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年会名单贴在茶水间外面的白板上,我站了三分钟,手里还捏着一卷没拆开的彩带。
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
我先看了主持人,再看节目统筹,又看了一遍优秀员工。纸张边角被胶带压得很平,林蔓的名字在第二行,后面跟着一句“年度分享”。
我做了两个星期的舞台道具。
那只用硬纸板糊出来的蓝色大字,边缘还沾着一点白胶,放在后台的纸箱里。庆祝用的彩球、发言人的手卡、桌牌,都是我整理的。昨晚回家以后,我还把一根歪掉的银色纸条重新压平了。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给自己计时。
三分钟。
第一分钟,我去后台找纸箱。
第二分钟,我把彩球、桌牌、手卡分开,能拿走的都拿走。不能拿的,比如那块已经粘在背景板上的字,我没动。不是舍不得,是懒得撕,撕下来也不好看。
第三分钟,我在门口遇见了何原。
他手里拿着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我。
“你怎么把东西收了?”
“这些是我带来的。”
“马上彩排了。”
“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纸箱,又看了看我的脸。何原平时说话不快,遇到场面上的事,总喜欢先抿一下嘴,好像嘴里有颗没化开的糖。
“今年先让小林上台,明年给你机会。”
我把纸箱放到地上,里面的塑料花碰了一下,声音不大。
“道具拿走,不等了。”
何原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你做事稳,大家都知道。小林刚来,总得让她露露脸。”
“可以。”
“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蹲下去把散开的桌牌码好。何原站着没走,热水杯的盖子有一点歪,他用拇指按了两次。
“你真不参加了?”
“名单里没有我。”
“名单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我知道。”
“回头我跟你解释。”
“今天不用。”
后台有人喊何原,说音响那边又没声音了。他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发言稿,你别一起拿走。”
我看了一眼纸箱。
“稿子是我写的。”
“林蔓已经练了。”
“那就让她照着练。”
他没再说话。
我把纸箱搬到楼下,经过电梯的时候,里面的人正低头看手机。电梯门快关上时,一个年轻人伸手挡了一下,问我是不是搬家。
“不是。”
“看着挺沉。”
“纸。”
他点点头,像是问完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楼下便利店的关东煮换了新汤底,门口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通知。我停下来读完,发现是招聘夜班。我没打算应聘,只是那张纸贴得太斜了。
回到工位,我把电脑里的年会文件全部关掉,桌面换成一张浅灰色的默认图片。鼠标垫上有一道蓝色的笔痕,怎么擦都在。我用纸巾擦了几下,纸巾碎成一小团。
同事问我:“程岚,你不去彩排了?”
“不了。”
“何主管说让小林先试试。”
“嗯。”
“那你做的这些……”
“她用就用。”
我说得很平,手指却一直在敲桌角。
中午我去食堂,窗口的大姐把汤勺放错了地方,找了半天。她问我要不要加葱,我说不要,转身又想要,回去时她已经给别人盛了。
我端着一碗没有葱的汤坐下,突然想起家里的洗衣机还泡着一件白衬衫。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砚发来的。
“晚上妈做芥蓝,你回来吃吗?”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
“吃。”
我本来想说不吃,手指已经按了发送。
下午四点,林蔓从我桌边经过,抱着那摞发言稿。她停下来,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问了一句:“这个词是念重音吗?”
我看了一眼。
“按普通说话念。”
“你不去看彩排?”
“不去。”
“那我有点……”
她没把话说完。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签字笔递给她。
“别用荧光笔划太多,台上看不清。”
她接过去,轻声说:“好。”
她走后,我继续整理员工档案。有人把订书机放在了我的文件夹上,我挪到旁边。过了几分钟,又顺手拿回来。
02
回到家,周砚正在阳台收衣服。
他把一只袜子夹在衣架上,夹子没夹牢,袜子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又挂上去。第二次还是掉。
“你怎么回这么早?”
“年会不去了。”
“取消了?”
“没有。”
他拿着袜子站在阳台上,没接话。
婆婆罗秀琴从厨房探出头:“芥蓝要不要再焯一下,周砚说你不吃太生的。”
“随便。”
“什么叫随便,焯不焯?”
