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把你,一个受过现代教育、有基本道德感的普通人,扔进严嵩的剧本里,你确定自己能扛住吗?

别急着回答。我们一个一个场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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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权阉说“不”的年轻人

严嵩的起点,其实也不高。

1480年,他出生在江西分宜一个穷秀才家庭。但穷不影响天赋。

他九岁就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县学,十九岁中举,二十五岁就中了进士,列二甲第二名,被选为庶吉士。

明英宗之后有句行话: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已经一只脚踏进了帝国权力的核心预备班。但他还没跑两步,就被刘瑾叫停了。

就像一个刚考上公务员,单位里最有权势的领导派人来暗示:写个拜帖,以后我罩你。

别人都投了,因为年轻,因为气盛,严嵩没投。

嵩忤瑾,遂引疾归。

但他也知道硬扛不划算,所以,他是自己找理由走的。

回老家种地而已,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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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不出户,知天下

严嵩回了老家铃山,这一走就是十年。

可是你真的相信,一个二十五岁就中进士、敢跟权阉叫板的年轻人,对权力毫无欲望?

非也!

我们看看他在铃山都干了什么:读书、写诗、和来往官员交游。也就是说,他时刻保持着自己的可见度。让朝中的人知道,江西有个严嵩,学问好,人品正。

正德五年,刘瑾死了,严嵩的座师杨廷和成了朝中说了算的人,他写信召还在家丁忧的严嵩回去。

正德十一年(1516年),严嵩回到北京。他发现当年同榜的进士,一个个都穿上了红袍金带,可他还得从翰林院从六品的编修重新干起。

据说,复出后他曾去拜访一位朝中要员,对方端架子不见。严嵩在门外等了很久,最后灰溜溜地走了。这件事对严嵩刺激极大,他后来跟朋友写信感慨:仕途之难,难于上青天。非折节不足以自存。

也就是说,想在这条道上混,光有骨气是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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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挑活儿了

严嵩被分配去教太监读书。同事们投来异样的眼光。

这活儿太丢人了,清流不干。

但严嵩接了。十年前的他,一定不会接。那叫气节。三十六岁的他接了,不但接了。 还借此打通了与皇帝近侍的关系。理由很朴素,想在官场活下去,总得有人替你递话。

正德十三年正月初七,大雪纷飞。严嵩和满朝文武跪在德胜门外迎接皇帝回京。皇帝在外面浪了大半年,不但管它叫北巡,还拨资金让百官赶制戎服接驾。

国库空了,边防松了,严嵩觉得荒唐。他每天晨夕忧惕。但他交出来的诗文呢?却写的是神武。

然后你发现,严嵩写了也没怎么样。他甚至得到了一些好处。

正德十四年(1519年),严嵩获得了一个肥差,去南方册封靖江王。

经过永州,拜谒柳宗元庙时,他写诗说:吾岂薄荣利,贫病恒相羁。我不是不想要荣华富贵,是穷和病一直拖着我。这话说得很实在,也很说明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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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骑墙的代价

正德十六年(1521年),世宗即位几个月之后,嘉靖朝就闹出了最要命的大礼议事件。

皇帝要认自己的亲爹当皇考。满朝文武都说不行。这不合礼法。

严嵩怎么选?他两个都不选。

他写了一首《奉迎慈圣歌》,里头有句濮园议礼伸舆论,代邸崇恩本圣情。意思就是:各位大臣说的有道理,但皇上您对亲爹的感情我也懂。

一句诗,两面讨好。

结果这招骑墙没瞒过首辅杨廷和。杨廷和借升迁之名,将他从翰林院编修调任南京翰林院侍读。品级虽然升了,可离权力中心,却远了八百里。

三年后,嘉靖赢了,杨廷和倒了。意外的躲过大礼议最血腥的前三年的严嵩也从南京调回来了,升国子监祭酒。

嘉靖七年,严嵩奉命去湖广祭拜皇帝生父的陵墓。返京时,他上了一道奏疏,说那儿出现了云石风雨,鹤集河涨的祥瑞,把一座藩王墓吹得跟朱元璋的孝陵差不多。嘉靖大悦。这是严嵩第一次真正搔到皇帝的痒处。

但真正的转折在嘉靖十七年。嘉靖得寸进尺,要把亲爹抬进太庙,这比之前的争议更出格。,已经是礼部尚书的严嵩一开始还端着架子,跟着群臣议沮(反对)。结果嘉靖一个脸色甩过来,他惶恐尽改前说,连夜写了《庆云赋》和《大礼告成颂》,把皇帝的孝心夸成了感天动地。

