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李明远这辈子听过最难听的话,不是战场上敌人骂的,也不是训练场上班长吼的。
是省医院急诊科主任孙德明说的。就三个字——用不了。
那天上午九点,人事科办公室里冷得像冰窖。李明远穿着转业后舍不得脱的旧军装,把厚厚一摞档案双手递过去。孙德明接了,靠在椅背上随手翻了两页,目光在“学历:大专”那一栏停了一下,又扫了眼“职称:无”,然后把档案合上,往桌沿轻轻一推。
“用不了。”
李明远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递档案的姿势。
窗外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照得他后颈发烫,可胸口那一块却凉得发麻。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在部队干了十二年卫生员,参加过汶川地震救援,在非洲维和营地独立处理过霍乱暴发。可话还没出口,孙德明已经站起身,端着茶杯往外走。
“下一个。”
走廊里排着长长的队,全是今年转业的士官。有人伸着脖子往里看,有人低头整理自己的证书。李明远从人群里挤出来,听见身后门又关上了。
他站在医院门诊大楼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省人民医院”那五个烫金大字。十二年前,他就是从这儿出发去当兵的。那时候他还跟战友吹牛,说等转业了,怎么着也得穿着军装回来,让院长亲自迎接。
如今军装倒是穿着,可院长没见着,一个科主任就把他打发了。
李明远攥着那本被退回来的档案,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急诊通道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及近,像一把刀划破了整个上午的平静。
他扭头看过去,只见一辆救护车疯了一样冲进医院大门,还没停稳,后门就被人从里面踹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护士跳下来,声嘶力竭地喊——“高速公路连环车祸!三十多个伤员!快来帮忙!我们人手不够!”
急诊大厅里顿时乱成一团。
李明远没犹豫,把档案往裤兜里一塞,拔腿就往救护车方向跑。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人来了,就得救。
他不知道,这一跑,会跑出后来那么多事。他更不知道,那个刚才还说“用不了”的孙德明,此刻也正从楼上冲下来,刚好看见他冲进抢救区的背影,脚步骤然顿了一下。
(楔子完)
第一章 十二年的兵
李明远当兵那会儿,真没想过自己会干卫生员这一行。
他是2009年冬天入伍的。那年他二十岁,高中毕业,家里穷得叮当响,母亲王秀兰心脏不好,常年吃药,父亲李长山在他十六岁那年就没了,是在工地上出的事。李明远把大学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第二天就去镇上武装部报了名。
“当兵能学本事,还能给家里减负担。”走的那天,母亲拄着门框送他,手捂着胸口,没哭,就是眼圈红着。
新兵下连,分到步兵营。李明远体能好,投弹、五公里、四百米障碍,样样在全连前三。连长说这小子是块侦察兵的料。他自己也这么觉得,就等着第二年报特种部队选拔。
可命运偏偏拐了个弯。
那是2010年春天,部队组织应急救护培训。李明远被抽去当模拟伤员,躺在训练场上装死。卫生队的老队长蹲下来给他“包扎”,动作又轻又稳,一边包一边跟他闲聊:“小伙子,你这双大手,不学点救人的本事可惜了。”
李明远当时没当回事。救人的本事,那得是医生干的活,他一个大老粗,就会扛枪。
真正改变他的是那年七月。
驻地附近一条山洪暴发,冲垮了三个村子。部队紧急出动抢险。李明远跟着连队第一批冲到受灾最严重的石沟村。那场面他至今想起来都心口发紧——房子塌的塌、淹的淹,老百姓有的趴在房顶上喊救命,有的抱着树在水里漂,水面上漂着锅碗瓢盆、棉被衣裳,还有……人。
李明远跳进水里救人。那水凉得刺骨,还裹着泥沙和树枝。他拉着一个老大娘往岸上游,游到一半,老大娘突然身子一软,头耷拉下去。李明远慌了,手脚并用把人拖上岸,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让开!都让开!”
卫生队的人冲过来了。老队长一眼看见李明远怀里的老大娘,扑通跪下,趴下听呼吸,摸脉搏,然后双手叠在胸口开始按压。按了十几下,又掰开嘴吹气。李明远蹲在旁边看傻了。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我!”老队长吼了一声。
李明远哆哆嗦嗦地伸出手。
“对!就这个位置!用力!每秒钟两次!数着!一、二、一、二!”
他数着,按着。手底下那副单薄的身躯随着他的按压一下一下地起伏。大概过了两分钟,老大娘突然咳嗽了一声,一口混浊的水从嘴里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活了!活了!”旁边有人喊。
李明远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发抖。那是他第一次亲手从死神手里抢回一条命。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像是胸膛里有一团火,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从那以后,他再没提过要去特种部队的事。
老队长叫周德山,五十多岁,在部队干了一辈子卫生工作。他看出李明远身上那股子劲,主动找连长把他调到了卫生队。
“你想学,我就教。”老周队长说,“咱部队卫生员,平时不起眼,可到了要命的时候,你就是战士们的命。”
李明远跟着老周队长学了三年。从最基础的包扎止血、固定搬运,到静脉输液、清创缝合、心肺复苏,再到战伤急救、战场救护组织。他学得疯了一样,白天跟着练,晚上点着台灯看老周队长给他找来的教材。那些教材有的都翻烂了,他却当宝贝一样抱着。
“你小子,天生是干这行的。”老周队长常这么夸他。
李明远自己也知道。他手大,但有准头。给战士输液,一针见血。给伤员清创,手稳得像上了发条。最重要的是,他有一种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的本能。越是紧急情况,他脑子越清楚。
2013年,他被派去参加军区卫勤比武,拿了第二名。回来以后,老周队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明远啊,我教不了你更多了。你得自己往前走了。”
那年年底,老周队长转业了。走的那天,李明远站在营区门口敬礼,老周队长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说了一句:“记住,不管走到哪,咱这身军装脱了,救人的本事不能丢。”
李明远大声回答:“记住了!”