“焯一下吧。”
她回厨房去了,锅盖碰在灶台边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砚把袜子夹好,走进来。
“名单上没你?”
“你怎么知道?”
“你昨天不是说,何原让你准备发言稿?”
“准备发言稿就一定有我?”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他抬头看我,手里还捏着一枚小衣夹。周砚这个人,遇到要紧话时,总会先看别处。以前他说要换工作,先看窗帘;说孩子的家长会,先看地砖;现在说我的事,盯着桌上的茶杯。
那套茶杯是婆婆带来的,杯口缺了一小块。她说还能用,周砚说扔了吧,她没听。
“何原说今年先让小林上台,明年给我机会。”我说。
“挺正常的。”
“是挺正常。”
“你别因为这个不高兴。”
我把包放到椅背上:“我没不高兴。”
“你脸色不太好。”
“我今天没涂口红。”
“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他不说了。
厨房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周砚,盐在上面那个柜子还是下面那个柜子?”
“下面。”
“下面没有。”
“你再找找。”
“找到了,在米桶后边。”
我看着周砚。
“你觉得我应该怎样?”
“什么怎样?”
“被删掉了,还要继续替别人把台子搭好,站在旁边鼓掌?”
“你不是说不在意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你一直都这样。”
“哪样?”
“就是……别人给你什么,你都说可以。然后回家以后不说话。”
我笑了一下。
“我今天不是说话了吗?”
“你这是说话?”
“那你想听什么。”
周砚把衣夹放到桌上,夹子弹了一下。
“我想听你说,那个名单让你难受。”
厨房里的水开了,婆婆关小火,问:“家里还有醋吗?”
没人应。
她又问了一遍。
我说:“有,在冰箱门上。”
“我看到了,是不是过期的?”
“不会吧。”
“瓶子上写着呢。”
“那就别放。”
她在厨房里嘟囔了一句:“现在的醋也讲究日期。”
周砚看着我:“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你总是这样。”
“我怎么了?”
“说着这边,心里跑到别的地方去了。”
我去厨房拿碗。婆婆让开一点,手上沾着水。
“你今天不化妆,倒显得年轻。”
“我平时很老吗?”
“也不是。你们办公室不是有个小姑娘要上台吗,叫小什么来着?”
“小林。”
“她上她的,你吃你的。菜凉了就不好吃。”
这话听着像安慰,又像嫌我占着灶台。
我把碗摆好,问周砚:“你觉得何原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名单里没有我。”
“他是主管,当然知道。”
“他还让我等明年。”
“那就是还有机会。”
“你也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
“没错。”
婆婆把菜端出来,一盘芥蓝,一碗豆腐汤。她把汤里那只大勺子换成小勺子,说大勺子舀起来太满,容易洒。
周砚给我夹菜。
“多吃点。”
“我自己会夹。”
“哦。”
他把筷子收回去,过了几秒,又夹了一块豆腐。
“这个不算夹菜,汤里的,顺手。”
我没抬头。
饭吃到一半,他忽然问:“你那件米白色的衣服呢?”
“哪件?”
“领口有一圈小褶子的。”
“干洗店。”
“你不是说年会穿?”
“我不去了。”
“哦。”
他低下头喝汤,喝得太快,烫了一下舌头,停了片刻,装作没事。
我想笑,又觉得不该笑。
婆婆把电视声音调小,里面正在播一个卖锅的节目。主持人说得很快,周砚说这种锅看着像家里的。
“家里那个还能用。”我说。
“没说不能用。”
“你刚才不是说要换吗?”
“我什么时候说要换?”
“你没说。”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芥蓝咽下去,觉得有点老。
周砚忽然说:“你要是想去,就去。”
“名单没有我。”
“可以去看。”
“我不去。”
“那你拿那些道具回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
他也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婆婆在旁边慢慢挑豆腐里的葱花:“我说你们两个,吃饭就好好吃,菜都快凉了。葱有那么难吃吗?”
