她住着。”

“那笔五万块,是给她的?”

“嗯。她儿子要上学,学费不够。”

“她的儿子?我的外甥?”

“对。她比你大五岁。结婚早,有个男孩,今年考上了大学。学费加住宿费,还差一点。她找我借钱,我就给了。”

“借钱?还是给钱?”

“她说会还的。”母亲转过来,看着林蔚,“她会还的。”

林蔚笑了一下,没说话。五万块给了六年没有联系过的女儿,还相信会还。而自己每个月给一千块,到头来连一句实话都换不到。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跟她联系的?”

母亲沉默了一下,说:“五年前。”

“五年。你瞒了我五年。”

“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怕你多想。”

“怕我多想什么?怕我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怕我知道你把我每个月给的钱省下来,给了她?”

母亲急了:“给你的钱,我没给她。我给她的是自己的钱。”

“你的钱?你的钱是从哪来的?你没有退休金,没有收入,一个月就靠我给的这一千块过日子。你的四十万是爸留下的。爸留的钱,难道没有我的一份吗?”

“那是你爸留给我的。”

“妈,法律上,夫妻共同财产,其中一半是爸的遗产。爸没有立遗嘱,遗产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是配偶和子女。那四十万里,有四分之一是我的。”林蔚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做一道算术题。

母亲怔住了。她不太懂法律,但听懂了“四分之一”这几个字。

“你……你要跟我算这个?”

“我不是要跟你算。我是让你知道,你有钱,可你瞒着我。你宁可看着我为了一千块发愁,也不愿意告诉我实话。”

母亲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我欠她的。我这辈子欠她的。当年我离开她的时候,她才三岁。三岁啊,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我狠心推开了她……这些年我一直做噩梦,梦见她坐在老房子的门槛上哭,哭着喊妈妈……”

林蔚的眼眶也湿了。她可以理解母亲的愧疚,但理解不了母亲的隐瞒。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告诉我,我不会不让你给她钱。”

“你不会明白的。你从小跟着我和你爸,吃得好穿得暖。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她爸走的那年冬天,她连一双棉鞋都没有。我怎么能不给她钱?”

林蔚点点头:“我明白。你给吧。以后你的钱,你想给谁就给谁。我也不要那四分之一了。”

她站了起来,拿起包。

“但是妈,我要你明白一件事。”她站在门口,背对着母亲,“这些年,我没有对不起你。每个月一千块,不多,但那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你不需要跟我比惨,因为你从来没给过我机会了解你。”

说完,她走了出去。

病房的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喊了一声:“蔚蔚……”

她没有回头。

第七章 存折与房产

林蔚没有回家。

她开着车在城里转了很久,最后停在了河边。

秋天的傍晚来得早,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消失之后,城市亮起了灯。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车窗看着河面上的倒影,忽明忽灭。

手机响了。是老周。

“蔚蔚,你妈怎么样了?你今天怎么还不回来?儿子问我呢。”

“没事。我在外面待一会儿就回来。”

“你声音不对。发生什么事了?”

“老周,我妈还有一个女儿。她把四十万存款里的一部分,给了那个女儿。这件事她瞒了我五年。”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等我回来再说吧。”老周的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克制的情绪。

林蔚挂了电话,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她觉得很冷,虽然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冷风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钻进她的毛孔,钻进她的骨头里。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周坐在客厅等她,儿子已经睡了。茶几上放着两杯水,还冒着热气。

“吃饭了吗?”老周问。

林蔚摇摇头。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我不饿。”

老周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蔚蔚,我知道你难受。但有些事,不能太钻牛角尖。你妈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

“你什么意思?”林蔚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让你别想太多。”

“老周,你是没听明白吧?我妈有四十万。咱家房贷还剩多少?二十五万。每个月光利息就是一千多。儿子明年要中考了,补习班一个月两千。你的车开了八年了,上次修车花了三千,你还在发愁要不要报废。而我妈,宁愿看着我们这么难,也不愿意说一句‘我有钱’。”

老周不说话了,低下头,手指交叉在一起。

“还有更可笑的。”林蔚笑了一下,“这四十万里,有一半是我爸的遗产。作为遗产,我有继承权。可我妈把这事瞒得死死的。你说,她到底防的是谁?”

“她可能不是防你……”

“那是防谁?还不是防我。她怕我知道了,不让她把钱给那个女儿。”

老周叹了口气:“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现在脑子很乱。”

“要不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心平气和地跟你妈谈谈。该给你妈治病的就治病,该说清楚的说清楚。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谈?怎么谈?她连承认错误都不愿意。”

“她毕竟是你妈。”

林蔚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讽刺:“是啊,她毕竟是我妈。所以我活该。”

老周沉默了。

那天晚上,林蔚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的时候。有一次家里来客人,母亲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做了一大桌菜。席间有人夸母亲手艺好,父亲笑着说:“我这个老婆,除了脾气倔一点,没什么毛病。”

那时候她还在上高中,坐在饭桌上,看着母亲笑得合不拢嘴。

她一直以为,那个家是完整的,父亲和母亲是恩爱的,自己是被爱着的。

现在她发现,那个完整的家里,有一条裂缝,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而母亲,已经把那条裂缝藏了几十年。

第二天一早,林蔚去了一个地方。

她去了房产交易中心。

她查了一下母亲名下那套房子的信息。那套位于城东老小区的房子,是父亲单位的房改房,登记在母亲名下。面积六十五平米,市场价大概在七十万左右。

她又查了父亲去世时的遗产处理情况。

结果让她吃了一惊。

父亲去世的时候,房产已经办理了过户手续,过户到了母亲一人名下。作为唯一的女儿,她当年签过一份放弃继承声明。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她拿着复印出来的材料,脑子一片空白。

工作人员让她回忆一下,是不是在父亲去世后不久办理的。

林蔚想了很久。

七年前,父亲刚去世。那时候母亲整天以泪洗面,林蔚每天往母亲家跑,忙着处理后事,办理各种手续。那时候她什么都顾不上,母亲让她签什么字,她就签什么字。

其中有一份,是父亲留下的房产的继承手续。

母亲说:“房子以后留给你,先放在我名下。等我老了再给你。”

她就签了。

她相信了。

现在她才知道,她签的那份文件,不仅把房产的继承权全部给了母亲,连自己将来对这套房子的权利都放弃了。

“能不能查一下,这个手续是哪天办理的?”她问工作人员。

对方帮她查了,告诉她具体日期。

林蔚看着那个日期,浑身发冷。

那一天,是父亲火化后的第三天。

“我不知道房产可以这样办理。”林蔚拿着那份复印件,手指发白,“我妈当时让我签的。她说,房子以后留给我。”

“如果您是被误导或欺骗才签的,可以走法律程序。”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

林蔚站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傻子。

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有些事情瞒着她。

现在看来,母亲在很早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第八章 协议

林蔚回到医院的时候,没有直接去病房。

她在医院旁边的打印店,把那份房产材料复印了两份。然后坐在医院的食堂里,买了一杯豆浆,慢慢喝。

她在等一个人。

半个小时后,姨妈来了。

“蔚蔚,你找我来有什么事?”姨妈坐到她对面,有些紧张。

“姨妈,您先看看这个。”

林蔚把那份放弃继承声明的复印件推到姨妈面前。

姨妈看了一眼,抬头问她:“这是什么?”

“七年前,我爸去世后第三天,我妈让我签的东西。我当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妈说,房子以后留给我,先放在她名下。”

姨妈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你妈怎么让你签这个?这不是把房产都给她了吗?”

“我想问您,您知道这件事吗?”

姨妈摇了摇头:“我哪知道啊。你爸走了之后,你妈什么都不跟我说。她自己做主惯了。”

“我爸有没有跟您提过,房子要怎么处理?”

姨妈想了想,说:“你爸身体不好那几年,一直说房子以后留给你。他说只有你一个闺女,不给你给谁。你妈当时也在场,没说什么。”

“那她自己为什么偷偷让我签这个?”