可他那会儿没想到,后来真到了脱军装的时候,他这身救人的本事,在地方上竟然连个门都进不去。
十二年里,李明远经历的事情,能写成一本书。
2014年,他随部队参加一次山林火灾扑救。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李明远在火场后方搭建临时救护点,连续处置了四十多个中暑、烧伤、摔伤的战士。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他自己也倒下了,中暑加脱水,在病床上躺了两天。
2015年,部队驻地发生地震。不是大的那种,但震中在山区,有群众被埋。李明远跟着救援队进入震中,在一片废墟里徒手挖了五个小时,指甲全磨掉了,双手鲜血淋漓,救出一个被压在地窖里的老太太。那老太太后来认他做了干儿子,每年过年都寄土特产到部队。
2017年,他被选入维和部队,去南苏丹执行任务。那里条件极其艰苦,营地里缺医少药。李明远一个人承担起了半个营地的医疗保障。有一次,当地一个部落暴发了霍乱,他穿着防护服在四十度的高温下工作了三天,独自处理了三十多个病例。没有一个人死亡。
2019年,他随部队参加抗洪抢险。在大堤上待了半个月,他一边扛沙袋一边给人处理伤口。有个年轻战士被蛇咬了,他当机立断切开伤口吸出毒液,又用绷带扎紧伤口上端,为后送争取了时间。
2021年,他再次赴海外维和。这一次,他遇到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人——他的战友,郑大勇。
郑大勇比李明远小两岁,是营里的卫生员。两人在维和营地朝夕相处,情同兄弟。郑大勇年轻,有冲劲,工作起来也是拼命三郎。李明远把他当亲弟弟看,有什么经验都倾囊相授。
“李哥,你说咱们这行,转业以后能干啥?”郑大勇有一次问。
“干啥不行?医院、卫生院、急救站,哪儿不要人?”李明远笑着说。
“可咱没学历啊。”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他和郑大勇都是大专学历,还是部队自考的那种。在地方上,这个学历连很多单位的门槛都过不了。
“学历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明远说,“只要咱有真本事,总有地方能用得上。”
郑大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谁也没想到,那次对话后的第三个月,郑大勇就牺牲了。
那天是2021年的秋天,维和营地里来了一批当地难民。李明远和郑大勇在医疗点给难民诊疗,突然附近响起了枪声。子弹是从营地外面打进来的。
李明远被爆炸的气浪掀翻在地,等他爬起来的时候,看见郑大勇挡在一个当地孩子的身前,后背上有一个弹孔,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大勇!”李明远疯了一样扑过去,双手压住伤口。
“李哥……”郑大勇的声音很弱,“那孩子……没事吧?”
“别说话!给我撑着!”
“我没事……就是有点冷……”
李明远用尽全身力气按压伤口,可血止不住。他的手上、衣服上、脸上,全是郑大勇的血。他拼命地按,拼命地喊,喊卫生员,喊医生,喊人来。
可郑大勇还是没撑住。他躺在李明远怀里,说了一句:“李哥,帮我照顾我娘……”然后就再也没有呼吸了。
李明远抱着他的身体,在异国的土地上,嚎啕大哭。
郑大勇的遗物里,有一本翻得烂乎乎的《战伤急救手册》,扉页上写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谢谢你教我。大勇。”
李明远把这本书揣在怀里,从南苏丹带回了中国。
他在部队又干了两年,到了三期士官服役年限。按照规定,他可以申请继续留队,但母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家里需要人照顾。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决定转业。
转业前,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我年底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回来好,回来好。妈给你包饺子。”
李明远挂了电话,看着营房外那片熟悉的训练场,心里很不是滋味。十二年,他把最好的青春都留在了这里。他不知道自己回到地方以后能干什么,只记得郑大勇牺牲前那个问题:“咱这行,转业以后能干啥?”
现在,他要用自己的脚去趟出一条路了。
(第一章完)
第二章 档案里的死结
转业的手续办了两个月。李明远拿着那张“自主就业”的审批表,在部队门口站了很久。
按照政策,三期士官转业可以选择安置,也可以选择自主就业。他一开始选的是安置,可县里退伍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看了看他的档案,为难地说:“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卫生员这个专业,地方上对口岗位少,你又是大专学历,没有执业资格证。要安置的话,估计只能安排到企业保卫科或者后勤岗位。”
李明远问:“能不能安排到卫生院?”
工作人员摇摇头:“乡镇卫生院现在也要求有执业助理医师证以上。你是卫生员,不是医师。这个……确实有差距。”
李明远明白了。在部队,他是救过无数人的卫生班长。可在地方,他连进医院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那我选自主就业吧。”他说。
战友赵铁柱劝他:“自主就业能拿一笔钱,可往后就全靠自己了。你不如选安置,好歹有个保底。”
李明远笑了笑:“铁柱,你知道我为啥选自主就业吗?因为安置也安置不到我想去的地方。既然这样,不如自己闯。”
赵铁柱是他新兵连的战友,后来分到了修理连,转业去了省城一家汽修厂,干得还不错。他听李明远这么说,也不再劝了。
“那你打算去哪儿?”