我低头扒饭。
周砚把汤碗往我这边推了推。
“晚上我洗碗。”
“你洗不干净。”
“那我洗两遍。”
“算了。”
“我洗。”
他这次没看窗帘,也没看地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03
我没有去看彩排。
下午六点半,何原打来电话,我看见了,没有接。手机在桌上震了七八下,旁边的订书机也跟着挪了位置。
后来他发来一句:“手卡有两处要改。”
我回:“你改。”
他回得很快:“你写的,我怕改错。”
我没再回。
其实那两处是我故意写得不顺,现场念出来会有停顿。何原不喜欢停顿,他喜欢所有人像一串被拧紧的螺丝,走路、鼓掌、笑,都得差不多一个节拍。
我在家把那件米白色衣服从干洗袋里拿出来,挂在门后。
挂完又觉得多余,重新叠进柜子。
周砚在客厅修遥控器,拆下来的小螺丝放在烟灰缸里。家里没有人抽烟,烟灰缸是搬家时留下的,里面一直放发票夹和钥匙。
“这个还能修。”他说。
“修吧。”
“你这件衣服不穿?”
“我今天不想穿。”
“我没问今天。”
“那你别问。”
他看了我一眼,继续拧螺丝。
电视里的人正在讲一段旧故事,声音太小,听不清。我拿起茶杯,杯口缺口碰到嘴唇,放下,又换了一个没缺口的。
婆婆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旧本子。
“这个是不是你的?”
我接过来,是我刚工作那年用的本子,封面上有一只歪眼睛的猫。我已经忘了什么时候放到她那里。
“不是我的还能是谁的?”
“里面有些字,我看不懂。”
“你还看了?”
“掉在柜子下面,我拿出来晾书。”
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一行:“这个‘不要安排我’是什么意思?”
我把本子合上。
“写着玩的。”
“你们单位安排你上台?”
“以前的事。”
“那就别写不要,别人真不给你安排,你又不高兴。”
她说得很顺,像在说豆角别切太碎。
我看着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时家里来客人,我端茶,茶杯太烫,手一松,杯子掉在地上。没人责怪我,大家都说不碍事,可我后来每次端茶都要用两只手。
周砚问:“妈,你什么时候看她本子的?”
“今天啊。”
“你别乱翻。”
“我不是翻,我找针线。”
“针线在抽屉里。”
“我知道。抽屉里没有我才找柜子。”
他们说着说着,变成了另一件事。
我回房间换睡衣,发现床头的橡皮筋断了。找了半天没找到新的,只好把头发散着。周砚在门外问我明天早上吃什么,我说面,他问鸡蛋面还是清汤面,我说都行,他又问都行是哪一种。
我说:“你看着办。”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程岚。”
“嗯。”
“你以前是不是不想上台?”
我低头整理床单。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是我不想。现在是别人不让我。”
他说:“哦。”
我本来等他再问,他没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明天煮面,放两个蛋。”
“一个。”
“两个。”
“你吃一个。”
“我也没说都给你。”
我拉开被子躺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垃圾短信。我没看内容,直接划掉。窗外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喊了两遍,第三遍换了个名字。
周砚关灯前问:“本子要不要放回柜子?”
“随便。”
“你别总随便。”
“那你放桌上。”
“好。”
他把旧本子放在桌上,翻过来,猫的歪眼睛朝下。
我没再说话。
04
第二天早上,周砚真的煮了两个蛋。
我看着碗里的两个蛋,拿筷子拨了拨。
“不是说一个?”
“昨天后来改两个了。”
“谁改的?”
“我。”
“那你吃一个。”
“我不饿。”
他说完就去找钥匙,钥匙明明在烟灰缸里,他找了三分钟,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
婆婆在门口换鞋,鞋跟粘着一小块泥。她用手抠下来,放在门边的纸巾上。
“今天你们谁回来早,顺便买点葱。”
“家里不是还有?”周砚问。
“那是香葱,大葱没有。”
“做什么用?”
“包饺子。”
“今天包?”
“面都和好了。”
我喝了一口面汤,没说话。
婆婆看我:“你晚上还去单位吗?”
“不去。”
“年会不是今天?”
“是。”
“你不参加?”
“不参加。”
她点点头,似乎早就知道。
“那正好回来帮我擀皮。”
周砚看了她一眼:“妈。”
“她不是不去吗,回来吃饭。”
“我会回来。”
我把碗端到水池边,两个蛋还在碗里。
“你不吃?”周砚问。
“带走。”
“带什么走?”