姨妈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姨妈,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我……也说不清楚。但是蔚蔚,你妈心里最怕的,就是那套房子被分了。”

“被谁分了?”

“她怕你去世后……你懂吗?她一直觉得,老周是外人,你儿子虽然是她外孙,但毕竟姓周。她怕房子最后落到姓周的人手里。”

林蔚怔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

“她是这么想的?”

“你妈跟我说过。她说,你爸辛苦一辈子留下的房子,不能给外姓人。得留给自己的人。”

“自己的人?谁是她的‘自己人’?那个四十多岁才联系上的女儿?”

姨妈不说话了。

林蔚冷笑了一声。她终于明白了。

母亲要的,从来都只是自己的继承人。

那个小时候被留在农村的女儿,是她的骨肉,是她觉得亏欠的人。而她这个从小在城里长大、嫁给外姓人的女儿,在母亲心里,可能只是一个意外,或者说,只是一个“别人家的媳妇”。

“我做错了什么?”林蔚的声音有些颤抖,“我从小跟着她和爸,给他们养老送终。爸走的时候,是我一个人办的丧事。每年清明节,是我去上坟。她生病住院,是我守的夜。我做了这么多,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三岁就被她扔了的女儿?”

姨妈的眼泪下来了,抓住林蔚的手:“蔚蔚,你别这样。你妈不是不爱你。她就是……太固执了。她心里过不去当年那个坎。”

“那我呢?她心里过得去我这边吗?”

病房里,母亲还在输液。

林蔚走进去的时候,她正闭着眼睛,呼吸均匀,似乎睡着了。

“妈,我有话要问你。”林蔚坐到床边。

母亲睁开了眼睛,看到林蔚的表情,神色有些慌。

“你当年让我签的放弃房产继承的文件,是什么意思?”

母亲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文件……我不记得了。”

“七年前,爸去世后的第三天。你让我签的。就在那个房管中心。你说,房子以后留给我,先放在你名下。”

母亲沉默了很久,说:“那有什么不对吗?我现在还活着,房子当然在我名下。”

“可是我签的是放弃继承。爸的房产,作为遗产,我有继承权。你让我放弃了。现在那套房子的产权,完完全全是你的。你愿意给谁就给谁,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什么时候说给谁了?房子将来不还是你的吗?”母亲有些激动,监护仪上的心率又升了上去。

“你当着我的面说清楚,房子以后怎么处理。你写下来。如果你真的想把房子留给我,你现在就写遗嘱。或者,把房子的一半过户到我名下。”

母亲的脸色变了。

“你……你这是逼我。”

“是你逼我的。妈,这么多年了,你一直让我觉得亏欠你。可你自己做了什么呢?你有存款,瞒着我。你有女儿,瞒着我。你让我签了放弃继承的文件,也从来没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

“那你想怎么样?把房子拿去卖了吗?”

“我不想怎么样。我就要一句实话,和一个明白。你今天把事情说清楚,以后我们还是母女。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走,你的事我也不管了。”

林蔚说完,坐在椅子上,等着。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

母亲闭上了眼睛,眼泪不断地往下流。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房子……我不会给她的。”

林蔚等着下文。

“房子是你爸的。你爸生前说过,房子留给你。我不会拿你爸的房子给别人。但是……”母亲顿了一下,“存折上的钱,我要给她一半。”

“一半?四十万的一半?”

“你爸的存款,当年说的是留给我的。你虽然也有继承权,但我年龄大了,要用钱的地方多。你爸走的时候,存款一共二十五万。后来我攒了一些,加上利息,现在有四十万。小荷这些年过得苦,我想给她二十万,剩下二十万给你。”

“你给她的五万块呢?”

“那五万块,算在那二十万里。”

林蔚没有说话。

她看着母亲那张满是泪水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涩的,什么味道都有。

“妈,你跟我说实话。”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到底有没有替我想过?哪怕一次?”

母亲看着她,哭得更凶了,却说不出话来。

第九章 撕破

有些话,一旦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林蔚从医院回到家,把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老周。

老周坐在沙发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你想怎么办?”

“什么叫我想怎么办?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那套房子,说到底是爸留下的。你妈要给你,就拿着。至于那二十万,也有你一份。她愿意给那个女儿,你拦也拦不住。”

“那我呢?我这些年出的钱,我照顾她花的精力,就一笔勾销了?”

老周抬起头看着她:“蔚蔚,算了吧。那是你妈,你还能跟她打官司吗?”

林蔚怔住了。

她没想到老周会这么说。

“算了?老周,你有没有想过,她从头到尾都在防着我!她让我签放弃继承,她瞒着存款,她偷偷给那个女儿钱。她在防谁?防的是你和我。因为在她眼里,你姓周,我是嫁出门的女,都是外人!”

老周的脸色也变了。

“林蔚,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是外人?这些年你妈的哪件事,我没有跑前跑后?你加班没空去看她,是谁去给她的灯换灯泡、空调加氟?她住院了,是谁在医院里陪了一晚上,第二天还要去上班?你说我是外人?”

“我没说你是外人!我是说,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怎么想,我能管得了吗?可你既然这么想我……”

“老周,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蔚觉得自己的头要炸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吱声吗?因为我知道那是你妈,我知道你夹在中间为难。可你现在把我也扯进来,说我被人防着,说我是个外人。林蔚,你讲不讲道理?”

林蔚看着老周,第一次发现,这个和自己过了十几年的男人,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了摆手:“算了,我现在不想吵。”

“你以为我想吵?”老周站起来,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

“出去透透气。”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林蔚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往下沉。

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站在门口,怯怯地看着她。

“妈,你们吵架了?”

“没事。你回去写作业。”

“妈,你还好吧?”

林蔚转过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去吧。”

儿子看了她一眼,没有回房间,而是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妈,外婆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小孩子别管这些。”

“我不小了。我听见你和爸说话了。外婆有钱,不告诉你。妈,你别难过。以后我赚钱了,都给你花。”

林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把他揽进怀里。

“好儿子,有你这句话,妈受什么委屈都不怕了。”

晚上十一点多,老周还没回来。

林蔚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第三遍还没拨出去,手机却先响了。

是老周。

“蔚蔚,我在派出所。”

林蔚的心“咯噔”一下,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派出所?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别慌。我出来透气,路过你妈小区的时候,碰巧看见一个人在楼下转悠,鬼鬼祟祟的。我想上去看看,结果那个人撒腿就跑。我追过去,在楼道口抓住了。结果对方说我打人,闹到了派出所。”

“你打了吗?”

“没打,就是抓他手腕用了点力。对方不依不饶的。民警让我说明情况,我这不是打给你嘛。”

“你没事吧?”

“没事。你过来一趟,有个事我觉得不对劲。”

林蔚赶到派出所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老周坐在大厅里,对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看着六十来岁,衣服皱巴巴的,一脸晦气。

“就是这个人,在你妈楼下转悠。我上去问,他扭头就跑。”老周指了指那个男人。

林蔚打量着那个男人。她从来没见过。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在我妈楼下转悠?”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慌张。

“我……我找个人。”

“找谁?”

“找一个姓何的老太太。”

林蔚的心跳了一下。

“你是她什么人?”

那男人不说话了。

老周在旁边说:“他兜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你妈家的地址和门牌号。民警刚才看过了,他说是别人给他的。”

林蔚走到那个男人面前,一字一顿地问:“谁给你的?”

那男人还是不说话,把脸转到一边。

林蔚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母亲说,她的那个女儿,叫何小荷。

“你认识何小荷吗?”林蔚突然问。

那个男人猛地抬起头来,眼里的神情从慌张变成了警惕。

“你是谁?”