“省城。”李明远说,“省医院多,机会也多。”
李明远揣着自主就业补助金,还有厚厚一摞在部队获得的荣誉证书——三等功一次、优秀士兵五次、卫勤比武第二名、维和勋章两枚——来到了省城。
他租了一间城中村的房子,月租五百,不到十平米,除了一张床和一个旧柜子,什么也没有。他把郑大勇那本《战伤急救手册》放在床头,每天睡前翻两页。
然后他开始找工作。
省城有大大小小几十家医院。李明远把三甲医院都跑了一遍。结果几乎一模一样——人事科的人接过档案扫一眼,然后抬起头,用那种看着“不太懂规矩的人”的眼神看着他。
“你是士官转业?什么专业?”
“卫生员。在部队干了十二年。”
“有执业医师证吗?”
“没有。”
“有执业助理医师证吗?”
“没有。”
“有全日制医学学历吗?”
“大专,部队自考的。”
对方把档案推回来:“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要求全日制本科以上学历,还要有执业医师资格。你的条件……不符合。”
李明远不灰心。三甲不行,他跑二甲。二甲不行,他跑社区医院。社区医院不行,他甚至去了民营医院和诊所。
“卫生员?会什么?”
“急救、清创、缝合、输液、战场救护……”
“没证我们不敢用。你想想,万一出点什么事,谁担责任?”
“我可以在医生指导下干活,从最基础的做起。”
“那也不行。没证就是非法行医,这个红线谁都不敢碰。”
李明远跑了两个月,投了上百份简历,面试了几十次。没有一家医院要他。
他慢慢明白了,部队里的卫生员和地方的医师,虽然干的事情在很多情况下是一样的,但在制度上,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条他无法逾越的鸿沟。那条鸿沟叫“执业医师资格证”。而想考这个证,首先要有全日制医学本科学历。他这个部队自考的大专文凭,连报名资格都没有。
这个死结,他解不开。
有一天傍晚,他又一次从一家医院面试失败出来,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太阳落山了,天边一片血红。
他想起郑大勇。如果大勇还活着,也转业了,是不是也会坐在这样的台阶上,露出一样迷茫的表情?
“咱这行,转业以后能干啥?”
李明远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能干啥?什么都干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出租屋。路过一个建筑工地时,看见告示牌上贴着招工启事:小工,日结,一百五一。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进去。
第二天,他就在工地上搬砖了。
工头看他身材壮实,干活实在,挺喜欢他。干了半个月,有一天中午休息,一个工友中暑晕倒了。李明远条件反射一样冲过去,把人放平,解开衣领,掐人中,又用湿毛巾敷额头,让人去买藿香正气水。动作麻利得像行云流水。
工友们看得目瞪口呆。工头问他:“老李,你以前是干啥的?这么专业。”
“部队卫生员。”
“那你怎么来搬砖了?”
李明远笑了笑,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想了很久。他想起了老周队长的话:“救人的本事不能丢。”想起了郑大勇的遗言:“帮我照顾我娘。”想起了自己十二年来救过的那些人、做过的那些事。
他想,不能就这么算了。砖可以搬,但不是长久之计。他得想办法回到救人的岗位上去。
第二天,他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衣服,把军装叠好放进包里,又去了省城最大的一家医院——省人民医院。
这一次,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把所有的荣誉证书复印件、部队出具的立功受奖证明、维和任务鉴定材料全部整理好,用文件夹夹得整整齐齐。他还写了一封自荐信,诚恳地说明了自己的情况,表示愿意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
“哪怕是担架工、护工、消毒员,只要能让我进医院,干什么都行。”他在信里这样写道。
他去的那天,人事科办公室外面排着长队。都是今年转业的士官。李明远看到几个熟面孔,点点头打了招呼。大家都抱着档案,有人紧张地搓手,有人反复检查材料。
队伍慢慢往前挪。李明远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进去,一个一个出来。出来的人表情各异,有的兴高采烈,有的垂头丧气。
轮到李明远了。
他推开门,走进去。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人事科的工作人员,坐在电脑后面。另一个是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在喝茶。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块工作牌,上面写着:急诊科主任 孙德明。
李明远把档案和材料双手递过去。
“领导您好,我是今年转业的三期士官,在部队从事卫生员工作十二年……”
孙德明放下茶杯,接过档案,翻了两下。
李明远屏住呼吸。
然后他看见孙德明的目光在某一页上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把档案合上了,往桌沿一推。
“用不了。”
李明远愣住了。
“领导,我在部队……”
“我知道你在部队。”孙德明打断他,“你的档案我看了。卫生员,大专学历,没有执业资格。我们这里是三甲医院,要求全日制本科以上,有执业医师证。你的条件,确实用不了。”
“我可以从基础岗位做起,比如担架工、护工……”
“那些岗位也要求有相关资质和培训经历。”孙德明的语气平淡,没有任何波澜,“而且,你一个三期士官,转业费也不少,没必要来医院干这种苦力活。找个安稳工作吧。”
说完,他站起身,端着茶杯往外走:“下一个。”
李明远的手还保持着递档案的姿势。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在别人眼里一文不值。那些用命换来的荣誉,那些在战乱地区、地震灾区、洪水中救过的人,在“学历”和“职称”这两个词面前,什么都不是。
他走出办公室,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廊里还排着长长的队。那些和他一样的转业士官,还在等着属于自己的那三分钟。
李明远站在医院门诊大楼的台阶上,抬头看天。天很蓝,太阳很毒。他把档案揣进裤兜,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救护车鸣笛声从医院大门外传来,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一辆救护车冲进大门,还没停稳,后门就被人从里面踹开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护士跳下来,声音嘶哑:“高速公路连环车祸!三十多个伤员!快来帮忙!我们人手不够!”