“蛋。”
“路上不好拿。”
“那算了。”
我把蛋捞出来放在小碟子里。婆婆递给我一个塑料袋,袋口打了三个结,解不开。
“别拿这个,换一个。”
“这个新的。”
“新的也打得太紧。”
我拿剪刀剪开,突然觉得特别烦。不是因为袋子,也不是因为鸡蛋。剪刀口卡了一下,我又剪一刀,塑料袋裂成两片。
婆婆说:“不用拿了,家里吃。”
“我说带走。”
“那你拿。”
周砚站在旁边,想接过去。
“我来吧。”
“不用。”
“程岚。”
“你上班去。”
“我今天晚点走。”
“你不是有会?”
“推了。”
“你推什么。”
“一个小会。”
“你不是最不喜欢推会吗?”
“今天想推。”
他不说了。
我把鸡蛋放进另一个袋子,袋子又打了结。结打得比婆婆还紧,我自己也解不开。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关严,一滴一滴往下落。婆婆过去拧,拧过头了,水一下冲出来,溅在她袖口上。她赶紧往后退,嘴里说:“这个东西脾气越来越大。”
我拿抹布去擦。
擦完台面擦水池,水池擦完擦墙上的瓷砖。那块瓷砖本来就没有水,我还是来回擦。周砚说你别擦了,我没停。
“你们年会几点开始?”婆婆问。
“七点。”
“那你来得及回来包饺子。”
“我不去。”
“那就在家待着。”
“我想去。”
这句话出来以后,厨房里没人动。
我盯着水池边的一根葱叶,觉得它长得很像一条细绳。昨天食堂的汤没有葱,今天早上面里也没有葱。婆婆总说葱放多了味重,可她自己吃饭时又爱把葱花挑出来堆在碗边。
“你不是说不去吗?”周砚问。
“我现在想去。”
“你去也没人拦你。”
“名单没有我。”
“那就去看看。”
“你怎么老说这句。”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声音不高,手指在桌边敲了一下,立刻停了。
我把抹布洗了三遍,拧干,挂在水龙头旁边。婆婆拿起锅盖,又放下。
“程岚,你要是去了,穿那件米白色的。领口那个褶子挺好看。”
“我不穿。”
“那穿什么?”
“不知道。”
“女人出门总要穿件衣服。”
周砚差点笑出来,又忍住。
我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很好笑?”
“没有。”
“你笑了。”
“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
“那算什么?”
“抽筋。”
婆婆也笑了一下,笑完又去看她手上的面粉。
我把水池最后一圈擦干,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屋里有电饭锅的提示音,响了一下就停。周砚拿起外套,穿上又脱下来,挂回椅子。
“我去买葱。”他说。
“别买。”
“妈不是要包饺子?”
“家里有香葱。”
“她要大葱。”
“那你买。”
“嗯。”
他走到门口,回头:“你真不去?”
我说:“我去。”
“好。”
“你不用等我。”
“我没说等你。”
“那你去买葱。”
他点头,开门。
门刚合上,婆婆把一小碟鸡蛋推给我。
“别带了,凉了不好吃。”
我坐下来,剥了一个。
鸡蛋壳掉得满桌都是。
手机在这时响起来,是何原。
我接了。
“程岚,你今天能不能把那份流程再发我一次?”
“你不是让林蔓照着练吗?”
“她那边有点……”
“有点什么?”
“卡住了。”
“哪一处?”
“就是你写的那个开场。”
“把停顿去掉。”
“去掉以后不顺。”
“你不是说怕改错吗?”
电话那边静了一下。
“我没说过这句。”
“你昨天说过。”
“昨天后台太乱了。”
“那现在不乱了?”
“现在也挺乱。”
我把蛋壳拢到一起,问:“她准备得怎么样?”
“还行。”
“那就让她上。”
“你来不来?”
“我去。”
“你不是……”
“我去现场,不上台。”
何原没接话。
“还有事吗?”
“有。”
“说。”
“你那箱彩球,能不能先放在门卫那里,别带走。”
我低头看了看客厅角落。那个纸箱不在家,我昨晚放在单位楼下的储物间,根本没带回来。
“我已经拿走了。”
“你拿走了?”
“嗯。”
“你拿回家了?”