从反对到跪舔,中间隔了多久?史料没写具体天数,但惶恐两个字说明了一切,快得连犹豫都来不及。

嘉靖二十一年(1542年),硬顶嘉靖的首辅夏言革职闲住,严嵩加少保、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仍掌礼部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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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改变命运的青词

《明史》记载: 嵩独承顺帝意,为青词,帝果悦。因为,真正让严嵩飞黄腾达的,不是站队,而是一样看似不起眼的玩意儿。青词。

青词是什么?道教斋醮仪式上献给天神的祝文,用朱砂写在青藤纸上,仪式结束一把火烧掉,就算上达天听了。听着像道士的封建迷信,对吧?但在嘉靖朝,这东西比奏章还重要。

嘉靖皇帝痴迷道教,常年住在西苑炼丹修仙。他每天最重要的功课就是斋醮祈福。而青词,就是他跟天帝之间的沟通渠道。

写青词是有门槛的:既要骈文对仗、辞藻华丽,又要精准猜中皇帝当天的心境。表面看是写文章,实则是忠诚度测试。你愿不愿意把精力花在揣摩圣意上?

嘉靖十七年后,内阁14个辅臣中,没有一个不是青词高手。严嵩就是其中最顶级的那一个。

嵩独承顺帝意。背后是一个人的精神质变:他终于发现,原则是有价格的,而顺从没有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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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顶帽子,一条人命

在严嵩上位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是首辅夏言。两人本是同乡,严嵩还一度是夏言提拔的。但权力面前,同乡情分一文不值。

转折点是一顶帽子。

嘉靖制作了五顶沉水香叶冠,赐给夏言、严嵩等重臣。夏言是个讲究人,上密折说非人臣法服,不敢当。严嵩呢?每逢召见,他把香叶冠端端正正戴在头上,外面还罩一层轻纱以示庄重。

一个说不合礼制,一个说皇上给的我都爱戴。嘉靖的态度?对夏言大怒,对严嵩果悦。一怒一悦之间,夏言的命运已经注定。

后来严嵩又抓住河套之议。夏言主张出兵收复河套,严嵩摸准了嘉靖不愿打仗的心理,与夏言唱反调。最终夏言被诬陷下狱,弃市而死。

夏言的悲剧不在于他做错了什么,而在于他让皇帝不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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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管家与狗

干掉夏言之后,严嵩成了内阁首辅。但有一个问题:严嵩的权力到底从哪来?

答案是:从嘉靖手里借来的。

嘉靖通过大礼议确立了皇权的绝对权威,但他不想干活。他要去西苑修仙。所以他需要一个代理人:能写青词、能背锅、能替他处理朝堂琐事。

这个人还不能太有主见。夏言为什么被杀?因为他有自己的坚持。严嵩为什么被重用?因为他没有。

严嵩越听话,嘉靖越放心。严嵩越遭人恨,就越依赖皇权,嘉靖就越安全。 这就像养一条恶犬。狗越凶,主人越安全,而狗离了主人,却活不了。

严嵩权倾朝野二十年,但他从来不是权力的主人,他只是权力的管家。嘉靖并非被严嵩蒙蔽,他用夏言制衡严嵩,又用徐阶制衡严嵩。整个嘉靖朝,真正掌控全局的从来只有一个人。躲在西苑炼丹的那个。

说这些,不是要给严嵩翻案。他贪了,他害人了,他该骂。但我更想问的是:如果没有嘉靖,还会有严嵩吗?

严嵩不是天生坏。他是被环境一点一点磨成那样的。每一步单独看,都情有可原。不挑活儿怎么了?写两句场面话怎么了?明哲保身怎么了?骑个墙怎么了?戴个帽子怎么了?顺应圣意怎么了?

每一件都说得通,加在一起,却把一个曾经有骨气的年轻人,送上了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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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历史的逻辑

回到最初的问题: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你会怎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不要轻易说自己经得起考验,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考验是什么。

想想看:你五十八岁了,奋斗了大半辈子才到这一步。你家里有儿子要安排前程,有门生故旧指望着你。你亲眼看着前面几轮硬顶的人都倒了,有的死了。你面前只有两个选项:跪,或者死。

人性经不起考验。不是因为它坏,是因为它软。 它会在一次一次的就这一次中,慢慢调整自己的下限,直到有一天没有底线可言。

这就是严嵩的故事最让人不舒服的地方:他不是怪物,他可能就是你我,在一个足够长的时间、足够恶劣的环境里,一点一点变成了自己当初看不起的那种人。

历史的残酷就在这儿。它不审判个人,它只展示逻辑。而那个逻辑,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可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