李明远没有犹豫。他把档案往裤兜里一塞,拔腿就往救护车方向冲过去。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医院用不用得了他先不管,但现在,人来了,就得救。
(第二章完)
第三章 停车场的双手
李明远冲进急诊通道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这辈子见惯了血。在汶川的废墟里,在南苏丹的营地里,在洪水的激流里。但他从来没有在一个地方同时看到过这么多人受伤。
急诊大厅已经满了。走廊里、通道上、候诊区,到处都是血迹和呻吟声。担架不够用,很多伤员被临时放在地上,用床单垫着。护士们穿梭其中,白大褂上全是血污。几个医生在大厅里奔走,声音嘶哑地调度指挥。
“分诊!先分诊!红色重症优先!黄色的等一下!绿色轻症去候诊区!”
李明远站在门口,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身体里沸腾。那是一种条件反射——在军队学的战场救护,核心就是一条: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大量伤员中迅速分类。
他大步走进大厅,看到一个年轻医生正手足无措地站在一个伤员旁边。那个伤员是个中年男人,左大腿被飞出来的金属片划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正像泉水一样往外涌。年轻医生的双手按住伤口,可压不住,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李明远冲过去,一眼就看出问题所在。
“你压的位置不对。”他蹲下来,一把握住年轻医生的手腕,“伤口在大腿内侧,浅动脉撕裂。光压外面没用,得按住腹股沟那个压迫点。”
他一只手从年轻医生手中接过按压,另一只手准确地找到伤员的腹股沟韧带中点,用肘部力量压下去。鲜血冒出的速度明显慢了。
“有纱布吗?没有的话用干净毛巾也行!再拿绷带!或者用衣服撕成条!”李明远朝旁边喊。
一个护士跑过来递上纱布和绷带。李明远熟练地包扎,加压,打了个外科结。血止住了。
“担架!把这个人送抢救室!注意抬高患肢!”
年轻医生站在旁边,眼睛发亮:“你……你是哪个科的?”
李明远没回答。他站起身,朝大厅里扫了一圈。
“红!”他指着一个面色惨白、呼吸急促、胸廓起伏不正常的伤员说。那是个年轻女人,被方向盘撞击后出现了气胸的典型症状。
“这个人是张力性气胸!需要马上穿刺减压!谁来处理?”
几个医生同时看过来,其中一个年长的快步走过来,听诊后点头:“张力性气胸,马上准备胸腔闭式引流!”
“没时间去手术室!”李明远说,“给她针头减压!十四号以上的粗针头,第二肋间锁骨中线处,直接穿刺!”
年长医生看着他,犹豫了两秒。
“你是……军人?”他看见了李明远身上的军装。
“卫生员!部队干了十二年!这种情况我处理过!”
年长医生咬了咬牙:“好!你配合我!”
他们一起给那个女伤员做了紧急穿刺减压。针头刺入胸腔的那一刻,一股高压气体嘶地喷出来。女伤员的呼吸明显平稳下来。
李明远从大厅这头跑到那头,像个上满发条的陀螺。他帮着分诊,帮着包扎,帮着搬运伤员。他指挥护士们把红色重症伤员集中在抢救室附近,把绿色轻症伤员安排到对面的观察区。
“别慌!一个个来!先处理能处理的问题!伤口出血的加压止血!骨折的先固定!不要动脊柱骨折的伤员!”
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混乱的急诊大厅里传开。那些年轻的护士和实习生原本手忙脚乱,听见他这么一喊,突然有了主心骨,干活的速度和准确率都提高了。
一个小时后,急诊大厅里的秩序基本稳定下来。大多数伤员已经得到了初步处理。几个最重的被推进了手术室,稍轻的留在观察区。
李明远靠在一根柱子上,这才发现自己满手满身都是血。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摸出裤兜里的档案,那上面也沾了几滴血。他用手擦了擦,没擦掉。
“你……你到底是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明远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女人穿着护士长的工作服,胸前别着“护士长 王淑芬”的铭牌。她的眼圈有点红,看起来很疲惫,但目光锐利。
“我叫李明远,转业士官。”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来应聘的。”
“应聘?”王淑芬愣了一下,“今天人事科应聘?那你跑来急诊干什么?”
“听见救护车,就过来了。”李明远说。
王淑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突然笑了:“你刚才那几下,真漂亮。你在部队就是干急救的?”