“没有。”
“那你放哪儿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林蔓说缺一只纸花。”
“让她自己做。”
“她不会。”
“昨天不是说她准备得还行吗?”
何原又沉默。
我听见电话那边有人喊他,喊的是“何主管”,声音隔着很远。
“我先忙。”他说。
“嗯。”
“程岚。”
“还有事?”
“没事。”
电话挂了。
我坐在餐桌边,把另一个蛋也剥开。婆婆问我:“你去不去?”
“去。”
“穿什么?”
“先吃饭。”
她点点头,开始擀面皮。面粉落在桌上,像撒多了的盐。她擀一个,转一下,擀一个,再转一下,手腕有点僵,还是没停。
我拿起手机,打开衣柜的照片。里面全是衣服,颜色挤在一起,没有一件看起来像今天该穿的。
我忽然想起林蔓刚才问我的那支笔,笔帽是透明的,放久了会发黄。
这个念头没有用。
我站起来,把桌上的蛋壳倒进垃圾桶,又回来擦桌子。
擦了两遍。
婆婆说:“够干净了。”
我说:“还没。”
05
我还是去了年会。
穿的是一件深灰色上衣,领口没有褶子,袖口沾了一点白粉。出门前婆婆说要不要换,我说不用。她说不换也行,灰色耐脏。
周砚在楼下等我,手里拎着一捆大葱。
“你怎么买这么多?”
“妈说多买点。”
“她一个晚上吃得完?”
“包饺子剩下的,明天还能炒。”
“你会炒?”
“不会。”
“那你买什么。”
“我不知道。”
他把葱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位置。
到了会场,门口已经摆好签到牌。林蔓穿着一件浅色连衣裙,站在背景板旁边,手里拿着我的发言稿。她看见我,先笑了一下,笑得很快。
“程姐,你来了。”
“嗯。”
“何主管说你会来。”
“他消息挺灵。”
她捏着稿纸的边角。
“那个开场,我还是觉得停顿比较好。”
“那就停顿。”
“可是何主管让我删掉。”
“你听他的。”
“我听了,念起来很奇怪。”
“你自己选。”
她点头:“那我留着。”
后台很挤,几个人在找胶带,有人把鞋放在音响旁边。蓝色大字已经贴上去了,边角有点翘。那只纸花不见了,背景板左下角空了一块。
何原走过来。
“你来了。”
“我说过。”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
“你挺了解我。”
“今天事情多。”
“看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林蔓手里的稿子。
“开场那段删了吗?”
林蔓说:“程姐让我自己选。”
何原的脸动了动,没说什么。
周砚站在不远处,被一位同事拉去看抽奖转盘。他不会抽烟,却总在别人抽烟的地方站着,手里捏着没点燃的烟,后来又装回口袋。我以前说过他这个习惯很奇怪,他说这样显得不那么着急。
我想过去叫他,脚抬了一下,没动。
何原把我叫到旁边。
“你生我气?”
“没有。”
“那你为什么把东西都收走?”
“我的东西。”
“年会是集体活动。”
“我知道。”
“你做了很多准备,没人否认。”
“名单也没人否认。”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上有一截透明胶带。
“今年名额少。”
“我没问名额。”
“林蔓刚转过来,需要一个机会。”
“我也需要。”
“你和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已经被看见了。”
我没有马上说话。
会场里有人试麦,声音突然大了一下,又关掉。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端着半杯水从我们身边走过,水洒在手背上,他低头吹了两口。
“被看见了,所以可以不在名单里?”我问。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总不是这个意思。”
“程岚。”
“你让我等明年。”
“我只是说有机会。”
“嗯。”
他揉了一下眉心。
“你知道这段时间是谁在替你接那些杂事吗?”
“谁?”
“林蔓。”
“她接的是她的工作。”
“她没说。”
“她说不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就这么想?”
我看着背景板上那几个歪掉的字,想把它们重新压平。手伸到一半,停了。
何原忽然说:“那只纸花呢?”
“什么?”
“左下角那只。”
“我拿走了。”
“你什么时候拿走的?”
“昨天。”
“你拿的是纸花,还是整箱?”
“整箱。”
他说:“那箱里不是还有……”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还有什么?”