“我是何小荷的妹妹。”

那男人愣住了。

几秒钟后,他发出了一声笑,带着嘲讽。

“好一个妹妹。你妈现在躺着医院里,她大女儿一个人在外面看着,连你们家老房子都守不住了。你这个妹妹,过得倒是体面啊。”

林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什么意思?什么叫老房子守不住了?”

那男人往椅子上一靠,不说话了。

民警走过来,说这个事不构成案件,让双方自行协商。老周跟民警说了句“我们没想追究”,就拉着林蔚往外走。

“你拽我干什么?他话还没说完呢。”

“你傻啊?在派出所里能说什么?我刚才记下了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明天再查。”

林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坐在那里,正看着她。

那眼神,阴冷得让人脊背发凉。

第十章 姐姐

第二天,林蔚通过一个朋友,查到了那个男人的信息。

他叫孙德胜,五十三岁,住在郊区一个城中村里。无业,有赌博前科,曾因寻衅滋事被处理过两次。

林蔚把信息拿给老周看。

“这个人怎么会知道你妈家的地址?他说的老房子,会不会就是照片上那栋?”

“很有可能。”

“你妈现在这个状态,能问吗?”

林蔚想了想,摇了摇头:“先别问她。我想去一趟老家。”

老周看着她:“你要去找那个姐姐?”

“总得见一面。不能什么事都听我妈的一面之词。”

第二天,林蔚请了三天假。

她把母亲暂时托付给了一个护工,又把儿子送到了公婆家。然后买了去老家的长途汽车票。

母亲的老家在邻省的一个小县城,坐大巴要三个多小时,到了县城还要转农村客运。

一路上,林蔚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对“老家”的记忆,几乎为零。母亲极少带她回去。父亲在世的时候,过年偶尔会提一句,说:“回你妈老家看看?”母亲总是说:“太远了,不方便。”

现在她知道为什么了。

因为那个老家,藏着母亲不愿让她知道的一切。

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在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然后出门吃了一碗面。

第二天一早,她坐上了开往镇上的中巴车。

车越走越偏,路越来越颠。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了稻田,从稻田变成了荒草。

下车的时候,她问了几个路人,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叫“何小荷”的人。

有个卖菜的大姐看了她一眼,说:“你找何小荷?她住在桥头那边。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远房亲戚。”

“她这人不好惹,你找她注意点。”大姐好心提醒了一句。

林蔚道了谢,往桥头走去。

桥头不远处,她看见了照片上那栋老房子。

房子比照片上破了很多。墙上的灰剥落得厉害,瓦片也有些松动。门口堆着一些杂物,几个编织袋靠在墙角。门上那副褪色的春联还在,已经破损得看不清字迹。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几下。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

门“吱呀”一声开了。

林蔚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头发胡乱地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格子外套,手里拿着一把扫帚。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找谁?”女人问。

“你是何小荷吗?”

女人上下打量了林蔚一番,目光里渐渐有了一丝警觉。

“你是谁?”

“我姓林。我妈……”林蔚顿了一下,“我妈是何秀兰。”

女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深深的、令人不安的冷漠。

“你来干什么?”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想跟你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女人退后一步,就要关门。

“你认识孙德胜吗?”林蔚突然问。

门停在了半开的位置。

女人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去找我妈了。在省城,在我妈家楼下转悠。被我丈夫抓住了,还闹到了派出所。”

女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冷漠掩盖。

“我不认识。”

“你认识。”林蔚上前一步,盯着她的眼睛,“你跟孙德胜是什么关系?他为什么拿着我妈家的地址?”

“你走。我不跟你谈。”女人推了林蔚一把,力气大得出乎意料。

林蔚踉跄了一下,退到了台阶下面。

门“砰”地关上了。

林蔚站在门外,心跳得厉害。她抬头看着这栋破旧的老房子,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她没有走,而是在附近的树荫下站着。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房子的门开了。何小荷从里面走出来,锁上门,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朝东边走去。

林蔚跟了上去。

何小荷没有发现她。她走得很快,穿过一条小路,来到了村头的一间小卖部前。有人递给她一个信封,她接过来,塞进怀里,又快步往回走。

林蔚没有去追。她转身走进了小卖部。

“大姐,刚才那个姓何的女人,她拿的是什么?”

小卖部老板娘瞥了她一眼:“你是谁啊?”

“我是她妹妹,来看看她。”

“她哪有什么妹妹。”老板娘笑了,那笑容里的意味很深。

“那她刚才拿的……”

“好像是汇款单吧。她经常来取汇款。大城市寄来的。”

林蔚愣住了。

第十一章 汇款单

汇款单。

林蔚站在小卖部门口,脑子里只剩下了这三个字。

母亲一直说,她和何小荷之间只有那笔五万块的借贷。可汇款单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年里,母亲一直在以某种方式,源源不断地给何小荷寄钱。

频率不知道,金额不知道。

但至少,远不是母亲说的那么简单。

“她最近收到过几次汇款?”林蔚问小卖部老板娘。

“这我还真没太注意。不过上个月好像有一笔,前两天又有一笔。都是同一个人寄的。你那个妹妹金贵着呢,不用干活,靠汇款就能过日子。”老板娘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揶揄。

林蔚咬了咬嘴唇。

“这个给她寄钱的人,您知道叫什么名字吗?”

“那倒没注意。就是经常从省城来的汇款单。她自己来取,从来不让人看。”

“谢谢您。”

林蔚离开了小卖部,在村口的一棵大樟树下坐了很久。

她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列一个时间线。

七年前,父亲去世。母亲让她签署了放弃房产继承的文件。

五年前,母亲开始和何小荷联系。

几个月前,母亲从存折里取出了五万块,理由是“借给何小荷的儿子上大学”。

而她每个月给母亲的一千块,是母亲身上唯一的“收入”。

如果母亲这些年确实在不断地给何小荷寄钱,那么钱从哪里来?

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从存款里取,二是从她给的生活费里省。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林蔚寒心。

她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一页,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她想等证据。

她回到镇上,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她又去了何小荷家门口。

这一次,她等了差不多两个小时。

何小荷再次出门,穿得比昨天整齐了一些,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往镇上的方向走。

林蔚远远地跟在后面。

何小荷先去了镇上的菜市场,买了一袋子菜,又去了一家药店。然后,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两层的自建小楼。何小荷走到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林蔚躲在不远处的墙后面,看见了门口贴的红喜字。

何小荷儿子今年考上了大学。

那这栋房子呢?

林蔚心头一紧。

她环顾四周,找了一个路过的邻居,装成问路的样子说:“阿姨,问一下,前面那栋楼是谁家的?”

“哦,那是何小荷家的。新盖的,去年才完工。”

“新盖的?她家条件挺好啊。”

“好什么呀。她一个女人,拉扯一个儿子,哪有钱盖房。听说是在外面有亲戚。”邻居压低了声音,“好像是她那个跑了很多年的妈,在省城,有钱呢。”

林蔚愣住了。

那栋新盖的小楼,在周围的旧房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而她的母亲,那个每个月对着一千块钱精打细算、买降压药都要找她出钱的母亲,在省城给这个“外面的亲戚”,寄了一栋房子的钱。

她站在那里,觉得天旋地转。

第十二章 逃离

林蔚没有回省城。

她在镇上又待了一天,白天在何小荷家附近观察,晚上回到旅馆,把拍到的照片整理好,存在手机里。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就这样回去。

第二天傍晚,她终于等到了何小荷。

何小荷从家里出来,骑着一辆旧电动车,去了镇上的长途车站。林蔚打了一辆摩的,跟了上去。

长途车站很小,只有几个班次。何小荷把电动车停在车站外面的树底下,锁好,然后买了一张车票。

林蔚站在车站外面,看着电子显示屏上的车次信息。

那班车,是去省城的。

何小荷要去省城。

林蔚的心跳得很快。她来不及多想,也进去买了一张票。

车上人不多。林蔚坐在最后一排,何小荷坐在前面几排靠窗的位置。她们之间隔了五六排座位,没有人注意到彼此。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路上,何小荷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偶尔低头看一下手机。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林蔚感到不安。

一个经常收到汇款的女人,突然跑去省城,要做什么?