“卫生员。干了十二年。”
“难怪。”王淑芬点点头,又摇摇头,“不过你没证,在医院里干活不合规矩。今天特殊情况,没人追究。但往后……”
她没说完,被一个护士喊走了。
李明远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渐渐恢复平静的伤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刚才那一个小时,他感觉自己又活了。那种在混乱中建立秩序、从死神手里抢人的感觉,是他在工地搬砖时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
可护士长说得对。今天他没证也干了活,但往后的路,还是那条走不通的路。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门外走。
在急诊通道门口,他撞上了一个人。
孙德明站在门口,白大褂上沾着血,显然是刚从抢救室出来。他看着李明远,目光复杂。
“刚才在抢救室,张医生跟我说了。”孙德明的语气比上午在办公室时缓和了不少,“你做了穿刺减压的配合,还帮忙分诊、止血。不错。”
李明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得笔直,等着对方继续说。
“但制度就是制度。”孙德明说,“你没有执业资格,今天的事我给你记着,但你不能因为一次特殊情况就觉得自己能留在医院。这是两码事。”
李明远点点头:“我知道。”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李明远走出医院大门,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走到一个公交车站,坐了下来。
裤兜里的档案硌着他的腿。他抽出来,看见上面那几滴已经干了的血渍。他想擦掉,可越擦越模糊。
手机响了。是赵铁柱。
“明远,应聘咋样了?”
“没戏。”
“那……你回工地?”
李明远抬头看了看路灯,沉默了一会儿。
“不。我不回工地了。”
“那你想干啥?你那些本本,在地方上真的不好使。别犟了,来我这儿干吧,汽修虽然累点,但好歹能养家。”
李明远握着手机,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那些车的灯光在他眼里拉成一条条光带。
“铁柱,今天我在医院干了点活。”
“啥?”
“救人。帮了会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
“铁柱,你知道我为啥不回工地吗?”李明远的声音低下来,“因为我这双手,是拿枪的,也是救人的。搬砖,搬的是钱。可救人,救的是命。我要是还能救,我就不想放弃。”
赵铁柱在电话里“唉”了一声:“那行吧。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医院缺临时工,好歹先混进去。进去了才有机会。”
李明远说:“谢了。”
他挂了电话,站起身,把沾血的档案重新揣进裤兜。他对着车窗玻璃看了一眼自己,军装上血迹斑斑,脸上还有干涸的汗渍。
但他笑了。
因为就在刚才,在急诊大厅里,他听见有人说了一句话。是那个年轻医生,在帮他抬伤员的时候,小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当过兵?你太厉害了。”
那一刻,李明远觉得,自己那十二年,没有白干。
(第三章完)
第四章 王淑芬的电话
李明远从省医院回来以后,把郑大勇那本《战伤急救手册》放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手册已经很旧了,边角被磨得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些是郑大勇的笔记,有些是李明远自己加上去的。每一页都浸着他们在异国他乡的汗水,还有在战场上与死神赛跑的记忆。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郑大勇生前写的最后一段话,歪歪扭扭的:
“李哥,如果有一天我回不去了,请你帮我告诉我娘,她儿子在部队干的事,是救人,不是杀人。我没给她丢脸。”
李明远合上手册,闭上了眼睛。
郑大勇是河南人,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六十多岁了,一个人住在农村。郑大勇牺牲后,部队给了抚恤金,地方上也有优待。李明远每年春节都去看望郑母。老太太不怎么说话,就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勇娃子命苦,他爹走得早,我又没本事。”郑母总是这么说,“多亏了部队收留他,不然早就不行了。”
李明远每次去,都会留些钱。老太太不肯收,他就说这是郑大勇的津贴,部队让送来的。这个谎,他编了一年又一年。
他刚转业的时候,又去看了一次郑母。老太太已经满头白发,腰弯得更厉害了。她拉着李明远的手说:“勇娃子走了,可你还在。你还有本事,好好活。别像他一样,年纪轻轻就没了。”
李明远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想起郑大勇那个问题:“咱这行,转业以后能干啥?”现在他知道答案了。在这个世界上,很多事不是靠本事就能干成的。他在部队十二年,干了十二年救人的事。可到了地方上,因为一纸文凭、一个证书,他连进入救人的门槛都不配。
这种憋屈,没法跟人说。
他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最近怎么样?”
“好着呢。你找到工作了没有?”
“还在找。”李明远说,“省城机会多,但竞争也大。”
“别着急。你二舅那边有个工地,你去问问也行。”
“我不想去工地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想干啥?”
李明远犹豫了很久,说:“妈,我还是想干卫生员那行。”
母亲在电话里叹息了一声:“明远,你爹以前就说过,你这孩子心善。可心善当不了饭吃啊。你在部队干了十几年,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我知道,妈。”
“不过,”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要真想干,就干。妈不拖你后腿。妈还年轻,还能帮你几年。”
李明远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他“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又过了三天,他都快把省医院的事翻篇了,手机突然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是李明远吗?我是王淑芬。省医院急诊科护士长。”
李明远一愣,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王护士长,您好。我是李明远。”
王淑芬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但语气很直接:“我长话短说。上次车祸那天,你在急诊帮忙的事情,院领导知道了。今天早上周会上,陈院长提到了你。他问孙德明,那个转业士官是什么情况。孙德明把情况说了。陈院长说,要见见你。”
李明远的心跳漏了一拍:“陈院长……要见我?”