“没什么。”
林蔓从旁边走过来:“何主管,主持词第一页不见了。”
何原接过稿子,翻了两下。
“怎么会不见?”
“刚才还在。”
我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翻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折过的纸。纸角露出一小截蓝色笔迹。
“这是什么?”林蔓问。
“备用稿。”他说。
“不是让你放在文件夹里吗?”
“我放了。”
“那怎么在这里?”
何原没回答。
主持人开始报幕,场内的灯暗下来。林蔓被工作人员叫走,何原也跟着走了。走出两步,他回头把那张折纸递给我。
“你拿着。”
“给我干什么?”
“你以前写的。”
“我写过很多。”
“这一张你写得最好。”
他说完就走了。
我展开看了一眼,只看见第一句,后面被胶带粘住,撕开会破。
“今天先不安排程岚……”
下面看不清。
周砚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
“你脸色……”
“我今天没涂口红。”
“你刚才也这么说。”
“那就是这个原因。”
他没笑。
台上的林蔓开始说话,第一句停顿了两次,第二句顺了。她没有照何原改过的版本念。
何原站在侧幕边,手里捏着那支透明笔。笔帽已经发黄。
我把纸折回去。
“你要不要去坐?”周砚问。
“你呢?”
“我陪你。”
“你不是来看抽奖的?”
“我没兴趣。”
“你刚才还看得挺认真。”
“那个转盘卡住了。”
“哦。”
会场里响起掌声,不算热烈,也不算敷衍。林蔓鞠了一躬,抬头时往台下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这边停了停。
我没抬手。
周砚把一瓶水递过来。
“喝一口。”
“我不渴。”
“那你拿着。”
我接了。
瓶盖拧开以后,他又伸手接过去,替我拧紧。
我说:“你做什么?”
“顺手。”
“你总是顺手。”
“嗯。”
灯光还在换颜色,舞台旁边的蓝色字又翘起来一角。
我看了一会儿,没过去。
06
年会结束得比预想中早。
回家的路上,周砚一直拎着那捆葱。葱叶从袋子里伸出来,碰到他的手腕,他也没管。
“你拿着累不累?”我问。
“不累。”
“你左手换右手。”
“我知道。”
“你知道还不换。”
“现在换。”
他说完换了手。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副歌反复唱同一句。周砚跟着哼了两声,发现我在看他,立刻闭嘴。
“你唱得还行。”我说。
“我没唱。”
“你哼了。”
“那不算唱。”
“你们家的人都喜欢不算数。”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尴尬。
到家以后,婆婆已经把面板铺开,饺子馅放在一个大碗里。她包出来的饺子一边厚一边薄,摆在盘子里,大小不一样。
“年会怎么样?”她问。
“还行。”
“你上台了吗?”
“没有。”
她点点头,低头捏饺子。
“那个小林上台了?”
“上了。”
“她说得好吗?”
“还行。”
“还行就是好还是不好?”
“就是还行。”
“你们现在说话怎么都绕。”
周砚把葱放在门边,换鞋。
“妈,你别问了。”
“我问一句怎么了。”
“她累。”
“我看她不累,回来还站着。”
我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婆婆看见袖口的白粉,拿湿布擦了一下。
“这个能擦掉。”
“我自己来。”
“已经擦了。”
她把布递给我,转身继续包饺子。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纸,放在桌上。胶带粘住的地方已经皱了。周砚看了一眼,没有问。
“你不打开?”他说。
“打开也看不全。”
“那就别看。”
“你怎么什么都能说得这么简单。”
“我没说简单。”
他把桌上的饺子往里推了推,给我腾位置。
我坐下,拿起一张饺子皮。
“你会包吗?”婆婆问。
“会。”
“你包的会漏。”
“那你别吃。”
“我又没说不吃。”
我包了一个,边缘捏得太紧,馅从旁边挤出来。婆婆伸手替我补了一下。
“别放这么多。”
“少了不好吃。”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什么都想装满。”
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周砚看了她一眼。
“妈。”
“我说饺子。”
“知道。”
我低头继续包,手指上沾了面粉。那张折纸被我推到桌角,差点掉下去,周砚伸手压住。
“我看看?”
“你看得懂吗?”
“看不懂可以问。”
“你问谁?”
