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岁生日过后,李淑芬突然注意到一件事——镜子里的自己,腰身像发酵过头的老面团,松垮垮地堆在裤腰上。
她站上体重秤,指针颤巍巍停在62公斤。125斤。她盯着那个数字,想起三十岁那年她曾为95斤的体重节食,饿得两眼发花。现在呢?吃得比猫还少,体重却只上不下。
“妈,您又吃那么点?”女儿小敏皱眉,“豆芽几根,豆腐两片,这哪够营养?”
“够了够了。”李淑芬摆摆手,把半碗米饭推远,“吃多了长肉。”
小敏叹了口气,夹了块红烧肉要往她碗里放,她赶紧用手掌盖住碗口,像护着什么宝贝。那动作太快,反倒让女儿愣住了。
晚饭后她去跳广场舞。领舞的是王姐,六十二了,据说体重一百三,可人家腰是腰屁股是屁股,扭起来带风。李淑芬站在最后一排,跟着音乐摆动,总觉得自己笨拙得像只企鹅。旁边的刘姐凑过来:“你看前排小周,五十出头就是不一样,那腿细的。”
李淑芬没接话。她想说小周去年做了胃绕道手术,花了好几万。但她没说。
那天夜里她睡不着,翻出老相册。一张黑白照片里,二十岁的她站在纺织厂门口,的确良衬衫扎进工装裤,腰身盈盈一握。那时候食堂打饭,师傅总多给她一勺红烧肉,说“小李太瘦了,要多吃”。
后来生孩子,坐月子,婆婆每天炖鸡汤,说“奶水要足”。再后来下岗,摆摊卖袜子,风里来雨里去,顾不上胖瘦。再再后来,退休了,带孙子,终于闲下来,身体却像被吹起来的气球,圆鼓鼓地再也回不去了。
她想起上周体检,医生看着报告说:“体重偏重,要注意控制。”她委屈得心里不是滋味——她已经好多天天晚上只喝一碗小米粥了。
第二天是周末,全家聚餐。儿子带来一盒蛋黄酥,说是网红店的,排了两小时队。孙子拆开就往嘴里塞,酥皮掉了一身。李淑芬看着那金黄的截面,咽了咽口水。
“妈,您尝尝。”儿子递过来。
“不了,太甜。”
“就一口。”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酥皮在齿间碎裂,豆沙裹着咸蛋黄,油润香甜。她闭上眼,想起小时候过年,母亲偷偷塞给她一块猪油糖,说“别告诉你爸”。那时候物资匮乏,一块糖能甜一整天。
现在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不敢吃了。
“好吃吗?”孙子仰着脸问。
“好吃。”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没称体重。临睡前站在窗前,看着小区里跳完舞往回走的老姐妹们,一个个步履蹒跚,身形丰腴。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个鼓鼓的面口袋。
可她们在笑。王姐扯着嗓门说明天要学新舞,刘姐念叨着要腌咸菜,她们的声音在夜风里飘散开来,粗粝的,鲜活的,带着油烟和甜香。
李淑芬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那年母亲七十二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她的手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吃够。”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那盒蛋黄酥。就着温水,慢慢吃完了一整个。酥皮渣掉在睡衣上,她拍了拍,没拍干净。
第二天早上,她站上体重秤。指针颤了颤,还是62公斤。
她突然就笑了。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穿上那件最鲜亮的红毛衣,出门买菜去了。
路过烧腊店,她停下脚步:“老板,半只烧鹅,要皮脆的。”
秤上的岁月沉甸甸的,那又怎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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