“对。明天下午两点,你到行政楼三楼院长办公室。把自己收拾利索点。”王淑芬顿了一下,“机会我给你争取了,能不能把握住,看你自己。”
李明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王护士长,谢谢您。”
“别谢我。”王淑芬说,“我是看你那天干活的样子,不像个普通的转业士官。你的档案我也去人事科翻了。汶川救灾、维和、抗洪……你小子,不简单。不该被一张学历证给憋死。”
她说话很快,像急诊科的人一贯的风格。说完就挂了。
李明远拿着手机,在出租屋里站了半天。然后他打开柜子,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拿出来,仔细地叠好。他又找出那双擦得发亮的旧皮鞋,还有一条领带。
第二天下午两点,李明远准时出现在省医院行政楼三楼。
这楼他上次没来过。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各种奖牌和锦旗。他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他推开门。办公室很宽敞,靠窗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灰白的男人。男人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面前的桌上摆着厚厚的文件。他抬起头,看见李明远,露出了一个微笑。
“你就是李明远吧?坐。”
李明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坐得笔挺。
陈院长打量了他几秒钟,开门见山:“王护士长跟我详细汇报了那天车祸的情况。你反应快,技术熟练,处理得当。听说你在部队干了十二年卫生员?”
“是。十二年了。”
“都会些什么?”
李明远一项一项地报:“战场急救、止血包扎、骨折固定、心肺复苏、胸腔穿刺减压、气胸处理、清创缝合、感染控制、批量伤员分诊……”
陈院长听完,点了点头:“这些,都是在部队学的?”
“是。有的是跟老队长学的,有的是在实战中练的。部队派我去过两次维和,在南苏丹处理过霍乱暴发。汶川地震的时候,我在废墟里挖过人。”
陈院长的表情认真起来:“你说的这些,有证明吗?”
李明远从包里拿出厚厚一摞材料,双手递上去。
陈院长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陈院长抬起头。
“你的实际能力,我不怀疑。那天车祸现场就是最好的证明。”他说,“但你也知道,医院有医院的规定。没有执业资格,不能从事医疗工作。这是底线。”
李明远的心往下沉了沉。
“不过,”陈院长话锋一转,“规定是规定,但也有一些岗位,可以在符合法律法规的前提下,给有能力的人一个机会。”
李明远抬起头。
陈院长接着说:“我们医院正在建一支院前急救队伍。这个队伍需要一些人,不一定非要执业医师资格,但必须有丰富的现场急救经验和强大的心理素质。你的条件,很适合。”
李明远愣住了。
“这个岗位叫什么?”他问。
“院前急救员。”陈院长说,“性质上属于非医师类的急救辅助人员,需要在急诊科接受系统培训,考核合格后才能上岗。薪资待遇暂时不高,但工作内容和你部队里干的事情很像。”
陈院长看着他:“你愿意吗?”
李明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用力点头:“我愿意。”
陈院长笑了笑:“那好,我让人事科通知你报到时间。具体安排,孙主任会跟你谈。他是急诊科负责人,也是院前急救队伍的主要组织者。你跟他合作的机会会很多。”
听到孙德明的名字,李明远心里咯噔了一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站起来敬了个军礼:“谢谢院长!”
陈院长也站起来,伸手和他握了握:“好好干。别辜负了你那身军装。”
李明远走出院长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轻得像踩在云朵上。他掏出手机,想给母亲打电话,可又忍住了。他想等一切都敲定了再说。
他下到一楼,走到门诊大楼外面的台阶上。太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抬头看天,天很高,很蓝。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还是王淑芬。
“怎么样?陈院长怎么说?”
“他给我一个院前急救员的岗位。”李明远的声音里压着喜悦。
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淑芬重重地“嗯”了一声:“好。这个岗位是陈院长以前在会上提过很多次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你来了,正好。”
“王护士长,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您。”
“别跟我客气。”王淑芬说,“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孙德明这个人不好相处。他对你有成见,但也不是个坏人。你以后在他手下干活,要多留个心眼。他是急诊科主任,你的培训和考核都归他管。他要是给你使绊子……”
“我不怕。”李明远说。
王淑芬在电话里笑了笑:“行。你小子有这个心气就行。好好干。”
电话挂了。李明远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不再那么冰冷了。
他拿出手机,给母亲拨了过去。
“妈,我找到工作了。”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颤抖了一下:“真找到了?干啥的?”
“医院。做急救。”
“医院的医生?”母亲有些不敢相信。
“不是医生。是院前急救员。”李明远解释说,“就是救护车上的急救人员。”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挺好。能救人的,都是好人。”
“嗯。妈,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干。”
挂了电话,李明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省人民医院”那几个大字,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大勇,我进去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 孙德明的脸色
李明远报到那天,人事科给了他一套深蓝色的工作服,上面印着“省人民医院急救中心”几个字。
没有白大褂,没有听诊器。他拿着工作服,在更衣室里换上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十二年了,他从一个扛枪的步兵,变成了战地卫生员,再到现在,成了一个院前急救员。
衣服不一样了,但他知道,干的事还是一样的。
人事科通知他去急诊科报到。他走到急诊大厅,白天的急诊室比上次车祸那天安静多了,但依然忙碌。几个护士在分诊台前处理挂号,走廊里有患者在等候。他看见王淑芬正在护士站整理药品,走过去打招呼。
“来了?”王淑芬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孙主任在办公室等你。三楼最里面那间。”
李明远道了谢,上了三楼。
他站在孙德明办公室门口,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孙德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头看见李明远,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坐。”孙德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明远坐下了。
“陈院长把你安排到急诊科做院前急救员。这个岗位的基本情况,你了解吗?”孙德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没有温度。
“了解一点。”
孙德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李明远面前:“这是院前急救员的岗位说明书。你先看看。”
李明远拿起来看了一遍。上面写得很清楚:院前急救员属于非医师类急救辅助人员,在执业医师的指导下开展工作。主要职责包括:配合医生完成现场急救、转运途中监护、急救设备维护等。不能独立开展医疗行为。
“看清楚了吗?”孙德明问。
“看清楚了。”
“那我要再跟你强调一遍。”孙德明摘下眼镜,身子往后靠了靠,“你现在不是医生,也不是卫生员。你是急救员。你的工作是在医生的指导下协助开展急救。不能越线。否则,出了事你负不起责任,我也负不起。”
李明远点头:“我明白。”
孙德明看着他,目光锐利:“你那天在急诊大厅的表现,我承认不错。但那是特殊情况。平时工作中,我要看你是否能严格遵守规定。如果我发现你有任何越界行为,哪怕只是给病人量了个血压,只要不属于你的职责范围,我都会按制度处理。”
“孙主任,我懂。”
“懂就好。”孙德明站起身,“跟我来。我带你去认识一下急诊科的人。”
李明远跟着他走出办公室,下到一楼急诊大厅。
“这是周小雨,急诊科护士。”孙德明指着一个年轻的护士说。那正是那天从救护车上跳下来的那个护士。
周小雨看见李明远,眼睛一亮:“是你!那天那个退伍军人!”