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蔚跟着何小荷下了车,保持着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何小荷对省城不太熟悉,她在车站门口站了一会儿,四处张望,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林蔚也拦了一辆。

“跟着前面那辆车。”她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两辆出租车在城市的车流里穿行。林蔚紧紧盯着前面的车尾灯,生怕跟丢了。

四十分钟后,何小荷在一家医院门口下了车。

林蔚的心沉了下去。

那是母亲住院的医院。

她没有下车,远远地看着何小荷走进医院大门,背影消失在大厅里。

“师傅,掉头,去东城区。”

林蔚报了一个地址。

她要先回母亲家。

她比何小荷更了解母亲。

第十三章 医院里的对峙

林蔚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母亲家。

她打开门,屋子里一片漆黑,空气有些沉闷,带着一股长时间没人住的气味。

她径直走到母亲的卧室,打开衣柜,把上次翻出来的衣服又翻了一遍。

没有找到什么东西。

她又去翻床头柜,书桌抽屉,电视柜。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翻了一遍。

最后,在厨房的橱柜最上面一层,她摸到了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里装着一叠银行汇款回执单。

她一张一张地看,手越来越凉。

最早的一张,是五年前的秋天。金额三千。收款人:何小荷。

最近的一张,是两个月前。金额八千。收款人:何小荷。

五十七张汇款单,总金额十九万四千五百元。

加上存折上取出的五万,一共二十四万四千五百元。

林蔚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冰冷的橱柜,手里攥着那叠单据,眼泪无声地流。

母亲给何小荷的钱,比她给自己多了何止十倍。

她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给母亲打那笔一千块的那天。

那天是冬天,外面下着小雪。她刚发工资,在单位楼下的ATM机上给母亲转了钱,然后给母亲打电话:“妈,我给你转了一千块,你买点好吃的,天冷了注意身体。”

电话那头,母亲说:“好,好,你自己也注意。”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站在ATM机前,看着卡里剩下的余额,心想:没事,日子会好的。

那个电话,成了每个月五号的固定仪式。

现在她才知道,在她每个月为了一千块发愁的时候,在她因为多花了五十块钱而内疚半天的时候,母亲把她给的钱和自己的积蓄一起,寄给了另一个女儿。

而那个女儿,用这些钱,在老家盖了一栋新楼。

林蔚站起来,把汇款单装进包里。

她擦掉脸上的泪,洗了把脸,然后出门。

她要去医院。

病房里,何小荷果然在。

她坐在母亲的病床前,握着母亲的手。母亲靠坐在床头,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正用极低的声音跟何小荷说着什么。

林蔚推门进去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住了。

“蔚蔚……”母亲的脸色变了。

何小荷站起来,看着林蔚,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防备,有尴尬,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你来干什么?”何小荷先开了口。

“这话应该我问你。”林蔚走到病床前,看着母亲,“你让她来的?”

“小荷就是来看看我。她听说我病了……”母亲的声音有些虚弱,眼神躲闪着。

“你住院十几天了,她怎么现在才来?还是说,你才告诉她?”

“我……”

“妈,你还在骗我。”林蔚从包里掏出那一叠汇款单,放在病床上。

母亲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何小荷也看见了那些单据,脸色变了。

“这是你妈自己的钱,她想给谁就给谁。”何小荷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管不着。”

“这是她自己的钱吗?她一个没有收入的老太太,哪来的钱?这些钱里,有多少是我爸留下的遗产,有多少是我每个月给她的生活费,你算过吗?”

“你给她的?你一个月给多少?一千块?哈哈。”何小荷冷笑了一声,“你知道她一天吃药要多少钱吗?你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又知道什么?你在老家拿着她的钱盖房子,你出过一分力气吗?”

“我出力的时候,你在城里当你的小公主呢。你妈把你丢给我的时候,我三岁。三岁的孩子,在冬天的门槛上哭,哭了多少年?你算过吗?”

“她把你丢下,不是我造成的。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所以你活该。你替她还一点债,怎么了?”

“何小荷!”母亲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有些破,眼圈通红,“你们别吵了。”

病房里静了下来。

林蔚看着何小荷,何小荷看着林蔚。母亲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枕头上。

“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林蔚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母亲,又看了一眼何小荷。

“我讲完这个故事之后,你们爱怎样就怎样。”

第十四章 两个女儿

林蔚站在病房中央,没有坐下。

她的影子被头顶的白炽灯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截枯掉的树。

“七岁那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我爸出差去了,家里只有我妈和我。那天夜里下大雪,出租车打不到。我妈背着我,走了四站路,到了医院。路上她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血把雪都染红了。可她没吭一声,爬起来继续走。”

母亲听着,嘴唇微微颤抖。

“十岁那年,我被班上的同学欺负,说我是个没出息的丫头片子。我妈知道了,第二天就跑到学校去找班主任,站在办公室里把桌子拍得砰砰响。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欺负我。”

“我高中三年,每天晚上下晚自习回家,饭桌上都有热好的饭菜。我妈从来不说自己等了多久,也不说困不困。她就坐在灯下打毛衣,等我回去。”

“我爸生病那几年,我每个周末都回家。我妈伺候我爸,瘦了十几斤。我让她请个护工,她说不用。她说,你爸这辈子只有我一个能靠得住。”

林蔚顿了一下,看向母亲。

“我没想过要和你比什么。何小荷,你三岁被丢下,你苦。可是我妈后来过的日子,我也看在眼里。她不是什么狠心的女人。她只是那时候没有办法。可你知道吗?这些年,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提起过你。她把这个秘密藏了几十年,一个人扛着。她苦,我也苦。我们都是一样的。”

何小荷站在窗边,侧着脸,看不清表情。

“可是妈,你欠她的,为什么要用我的东西去还?”林蔚转向母亲,“你用我爸留给我们的钱,用我每个月给你的一千块,去填补你的愧疚。可是你想过没有,我也有家,我也有孩子。我一个月八千块的工资,给你一千,自己连件新衣服都不舍得买。我儿子想报一个培训班,我翻来覆去算了三天的账,最后还是没有报。老周抽了十年的烟,说戒就戒了,就因为想省下一点钱。你见过我哭吗?你见过我有多难吗?”

母亲死死地咬着嘴唇,眼泪流了满脸。

“你让我签放弃继承的时候,说了什么?你说,房子以后留给你。你跟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有没有一点心虚?你自己知道。

这房子是爸留下的,你要给你的大女儿,我不拦着。可你不该让我稀里糊涂地签字,不该把我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你要什么,你说出来,我给你。可你不能一边拿着我的钱,一边防着我。”

林蔚说到这里,停住了。

她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自己。

“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我只是想要一个交代。你给我,或者不给我,都行。”

母亲哭着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你不说,我替你说。”林蔚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一张图片,举到母亲面前。

那是何小荷在老家那栋新建小楼的照片。

“这栋房子,你出了多少钱?”

母亲看着照片,嘴唇哆嗦着。

“你给我的汇款,一共十九万四千五百元。”何小荷突然开口了,“加上之前给我的五万,二十四万四千五百元。这房子,总共花了三十一万。剩下的几万,是我自己这些年打工攒的。”

“你记得倒清楚。”林蔚看了她一眼。

“我当然记得。你妈每个月寄多少,什么时候寄,我都记着。我心里清楚得很,我不是白拿的。”

“那你拿什么还?”

何小荷看着林蔚,脸上没有退让:“我拿我该拿的。你妈当年把我扔下,是因为她跟的那个男人不要她,也不让我跟她。那年我才三岁,我妈走了以后,我被送到了我奶奶家。我奶奶七十多岁,拉扯我到十三岁,后来人没了。我从十三岁开始自己养活自己,在镇上擦过鞋,在餐馆洗过碗,在工地上搬过砖。我过的日子,你连想都想不到。你有爸有妈,有学上,有热饭吃。我要的算什么?我要的连你妈欠我的零头都不够!”