“问你。”
“那不如我自己看。”
他说:“那你自己看。”
又过了一会儿,他把纸拿起来,沿着胶带边缘慢慢揭。胶带揭开一小段,纸面撕掉一层,字只剩下半句。
“今天先不安排程岚,流程由林蔓……”
后面没了。
周砚看着那半句话。
“何原写的?”
“像是。”
“你没问他?”
“问了他也不会全说。”
“那你还拿回来?”
“顺手。”
他把纸放回桌上。
婆婆忽然问:“你们单位那个纸花,是不是还在家里?”
“没有。”我说。
“我记得你拿回来一箱。”
“没拿回来。”
她皱眉想了一会儿:“那我可能记错了。前几天我在阳台看见一只蓝色的,拿来垫花盆了。”
我抬起头。
“什么蓝色的?”
“纸花。你们年会用的。”
“你什么时候拿的?”
“我哪记得。周砚搬东西回来那天吧。”
周砚正在给饺子蘸水,手停住了。
“我没搬。”
“那就是她自己带回来的。”
“我没有。”
婆婆低头看饺子:“没有就没有,问这么细做什么。一个纸花而已。”
我看着周砚。
“你搬过我的纸箱?”
“我帮你放到储物间。”
“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
“你为什么不说?”
“你不是说拿走了吗?”
“我说拿走,不代表你可以搬。”
“我怕你放在门口碍事。”
“你打开过吗?”
他没立刻回答。
婆婆把包好的饺子放到盘子里,轻轻挪了一下位置。
“他就是看见里面有个纸花,觉得压着东西不方便。”
“妈。”
“我又没说别的。”
周砚看着我:“我没看发言稿。”
“纸花呢?”
“我不知道。”
“你不喜欢蓝色。”
“我没拿。”
“那它怎么在阳台?”
“你妈说的,未必是你的。”
“她说是我的。”
“她记性有时候……”
婆婆把筷子放下。
“我记性不好,你们就别问我。阳台那个我已经扔了,前几天下雨,沾了水,不能用了。”
我没有说话。
蓝色纸花,纸箱,发言稿。几样东西挨在一起,又各自散开。何原那句没说完的话也在桌角,像一根没剪干净的线头。
周砚去厨房烧水,回来时把我的茶杯换了。
“你拿错了。”我说。
“这个杯口有缺口。”
“我用惯了。”
“换一个。”
“你今天怎么这么多事。”
“就换一个杯子。”
婆婆把一盘饺子端进锅里,水还没开,她就盖上锅盖。
“早盖干什么?”我问。
“省得水汽跑了。”
“水还没开。”
“等会儿就开。”
周砚把那张纸重新折好,没有放回我手里,压在茶壶底下。
我看见了,没说。
他问:“你明天还去单位吗?”
“去。”
“那我早上送你。”
“不用。”
“我顺路。”
“你不顺路。”
“那我绕一下。”
“随你。”
婆婆在厨房喊:“周砚,饺子开了没有?”
“还没。”
“你看着锅。”
“我看着。”
我站起来去拿碗,走到橱柜前,手伸进最里面,摸到一只落灰的盘子。盘子边缘有一圈小蓝花,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我把它拿出来,冲了冲水。
周砚在旁边问:“要几个碗?”
“三个。”
“妈不吃?”
“她包的,她当然吃。”
“那四个?”
“她说她不吃。”
婆婆在厨房里接话:“我吃。”
周砚拿了三个碗,又回去拿一个。
我把擦干的盘子放在桌上,没再看那张纸。
饺子出锅时,有两个破了。婆婆说先捞破的,周砚说破的给他,我说谁爱吃谁吃。
他把其中一个夹到自己碗里。
“我爱吃。”
婆婆说:“破的没味。”
“有味。”
“你别惯着她。”
“我没惯。”
我低头蘸醋,蘸多了,饺子皮一下变酸。
电视里的节目换了,主持人在教人叠衣服。周砚看了两眼,说这个方法他会。我说你连袜子都挂不住,他说那是夹子的问题。
婆婆笑了一声,笑完继续挑葱花。
我把那只缺口的茶杯推到一边,拿起新的,喝了一口水。
水有点烫。
我没有放下。
我把最后一个饺子夹到周砚碗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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