李明远笑了笑:“你好。我叫李明远。”
“我知道你。我那天看见你帮忙了,太厉害了!”周小雨的声音很活泼,但很快意识到孙德明在旁边,就收敛了一点。
孙德明没有理会她的反应,继续带着李明远往前走。
“这是张建国,住院医师。那天车祸处理了五个重伤员的那个。”
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孙主任,这不是那天帮忙分诊的那位……”
“以后他就在我们急诊科了。院前急救员。”孙德明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张建国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伸出手:“欢迎欢迎。那天真是多亏你了。”
李明远和他握了手。
孙德明又带他见了几个医生护士,然后说:“你的带教老师是张建国。你以后跟着他。上班时间,先去库房领急救箱和设备,然后跟着救护车待命。”
李明远点头。
从那天开始,李明远正式在省医院急诊科上起了班。
工作不算复杂,但强度很大。急诊科每天都要出很多趟急救任务。他跟着张建国,负责开车、抬担架、协助处理。张建国是医科大学毕业的,理论基础扎实,但实战经验不足。几次出车,遇到复杂情况,都是李明远在旁边提醒,才避免了处置不当。
张建国对他很尊重,经常问他在部队处理类似情况的经验。李明远也不藏私,有什么说什么。
“李哥,你在汶川那次,真的从废墟里救了七个人出来?”有一次出车回来,张建国一边洗手一边问。
“七个是生还的。还挖出来十三个。”李明远说。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累吗那时候?”
“累。但顾不上累。人埋在下面,每一秒都有生命危险。你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半用。”
张建国叹了口气:“我当初学医,也是想救人。可说实话,在急诊科天天面对那么多病人,有时候真觉得力不从心。特别是遇到那些没救过来的……”
李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医生也是人,不能什么都救得过来。但咱干的这行,就是在死亡手里抢时间。抢到一个是一个。”
张建国点点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明远慢慢融入了急诊科的团队。护士们喜欢跟他搭班,因为他力气大、反应快、话不多,干活麻利。年轻医生也愿意跟他请教,因为他见过的、处理过的紧急情况比谁都多。
但有一个人,始终对他保持着距离。
孙德明很少跟李明远说话。每次交接班或者开会,孙德明的目光几乎不落在李明远身上。就连日常出车,如果孙德明带队,也从不让李明远参与核心处置。
李明远感觉得到那种疏远,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明白,孙德明对他的成见,不是那么容易消除的。这个人看重的是学历、职称、规范,是一个人在体制内的“合法身份”。而他李明远,只是一个连执业证都没有的“编外人员”。那天在急诊大厅的表现,在孙德明眼里,可能是运气,也可能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李明远不在乎。他用每一天的工作来证明自己。
他出车的时候,把急救箱整理得井井有条。每次回到科里,把使用过的设备清洗干净、消毒归位。他学习院前急救的规范和流程,把地方上的操作标准一点点刻在脑子里。他知道,部队的经验和地方的规范不一样。他得重新学一遍,才能在这个体系里站住脚。
一个月后,急诊科进行院前急救技能考核。李明远参加了。
考核包括心肺复苏、气道管理、创伤包扎、脊柱固定、途中监护等内容。李明远每一项都做得流畅自如,动作标准,时间精准。考官们交换了一下眼神。
最后一项是模拟场景考核。模拟一名车祸伤员,多处骨折合并休克,要求急救员在现场进行初步处置并准备转运。
李明远沉着冷静地完成了全部流程:评估现场安全、快速分诊、止血包扎、固定骨折、建立静脉通道、监测生命体征、与医院联系汇报。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考核结束,主考官当场宣布:“李明远,优秀。”
张建国在旁边鼓掌。周小雨也兴奋地跳了起来:“李哥,你太牛了!”
李明远笑了笑,看向角落里。
孙德明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李明远一眼,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李明远在出租屋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面。他打电话给母亲,说考核拿到了优秀。母亲在电话里笑了,说:“我就知道我儿子行。”
他又给赵铁柱打了个电话。
“铁柱,我考核优秀。”
“好小子!我早就说了,你到哪儿都能行。”赵铁柱的声音很大,像在喝酒,“改天出来,哥几个聚一聚,给你庆祝!”