“她欠你的,我没有拦着。可这里面有多少是我的钱?”

“你的钱?你一个月给一千块,给了七年,一共多少?八万四。你给的每一笔,我这里都有数。你还想要回去吗?行啊,我还你。”何小荷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摔在病床上。

“这张卡里有四万块。你先拿着。剩下的,我还。”

林蔚看着那张银行卡,没有动。

母亲终于哭出了声,声音又低又哑,像野兽的哀鸣:“够了。都够了。小荷,你把卡收起来。蔚蔚,你别再逼她了。”

“我逼她?”林蔚笑了,那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是我逼你们。我早就该把话都说清楚。”母亲忽然坐直了身体,声音颤抖但清晰,“我跟你们说清楚。”

第十五章 真相

母亲坐直了身子,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但目光里有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东西。

“小荷,你先坐下。”她说。

何小荷犹豫了一下,坐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蔚蔚,你也坐下。”

林蔚没有坐。她站在原地,背挺得笔直。

“三十九年前,我怀了小荷。那时候我在农村,跟着第一个丈夫。他家里穷,人又喜欢喝酒,喝多了就打人。我生小荷的时候,他连医院都不让去,是村里的接生婆给接的生。小荷三岁那年,他喝了酒跟人打架,出了人命,被判了刑。他家里的人说我是扫把星,把小荷抢走了,不让我带。我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个人跑到省城,想着等自己站稳了,就把小荷接过来。”

母亲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何小荷,又看了一眼林蔚。

“后来我认识了你爸。你爸是个好人,不嫌弃我结过婚。但我一直没有告诉他小荷的事。我心里怕。怕他知道我扔下过一个孩子,就不要我了。那时候我在省城也不容易,没有户口,没有工作。小荷在老家,好歹还有她奶奶照顾。我想着,等我条件好一些了,就把她接过来。”

“这一等,就是很多年。后来有了你,你爸工作忙,家里的事全靠我一个人。我回老家看过几次小荷,可她奶奶不让我进门,说我是外姓人,没资格看孩子。我跪在她家门口,跪了一个下午,也没有用。”

林蔚听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再后来,小荷长大了。十三岁那年她奶奶去世,她一个人跑到省城来找过我。那是她第一次来找我。她站在我们家门口,身上穿得破破烂烂,手上全是冻疮。她问我,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母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跟她说,我没有不要她。她不信。她说她恨我,恨我为什么把她丢下,恨我为什么在城里过好日子。我给她拿了钱,她不要。她转身就跑了。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哭到天亮。你爸问我怎么了,我说想家了。”

何小荷坐在旁边,低着头,手紧紧攥着衣角。

“从那以后,我每年都偷偷给她寄钱。不多,因为我手里也不宽裕。你爸走了以后,我手头松了一些,就多寄了一点。前几年小荷的丈夫出了车祸,没了。她一个人带孩子。我就把省下来的钱都寄给她。”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告诉过我。”林蔚说。

“我不敢。你爸没了以后,我就你一个依靠。我怕你知道了,会怪你爸留的钱给了别人。我也怕你去找小荷的麻烦。小荷够苦了,经不起折腾。”

“所以你就让我每个月给你一千块,然后把这些钱也寄给她?”

“不是这样的。”母亲急了,“我给小荷的钱,大部分是你爸留下的存款和我自己省出来的。你每个月给我的一千块,我是用来过日子的。只是……有时候我省下来一点,就一起寄了。”

“你自己的生活费都不够,还拿什么省?”

“水电费能拖就拖,菜能捡便宜的买就捡便宜的。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衣服也穿旧了,不用买。”母亲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林蔚闭了闭眼睛。

她突然想起,每次去母亲家,看到母亲穿的衣服,好像永远都是那几件。有一次她给母亲买了一件新衣服,母亲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后来那件衣服不见了,她问起,母亲说洗了收起来了。

也许那件衣服,也被寄给了何小荷。

“那房子呢?老家那栋老房子,又是怎么回事?”

“老房子是你外婆留下来的。小荷从她奶奶家搬出来之后,就住在那里。前几年房子实在破得不能住了,小荷说要翻盖。我没有钱,就把你爸留下的一部分存款给了她。”

“一部分是多少?”

“前后加起来,二十多万吧。具体记不清了。”

“你记不清了,我可记得清。”林蔚从包里拿出那叠汇款单,一张一张地放在病床上。

“这些都是你寄的。一共五十七张,十九万四千五百元。加上存折里取的,二十四万四千五百元。妈,你跟我说了这么多年‘钱不够用’,结果你给她的钱,比你这几年花在自己身上的多得多。”

母亲看着那些汇款单,像看着一地的罪证,眼泪吧嗒吧嗒地滴在单据上。

“蔚蔚,我不是偏心。我是真的没有办法。她那边……太难了。你至少还有我,有老周,有儿子。她什么都没有。”

“她有你。”

母亲愣住了。

“她有你的愧疚,有你的钱,有你的牵挂。可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你,一个什么都瞒着我的妈。”

“蔚蔚……”

“妈,我不怪你对她好。她是你女儿,你对她好是应该的。可是你不该把我也拉进你的愧疚里。每个月那一千块,对你来说也许不算什么。可对我来说,那是我的尊严。”

林蔚说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你住院以来我出的医药费、护工费,还有一些零碎的开销。一共四万七千三百元。我给你算清楚了。你从存折里取了,还给我。”

母亲哭着摇头,说不出话。

“还有,房产的事,我会走法律程序。该是我的,我要拿回来。该给她的,我一分不拦。但你不能再这样糊里糊涂地瞒下去了。我不欠你的了。”

林蔚转身走向门口。

“蔚蔚!”母亲哭着喊她的名字。

林蔚没有回头。

门在她的身后缓缓关上。

第十六章 风暴

林蔚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下着蒙蒙的细雨。

她站在雨里,仰起头,让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笑。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姨妈。

“蔚蔚,你在哪?你妈给我打电话,哭得不行。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姨妈。我把我妈的事弄清楚了。她当年被逼无奈离开了女儿,后来又背着我给女儿寄了二十多万。就这么回事。”

“二十多万?这……这个老太婆,她怎么这么糊涂啊!”姨妈在电话里气得声音发颤,“你爸留的钱,她凭什么自己全做主了!”

“姨妈,我不想再生气了。这些年我对她,问心无愧。现在真相大白了,我也该为自己活了。”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你要去告她吗?”

林蔚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蔚蔚,你别冲动。先回家,跟老周商量一下。这件事不能稀里糊涂地过去。”

“嗯。”

挂了电话,林蔚在雨里又站了几分钟,然后上了一辆出租车。

她没有回家,去了公婆家。

公婆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里,儿子昨天被送过去住几天。林蔚到的时候,儿子正趴在沙发上看电视,公婆在旁边喝茶。

“蔚蔚,这么晚了怎么过来了?”婆婆有些意外。

“我来看看儿子。”

“妈,你怎么不早说?我作业都写完了。”儿子从沙发上跳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你听你妈的话了吗?”林蔚走到儿子身边坐下,摸了摸他的头发。

“我本来就听话。”

婆婆端来一杯热水,在林蔚旁边坐下,欲言又止。

“妈,有什么话您就说。”

“跟老周吵架了?我看他这两天也魂不守舍的。”婆婆小心翼翼地说。

“没有。就是……我妈病了,事情比较多。”

“你妈好点了吗?”

“好多了。做完手术,恢复得还行。”

婆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林蔚坐了一会儿,跟儿子说了几句话,然后去了老周的单位。

老周上的是夜班。

她在工厂门口等了一会儿。老周出来了,看到林蔚,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妈呢?”

“在医院。何小荷来了。”

“何小荷?你那个姐姐?”

