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把炒好的一盘红烧肉端上桌,还没等我坐下,婆婆就皱着眉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啪"地一声把筷子拍在桌上。
"淑芬啊,你这肉炒的,跟嚼皮鞋底子似的!我这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难吃的饭。"
我叫李淑芬,今年四十六,嫁到王家已经二十一年了。这二十一年里,我在灶台前站着的时间,比在自个儿床上躺着的时间还长。可婆婆张桂兰这张嘴,从我进门第一天起,就没夸过我一句。
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周日,天热得邪乎,厨房的排风扇嗡嗡响着,也压不住那股子油烟味儿。我脑门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我从早上七点忙到中午十二点,就为了给婆婆过六十八岁生日,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还熬了她最爱喝的银耳莲子羹。
结果呢?她第一筷子夹的红烧肉,说是皮鞋底子。
我丈夫王建国坐在旁边,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不吭地扒拉着米饭。儿子小宇在旁边偷偷看我,眼神里带着担心。
我把手里的锅铲往灶台上一撂,"哐当"一声。
"妈,这二十一年,我做的饭您就没一顿满意过。红烧肉油大了,青菜没味儿,馒头发得不虚,粥熬得太稠……我今儿个把话撂这儿——从明天起,这饭我不做了。您爱吃啥自个儿做,爱找谁做找谁做,反正我是伺候不动了。"
满桌子人都愣住了。婆婆张着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解下围裙,往椅背上一搭,转身回了卧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躺在床上,我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二十一年啊,我一个从山东嫁到河北的媳妇儿,为了迁就婆婆的口味,硬是把自己爱吃的葱花大饼、煎饼卷大葱都戒了,学着做她爱吃的手擀面、贴饼子。我妈临终前还念叨,说淑芬啊,你在婆家受委屈了。
可我从来没跟娘家人说过一个字。
门外传来婆婆的骂声:"这媳妇儿反了天了!建国,你倒是管管啊!"
王建国支支吾吾:"妈,您也是……说话别那么冲……"
"我说错了吗?她做的饭本来就难吃!"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心里那股子委屈啊,像开了闸的洪水。
第二天早上,我真就没进厨房。我起了个大早,收拾好自己,去了小区门口的早点摊,要了一碗豆腐脑、两根油条,慢慢悠悠地吃完,又去公园遛了一圈。
回到家,厨房里一片狼藉。婆婆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粥"扑扑"地往外溢,她手忙脚乱地去关火,结果胳膊碰到了锅沿,"哎哟"一声,烫红了一大块。
我站在门口看着,没动。
中午王建国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摆着一碗糊了的粥、一盘咸得发苦的炒白菜,脸都绿了。他扒了两口,实在咽不下去,偷偷跟我说:"淑芬,你就……再做一顿吧。"
我摇头:"我说过了,不做。"
这么僵持了三天。第三天晚上,婆婆的老姐妹刘婶来串门,坐下没聊两句,婆婆就开始抹眼泪:"他刘婶儿啊,你说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刘婶听完前因后果,"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桂兰,我说你糊涂不糊涂?淑芬这孩子啥样儿,咱这一片谁不知道?你家老爷子走得早,是谁伺候你伺候到现在的?你还嫌人家饭难吃?我告诉你,你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婆婆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刘婶走后,屋里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婆婆在客厅坐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我卧室门口,轻轻敲了敲门。
我开了门。她站在那儿,六十八岁的人了,白头发比黑头发多,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手绢。
"淑芬……"她声音抖得厉害,"妈……妈这张嘴,欠。"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知道你嫁过来受了多少委屈。我年轻的时候婆婆待我不好,我心里憋着一股气,就……就撒在你身上了。妈对不起你。"
我愣在那儿,二十一年了,我头一回听婆婆说软话。
她拉住我的手,那手上全是老茧,还有前几天烫伤的红印子:"你原谅妈这一回,成不?以后妈再也不挑刺儿了,你做啥妈吃啥……"
我鼻子一酸,眼泪也跟着下来了。
其实我哪儿是真不做饭,我就是憋了二十一年,想让她看见我。
那天晚上,我重新系上围裙,进了厨房。婆婆跟在我身后,帮我择菜、洗碗,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年轻时候的事儿。灶台上的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油花在锅里"滋啦"作响,那味道,是二十一年来我头一回觉得香。
有些话,憋在心里烂掉,不如说出来痛快。有些委屈,忍一辈子,不如撂一次挑子。
婆媳这本经,念到最后,念的都是一个"敬"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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