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五点多,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院子里"哗啦哗啦"的水声吵醒了。
我披上外套走到窗边,透过玻璃一看,心口"咯噔"一下——七十三岁的婆婆又蹲在那口老水缸边上,佝偻着背,两只手泡在冰凉的水里,正搓洗着一大盆衣服。四月的清晨还带着寒气,她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肿得像小萝卜,可她愣是搓得起劲,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我心里那股火"噌"地就上来了。
"妈!您这是干啥呢?"我趿拉着拖鞋冲到院子里,"家里那台全自动洗衣机是摆设啊?我昨儿不是说了嘛,衣服放洗衣机里就行!"
婆婆抬起头,眯着眼睛冲我笑:"淑芬啊,你起这么早干啥。这点衣服,我一会儿就搓完了。那铁疙瘩费水费电,还洗不干净,你公公那件蓝褂子领口的油泥,机器能洗掉?"
我看着盆里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喉咙一紧。公公走了都三年了,那件蓝褂子婆婆还留着,每个月都要拿出来洗一遍、晒一遍,再叠得整整齐齐放回樟木箱里。
"妈,您这手都成啥样了……"我蹲下身,想去拉她的手,她却把手往身后一藏。
"没事没事,我这手粗,皮实。"
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心里头,一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这洗衣机放着也是白放着,婆婆倔得跟头老黄牛似的,说啥也不用。我倒不如把它卖了,省得占地方,也省得我天天看着心里堵得慌。
那台海尔洗衣机是我去年双十一咬牙买的,花了三千八。我盘算着,就算二手贱卖,也能落个一千多块,正好给婆婆添件春天的薄棉袄。
第二天婆婆去邻村串门,我一咬牙,给收二手家电的老李打了电话。
老李骑着三轮车"突突"地来了,扛起洗衣机就往车上搬。我拿着他递过来的一千二百块钱,心里说不出是踏实还是慌。
老李走后,我把洗衣机原来放的位置擦得干干净净,摆上一盆绿萝,谁看了都想不到那儿之前有过东西。
我心想:这下好了,眼不见心不烦,婆婆爱手洗就手洗吧,反正她也从来没用过那台机器。
可我万万没想到,傍晚婆婆从邻村回来,一进门就直奔洗衣机原来那个位置。
她愣在那儿,足足有半分钟没说话。
"淑芬……那洗衣机呢?"她的声音发抖。
我心里一慌,随口撒了个谎:"哦,那个啊,坏了,我让人拉去修了。"
婆婆的脸"唰"地就白了。她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得像个孩子。
我一下子慌了神:"妈,您这是怎么了?不就是台洗衣机嘛,修好就回来了……"
婆婆抹着眼泪,从怀里颤颤巍巍地掏出一个红布包。她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一沓皱巴巴的钱,五块的、十块的、一百的都有,捆得整整齐齐。
"淑芬,这是妈攒了大半年的钱,两千三百六十块。"婆婆哽咽着说,"我今儿去邻村,就是找你二婶打听,看她孙子结婚剩下那台洗衣机卖不卖……我想着,你上班累,周末还要给全家洗衣服,膝盖都跪出老茧了。妈手上有劲,我洗我自己和你爸的衣服,你和建国、还有孩子的,就用机器洗……"
我脑子"嗡"的一声。
"妈舍不得用你买的那台,那是你孝敬我们的,我用着心疼。我想自己再买一台放偏房,专门给你们用。可我一个老婆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买,只能求你二婶……"
婆婆一边说一边哭:"你公公在世的时候老说我,钱要留着给孩子。我这手洗惯了,真不是嫌弃你买的机器……我是舍不得啊……"
我"扑通"一下就跪在婆婆跟前,眼泪比她流得还凶。
那一刻我才明白,我以为的"倔强",是老人家最深的疼爱;我以为的"顽固",是她心里最舍不得的那份心疼。她不是不会用洗衣机,是把好东西留着,怕用坏了,怕费电了,怕给儿女添半点负担。
老一辈的爱,从来不挂在嘴上。他们把苦泡在冷水里,把甜攒在红布包里,一点一点,全塞给我们。
当天晚上,我给老李打了电话,多加了两百块,把洗衣机又拉了回来。婆婆看见洗衣机重新摆回原位,抹着眼泪笑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婆婆那双肿胀的手放进温水里,一边搓一边说:"妈,以后咱娘俩一起洗,机器洗大件,您手洗小件,行不?"
婆婆点点头,眼泪又掉进了水盆里,"叮咚"一声,像春天融化的雪。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