林蔚点了点头:“老周,你那天晚上在派出所碰到的那个孙德胜,他认识何小荷。我没告诉你,我去了老家。我找到何小荷了。她今天来省城了,在医院里。什么都说了。我妈这些年给她寄了二十多万。”

老周倒抽了一口冷气。

“二十多万?你妈哪来那么多钱?”

“我爸留下的存款。还有她每个月省下来的生活费。包括我给她的那一千块。”

老周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蔚蔚,不管怎么样,身体要紧。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这件事我准备走法律程序。”

老周抬起头:“你要告你妈?”

“我要把我该得的那份拿回来。房子是我的,谁也不能动。”

老周沉默了片刻:“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那好。我陪你去。”

林蔚看着老周,忽然觉得这个男人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木讷。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撑着这个家。

“谢谢。”

“谢什么。”老周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走吧,回家。”

第十七章 法律的温度

接下来的几天,林蔚开始咨询律师。

她找了三个律师,把情况说了。律师们的意见基本一致。

“你父亲的遗产确实应该由你母亲和你共同继承。你签的放弃继承声明,如果能够证明当时你是在被欺骗或误导的情况下签的,可以申请撤销。但时间已经过去七年,举证会比较困难。”

“那张放弃声明,我手里没有原件。只有房产中心的存档复印件。”

“可以调取。如果你能证明你母亲当时对你做了虚假承诺,比如她说‘签字只是为了放在我名下,以后会留给你’,那么这份放弃继承的效力是可以被质疑的。”

“需要什么证据?”

“最好有证人。比如当时在场的其他人,或者能够证明你母亲之后说过类似话的记录。”

林蔚想了想。

七年前,签字那天,确实只有她和母亲两个人。

但是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在见面时,多次说过“房子以后留给你”。这些话,有一些是在姨妈面前说的。姨妈可以作证。

而且,老周也知道母亲曾经说过这句话。

“胜诉的把握大吗?”林蔚问。

“不好说。放弃继承声明一旦作出,原则上是不可撤销的。但如果存在欺诈、胁迫或者重大误解,可以请求法院撤销。你母亲利用你对她的信任,让你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签了字,这有可能构成欺诈。不过具体还要看证据材料和法官的判断。”

林蔚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她的心情出奇地平静。

她打了车,去了母亲家。打开衣柜,开始整理母亲住院需要用的东西。几件换洗的内衣,一双棉拖鞋,一条薄毛毯。

她把东西装进袋子里,又坐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得老旧的窗户发出轻轻的响声。

她环顾四周,看见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她高中的时候,和父亲、母亲一起在公园里拍的。

照片上的三个人,笑得都很开心。

她的眼眶湿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她拿起袋子,关上门,去了医院。

病房里,何小荷已经走了。母亲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那个信封,没有动过。

林蔚把袋子放在地上,在床边坐了下来。

母亲的眼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

“蔚蔚……”

“我给你带了几件换洗的衣服。”林蔚说。

“你……还来干什么?”

“来把该办的事办了。”

母亲的脸色又白了一分。

林蔚看着她,缓缓地说:“妈,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架的。我想把事情说清楚。我要你写一份东西,承认当年你让我签放弃继承时,是骗了我。”

“我……我没有骗你……”

“你说房子以后留给我。可是你从来没有告诉我,签了那份文件之后,房产就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妈,你想想,如果我知道真相,我会签吗?”

母亲沉默了。

“如果你不写,我们只能在法庭上见了。你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不想那样。”

“你……真的要告我?”母亲的声音在发抖。

“我要的不是你的钱。我要的是一个理。这个房子是爸留下的,他生前说过给我。我想在那个家里有一个位置。而你,你把我从这个家里抹掉了。”

母亲闭上了眼睛,眼泪从眼缝里流出来。

过了很久,她问:“如果我写了呢?”

“如果你写了,我们重新分配。房子的一半,或者三分之一,归我。具体多少,律师说了算。我不会要全部,但我要我该得的那一份。”

“那她呢?”

“她是你女儿,你以后怎么安排她,我不拦着。但你不能用我的东西。”

母亲又沉默了很久。

“好。”她轻声说,“我写。”

第十八章 那一纸证明

律师来到病房的时候,带了一份起草好的证明文件。

内容大意是:七年前,何秀兰在办理丈夫遗产继承手续时,对女儿进行了隐瞒和误导,使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署了放弃继承声明。何秀兰本人承认该声明并非女儿真实意愿的表达。

母亲靠在床头,看着律师递过来的文件,手有些抖。

“你仔细看一下。如果确认无误,就签字按手印。”律师说。

母亲看了很久。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

“我看不太清楚。”她说。

林蔚走过去,把文件上的字逐行念了一遍。

母亲听得很仔细。念完之后,她问:“签了这个,房子会怎么样?”

“房子会按照法定继承重新处理。”律师解释,“你丈夫去世时的遗产,由你和林蔚女士共同继承。具体分割比例,你们可以协商,也可以由法院裁决。这份文件只是证明当时的放弃声明存在瑕疵。”

母亲点了点头,拿起笔。

她的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划了几下,才落下第一个字。

“何秀兰”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律师递过印泥,母亲用大拇指按了印,在名字上留下了鲜红的指印。

林蔚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一丝快意。

母亲签完字,把文件推开,闭上了眼睛。

“你满意了吗?”她问。

“妈,我要的是公平。”

“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母亲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爸走的时候,我就知道,没有公平了。”

林蔚没有说话。

律师拿着文件先走了。病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我会申请重新分割房产。”林蔚说,“分割之后,该给你留的我给你留。你可以继续住在那里,我不会把你赶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还是你女儿。你住院的钱,我出了。以后每个月的一千块……我会继续给。”

母亲睁开眼睛,有些意外地看着她。

“你不用这样。我不需要你可怜。”

“不是可怜。是责任。你有你的苦,我有我的。我们谁也改变不了过去。但以后的事情,可以重新算。我不会再让你瞒着我,也不会再让自己稀里糊涂地付出。每个月一千块,我给你。但你不能再拿去给她。”

母亲看着林蔚,眼里的神色复杂得深不见底。

“蔚蔚……你真的不恨我?”

“恨过。”林蔚说,“现在不恨了。只是累。妈,我太累了。有些事情你永远不会理解。你为了你的愧疚,苦了半辈子。我为了你的隐瞒,也苦了半辈子。这笔账算清楚了,我们以后各过各的,互不亏欠。”

说完,她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何小荷来找你,我不拦。她毕竟是你女儿。但是别让她去我家,别让她碰我爸留下的东西。”

“蔚蔚……”

林蔚没有回头。

第十九章 余波

从医院出来,林蔚打了个电话给老周。

“怎么样了?”老周问。

“签了。律师说下一步就是走程序,先把放弃声明申请撤销,然后重新分割。”

“你妈……没有闹?”

“没有。比我想象中平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蔚蔚,你真的要重新分割房产吗?你妈那套房子,六十五平米。就算分一半,也就三十多平。值得吗?”

“不是钱的问题。”

“我知道。可你想过没有,这官司一打,至少半年。你妈的身体撑不撑得住?邻里乡亲怎么看你?儿子以后怎么看你?”

“老周,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要想清楚。别为了争一口气,把自己搭进去。房子的事,你妈既然已经承认了,以后也不会再给你弄出什么幺蛾子。你不如让她立个遗嘱,把房子留给你,这事就算了了。”

“你觉得她会吗?”

“她刚刚签了那份文件,你现在让她立遗嘱,她没有理由拒绝。”

林蔚沉默了。

她知道老周说的有道理。走法律程序,时间漫长,成本高,而且母亲的身体确实经不起折腾。

但她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再想想吧。”

“好,你想好了告诉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林蔚挂了电话,站在医院门口的大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秋天的风吹过来,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扑在她的小腿上。

她的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是林蔚吗?”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是。你哪位?”

“我是何小荷。”

林蔚握紧了手机,没有说话。

“林蔚,你妈给我打电话了。她把你做的事都跟我说了。你逼她签了文件,要分她的房子,还要走法律程序。是不是?”

“是。怎么了?”

“你不能这么做。你妈都快七十岁了,身体又不好。你是想逼死她吗?”

“何小荷,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拿着她的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身体好不好?”

“那是她自愿给我的。我从来没有逼过她。可你现在做的,是在抢她的东西。”

“我抢她的东西?我爸的遗产,本来就是我的。是她骗我签了放弃继承。要说抢,也是她先抢了我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更冷了:“林蔚,你爸的东西,你妈有权利处置。她活着的时候,你就别想动。你要是不撤诉,我明天就去你家。我要当着你丈夫和儿子,把你的事都说出来。让大家看看,你这个城里的小公主是怎么欺负人的。”

林蔚笑了,笑得很轻。

“你威胁我?”

“我不是威胁你。我是告诉你。你要是不给我们活路,你也别想安生。”

“何小荷,你听清楚了。我妈的钱,我可以不要。但房子的事,没得商量。你要闹,随便你。我也有一笔账,要跟你算清楚。”

“什么账?”

“你儿子上大学的钱,我妈给了你五万,对吧?我妈给你盖房子的钱,二十四万四千五百元,没错吧?这些钱里,有我爸的遗产。我爸的遗产里,有我的一份。你要是不想跟我算,那我们就法庭上见。你拿多少钱,还多少钱,咱们一笔一笔地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何小荷说了一句让林蔚没想到的话。

“我没有拿你爸的遗产。”

“什么?”

“你妈给我的钱,大部分是她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还有一些是她做手工活赚的。她没跟你说过?你以为她整天坐在家里看电视?你以为她只会花你给的一千块钱?”

林蔚怔住了。

第二十章 你不知道的事

“你什么意思?”

“你妈这几年,一直在家里做手工活。给服装厂剪线头、串珠子、糊包装盒。一天干七八个小时,一个月下来能赚四五百块。你知道她的手上全是茧子吗?你知道她的眼睛因为做那些细活,已经花得不行了吗?”

林蔚拿着手机,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母亲那双干瘪的、布满皱纹的手。

她一直以为,母亲每天坐在家里,只是看看电视,发发呆。她从来没有问过母亲在做什么。

“她给你寄的那些钱,不全是她的存款。有很大一部分,是她自己赚的。她每次寄钱给我的时候,都跟我说,‘这是妈自己赚的,不是从你妹妹那里拿的’。”

何小荷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以为她真的没有替你考虑过?她把你每个月给的一千块都记在一个本子上。她说,以后等她不在了,那套房子卖了,把钱还你。她不想欠你的。”

林蔚的眼眶湿了。

“你妈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坏。”何小荷说。

“那她为什么骗我签放弃继承?”

“她怕你把房子拿去做抵押。你买房子的时候,不是找她商量过借钱吗?那时候你爸刚走没多久,你妈怕你打那套房子的主意。她是想保住你爸最后的东西。”

“我什么时候找她借过钱了?”

“你买二套房的时候。你别不承认。”

林蔚愣住了。

七年前,她确实动过这个念头。那时候孩子刚出生,她想换一套大一点的房子,首付差一些,就找母亲商量过,看能不能把父亲的老房子抵押了,贷点款。

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办成。她以为母亲早就忘了。没想到,母亲一直记着。

“何小荷,这些事,是我妈告诉你的?”

“是她告诉我的。她以为你逼她签放弃继承,就是因为房子的事。她跟我说,女儿想换房,她帮不上忙,但不放心把房子拿出来。”

“我后来没有再提过这件事。”

“可她记着。她不知道你是认真的,还是随便说说。她就是怕。”

林蔚说不出话来了。

她突然想起来,那段时间母亲确实有些不对劲。每次她去母亲家,母亲都欲言又止的样子。她以为是母亲刚丧偶,情绪低落。现在才明白,母亲从那时候就开始防着她了。

“林蔚,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妈这辈子,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年轻的时候被打,生了我又骨肉分离。嫁给你爸之后,日子好了一些,可你爸又走得早。她一个人,把自己的日子过成了这样,还要想着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还要想着你。你恨她瞒你,情有可原。可你要是把她告上法庭,她就真的撑不住了。”

“我……”

“你想怎么办,我拦不住。但你能不能看在她生了你、养了你的份上,再想想?”

电话挂断了。

林蔚站在原地,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打了一辆车,回了母亲家。

第二十一章 那个本子

林蔚又回到了母亲的家里。

这一次,她没有翻找存款单,没有翻箱倒柜。她走进母亲的卧室,在枕头底下找到了何小荷说的那个本子。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笔记本,红色的塑料封皮,已经磨得发白。

她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是母亲的笔迹:“给蔚蔚的开销,一笔一笔记清楚,以后还。”

她往下翻。

“2019年3月,蔚蔚给1000元,药费320元,剩680元。手工赚380元,寄给小荷500元。”

“2019年4月,蔚蔚给1000元,水电110元,买菜180元,药费300元。手工赚420元,寄给小荷400元。”

“2019年5月,蔚蔚给1000元,药费350元,买菜150元。手工赚450元,寄给小荷600元。”

一页一页,一笔一笔。

林蔚翻到最新的一页。

“蔚蔚给1000元。住院费她垫了,以后从卖房子的钱里扣还。小荷那边不用再寄了,先把自己顾好。”

林蔚合上了本子,捧在手里,眼泪大滴大滴地落在那个红色的封皮上。

她坐在母亲的床边,闻着被子上那股熟悉的、母亲身上特有的味道。

那是药膏混合着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老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她从小到大,一直闻着这个味道。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参加工作的时候,母亲对她说:“你要学会存钱。赚多少花多少,别跟我一样,一辈子没个着落。”

她还想起,她第一次给母亲买衣服的时候,母亲说:“浪费这个钱干什么?我有的穿。”

她想起很多很多。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母亲不是一个好母亲。

但母亲也不是一个坏人。

她只是一个被命运碾过太多次的女人。年轻的时候被丈夫打,中年的时候被迫离开女儿,老年的时候失去了丈夫。她余生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方式,去补偿那个被她丢下的孩子。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伤害了另一个孩子。

这两个孩子,都是她的女儿。

林蔚不知道该怎么评判。因为无论怎么评判,都是痛的。

她掏出手机,给律师打了个电话。

“王律师,是我。那个事……先放一放。我不想走法律程序了。”

“你确定?你妈已经承认了,这个案子胜算很大。”

“我确定。但是我想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让她写一份遗嘱。房子留给我。她现在就可以写。其他的,我不争了。”

律师沉默了一下:“这样处理,更温和一些。你考虑清楚了就好。”

“考虑清楚了。麻烦你准备一份遗嘱文本。我明天带她去公证。”

“可以。”

挂了电话,林蔚躺在了母亲的床上。

这是她长大之后,第一次躺在母亲的床上。

她闭上眼睛,闻着被子上熟悉的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十二章 遗嘱

第二天上午,林蔚带着律师去了医院。

母亲看到他们,脸上露出一丝慌乱。

“妈,今天不吵架,也不打官司。”林蔚走到床前,把一碗热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先吃饭。”

母亲愣愣地看着她。

“我跟律师商量过了。不申请撤销那份放弃继承了。但是,你要立一份遗嘱。”

“遗嘱?”

“对。你亲笔写,或者去公证处公证。内容很简单:你名下的那套房子,在你去世后,由我继承。”

母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你不用现在回答。你先想。想好了再告诉我。”

“我不用想。”母亲的声音很轻,“我写。”

律师拿来了纸和笔,放在移动餐桌上。母亲坐起来,靠着枕头,拿起笔。

“怎么开头?”她问。

律师说:“我,何秀兰,身份证号……”

母亲一笔一笔地写着。

她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在写一份遗书,也像在写一封信。

写完之后,律师让她签名,按手印。然后拍了照,说会尽快办理公证手续。

母亲靠在床头,看着林蔚。

“你满意了?”

“满意了。”林蔚说。

“那房子,以后是你的了。小荷的事,我不会再拿你的钱。你放心。”

“妈,你想给她的,你自己决定。我不拦。但是以后你要告诉我。不要再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林蔚坐下来,端起那碗豆浆,一勺一勺地喂母亲。

豆浆已经半凉了,但母亲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抱怨。

病房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母女俩的身上。

这一天,是母亲住院的第二十三天。

第二十三章 归途

又过了一个星期,母亲出院了。

老周开车去接的。林蔚坐在后座,母亲也坐在后座。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安全带的距离。

车开到母亲家楼下,老周说:“妈,我背您上去吧。”

“不用。我自己慢慢走。”

老周看了林蔚一眼。林蔚说:“让她自己走。医生说了,要适当活动。”

母亲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停地往上走。林蔚在后面跟着,手里拎着出院的行李。

五层楼,母亲走了将近二十分钟。

到了门口,母亲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钥匙转了几下,门开了。

屋子还是老样子。

林蔚把东西放下,打开窗户通风。

母亲慢慢走到沙发前坐下,环顾了一圈屋子,忽然说了一句:“还是家里好。”

林蔚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

“以后每天按时吃药,别偷懒。我隔两天来看你一次。有什么需要的给我打电话。”

“不用隔两天。你忙你的。我现在能自己走了。”

“你的复查不能耽误。我会提醒你。”

母亲不说话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何小荷来了。

她提着一兜水果,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进来吧。”林蔚说。

何小荷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走了进来。

母亲看到她,脸上露出一个笑,伸手招呼她过来坐。

“小荷,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给你买了点水果。”

“花这钱干什么。你也紧巴巴的。”母亲嘴上说着,手却紧紧抓着何小荷的手。

林蔚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

她忽然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有当初那种尖锐的刺痛了。剩下的,只是一种淡淡的疲惫,像远处的云,压得很低。

“你们聊。我先走了。”林蔚拿起包。

“蔚蔚……”母亲叫了她一声。

林蔚回过头。

“谢谢。”母亲说。

这两个字,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蔚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

她下了楼,站在十月末的冷风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有桂花的香味,很淡,很轻。

她仰起头,看了一眼母亲家的窗户。

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母亲和何小荷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林蔚转过身,朝小区门口走去。

她走了几步,手机响了。

是老周。

“结束了吗?我在停车场等你。”

“来了。”

她加快了脚步。

第二十四章 一个月一千块

日子恢复了平静。

母亲出院后的第一个月,林蔚还是在五号那天,转了那一千块钱。

只不过这一次,她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妈,钱转过去了。你自己留着用。不用省。”

母亲没有回。

第二天,林蔚去母亲家送降压药,发现茶几上多了一个本子。

她翻开一看,是那个红色的笔记本。

最新一页写着:“蔚蔚给1000元。这个月药费280元,水电105元,买菜310元。余305元。手工活不做了,眼睛不行。这1000块我不动,存起来。以后还蔚蔚。”

林蔚看着那几行字,站了很久。

她把本子放回茶几上,没有问母亲。

从那以后,每个月五号,她还是会转账。但每次去母亲家,茶几上那个本子的最新一页,都会多一行记录。

母亲把她给的每一笔钱,都记在了本子上。

不多不少,每月一千块,每个月都记得清清楚楚。

何小荷偶尔会从老家来看母亲,带一些土特产。每次来,她都会提前给林蔚发一条消息:“我去看妈了。方便的话,你也过来一起吃个饭。”

林蔚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

去的时候,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气氛不算热络,但也不再剑拔弩张。

有一次,何小荷做了几个菜,其中有一个是林蔚喜欢吃的红烧排骨。

林蔚有些意外。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妈说的。她说你从小就爱吃这个。我学了好几天。”何小荷说得不太自然,眼睛看着碗里的饭。

林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味道不算好,但也不差。

“还不错。”她说。

何小荷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饭桌上没有提起过去,也没有提起钱。

只是吃饭。

第二十五章 秋去冬来

那个冬天,母亲的身体慢慢好了起来。

她能自己出门买菜了,也能去公园里走一走。林蔚每周去看她两三次,给她带一些吃的用的。

母亲还是不太爱说话,但不再像以前那样,什么事情都藏着掖着了。

有一次,林蔚去的时候,发现母亲在整理一些旧东西。

“这些要扔吗?”林蔚指着地上的一堆杂物问。

“不扔。那些是你爸的东西。我舍不得。”

林蔚蹲下来,翻看着那些旧物。有一些父亲的旧证件,几本工作笔记,还有一些照片。

她看到了一张照片,是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1975年,南京。”

“妈,你和我爸是在南京认识的吗?”林蔚问。

“嗯。我那时候在南京做保姆。你爸在南京当兵。”

“那你们怎么来了省城?”

“你爸转业的时候,分配到了省城。我就跟着来了。”

“你嫁给我爸的时候,他知道你之前的事吗?”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告诉他我结过婚,没敢说有过孩子。他也没多问。你爸这个人,心里能装事,但嘴上不说。”

“所以你心里一直觉得亏欠他?”

“嗯。他对我那么好,我连他最后留下来的东西都没保护好。”

“你保护好了。房子还在。以后是我的了,我会好好保管。”

母亲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那天临走前,母亲叫住林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

“这个你拿着。”

林蔚打开一看,是一叠钱。数了数,七千三百块。

“这是什么?”

“你上次给我交的住院费,还有你买药的钱。我自己攒了一点,先还你这些。剩下的以后慢慢给。”

“我不要。”

“你拿着。”母亲把钱塞进林蔚手里,“我知道你不缺这点钱。但这是我的心意。我欠你的,得还。”

林蔚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那双依然干瘪但不再颤抖的手,心里涌上了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妈,你把钱留着。以后你哪不舒服,自己先去看病。别硬撑。”

“我有钱。你爸给我留的钱,还有。”

“那就更不用还我了。”

母亲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把信封收了回去。

“好。等你什么时候需要了,跟我开口。”

“知道了。”

林蔚从母亲家出来,走在寒风中。

她觉得很冷,但心里有某个角落,是暖的。

第二十六章 结局

又是第二年的秋天。

母亲的身体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坐公交车去医院复查了。

何小荷的老家那边,据说也慢慢好了起来。她儿子上了大学,在学校里成绩不错。何小荷在镇上找了一份稳定的工作,不再靠汇款过日子。

林蔚每个月五号,还是会转那一千块钱。

母亲还是每次都会记在那个红色的本子上。

有一回,林蔚偷偷翻了一下本子。

最新一页写着:“蔚蔚给1000元。本月买药、买菜、水电,共花690元。余310元存下。欠蔚蔚的钱,今年已经还了一部分。剩下的记着。”

林蔚笑了笑,把本子放回原处。

她没有告诉母亲,自己早就把那些“欠款”从心里一笔勾销了。

老周和她的关系,也慢慢恢复了。那个雨夜之后,两个人都不再提那场争吵。但老周对林蔚更体贴了,会主动做家务,会在她晚回家的时候去小区门口接她。

儿子考上了重点高中。开学那天,林蔚和老周一起送他去学校。

“妈,你放心。我住校,自己会照顾自己。”儿子对她说。

“你当然会。”林蔚笑了。

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校园里,她忽然觉得,日子终于开始往前走了。

母亲那边的事,就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水还在流,石头还在,但已经不影响水面的平静了。

她抬头看着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

桂花的香味从远处飘来,和去年一样的味道。

手机响了一下。

是母亲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蔚蔚,吃饭了吗?”

林蔚低头看着屏幕,回了一句话:“还没。等我来看你,一起吃。”

她收起手机,朝停车场走去。

风从身后吹来,推着她,往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