“行。”李明远笑着说。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一个月了,他总算在这里站稳了脚跟。
但后来发生的事,让他意识到,孙德明对他的考验,远不止一次技能考核。
(第五章完)
第六章 急救站的风波
李明远在急诊科干了三个月,渐渐有了些名声。
他出车快,处置稳,配合好。有几个老护士私下说:“有李哥在车上,心里踏实。”年轻医生们也都愿意和他搭班。张建国更是跟他形影不离,两人配合默契,有几次危急情况都是靠着李明远的判断才没有出大差错。
可也正因为这样,有些风言风语传了出来。
“一个没有执业证的人,凭什么在急救车上指手画脚?”
“我听说是陈院长特批的。要不是王淑芬帮他说话,哪有今天。”
“部队卫生员能有多少本事?那些土办法,到了正规医院不一定管用。”
这些话说的人不多,但传得快。李明远听到了一些,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在一个讲究资历和体系的地方,自己这个“外来者”要想让别人闭嘴,只有用实力说话。
又过了几天,急诊科开月度总结会。会上,孙德明重点讲了几项工作。最后他提了一件事。
“最近院里有领导反映,急救队伍中存在一些不规范的操作。有些同志在处置伤员时,没有严格按照院前急救规范执行,而是凭个人经验。”他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明远身上,“我在这里再强调一遍。我们这里是三甲医院,每一步处置都要有依据、有规范。不能想当然,不能搞经验主义。”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这话是说给李明远听的。
李明远坐在那里,表情平静。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反驳。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散会以后,张建国追上他:“李哥,孙主任那话……”
“没事。”李明远打断他,“他说得对。部队和地方不一样,我确实有些习惯和这里的规定有冲突。我会改。”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可我觉得你那些经验,很多都是对的。上次那个车祸伤员,要不是你判断出他骨盆骨折,就按普通腰椎骨折搬运了,后果不堪设想。孙主任后来也说了,你的判断救了那个伤员一命。”
“那次是运气。”李明远笑了笑,“再说,判断归判断,流程归流程。孙主任强调流程没错。”
张建国摇头:“李哥,你这人就是太实诚。别人那样说你,你也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李明远说,“我在部队的时候,老队长跟我说过,干这行,挨骂是常事。只要最后能救人,骂就骂了。”
张建国不说话了。
第二天,急救中心接到一个任务:一名老人在某小区楼道里晕倒,家属拨打120,需要紧急送医。
李明远跟着张建国出车。同车的还有周小雨。
救护车鸣着警笛冲进小区。李明远提着急救箱跑在最前面。楼道口已经围了一些人。他拨开人群,看见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倒在楼梯拐角处,面色青紫,呼吸急促,满头大汗。
“我老伴心脏病犯了!”一旁的老太太急得直哭。
张建国蹲下来听诊,用血氧仪测了一下,脸色变了:“血氧只有82%,肺部有湿啰音,可能是急性心衰肺水肿。”
“马上吸氧!静脉通道!快!”张建国说。
李明远已经拿出氧气面罩给老人戴上,又熟练地扎上止血带找静脉。老人的血管瘪陷得厉害,李明远拍了几下,摸到一条隐约的血管,一针见血。他把输液速度调好,抬头看张建国:“建好通道了,按医嘱用药。”
张建国正准备下医嘱,孙德明突然从后面走了过来。
原来孙德明正好在附近办事,接到周小雨的电话后赶了过来。他蹲下来看了看老人的情况,眉头皱起来。
“急性左心衰,体位不对。”孙德明说,“把病人扶起来,半卧位。腿下垂。减轻心脏负担。”
李明远和张建国赶紧把老人扶成半坐位。可老人刚坐起来,突然剧烈咳嗽,一口粉红色泡沫痰喷了出来,随即呼吸变得更加困难,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肺水肿加重了!”张建国有些慌了。
孙德明沉声道:“速尿20毫克静推。吗啡3毫克皮下。硝酸甘油舌下含服。快。”
张建国赶紧准备药物。可忙乱中,他的手有点抖,抽药的时候不小心把一支安瓿掉在了地上。
“别慌。”李明远沉声道,伸手稳稳地接过注射器,“我来推速尿。你准备硝酸甘油。”
他的动作快速而精准,把药物推入静脉。然后按照孙德明的医嘱,给老人含服了硝酸甘油。
三分钟后,老人的呼吸明显平稳了,血氧升到了90%。肺部的湿啰音减轻了一些。李明远又调整了输液速度,把老人安全地转移到了担架上。
上了救护车,孙德明坐在老人身边监护。他扭头看了李明远一眼。
“刚才处理得不错。”他说。
李明远没有露出得意的表情,只说:“孙主任,谢谢您。刚才要不是您,我们可能就耽误了。”
孙德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事后,周小雨悄悄跟李明远说:“李哥,我觉得孙主任其实没那么讨厌你。他今天赶过来,本来是可以不来的。可他还是来了。而且他后来在老人家属面前夸了你几句。”
李明远笑了笑:“孙主任是个好医生。他对我的态度,是他对制度的态度。我不能因为那天急诊的事就觉得自己什么都行。今天这个病人,也让我学到了不少。地方上的处理方法和部队确实不同。”
周小雨撇嘴:“那你之前救人的时候,也没见你分什么部队和地方。”
“情况不一样。”李明远说,“在战场上,没有药,没有设备,只能用土办法。但现在在医院,有规范的流程,有齐全的药品。该按规范来就得按规范来。孙主任强调得对。”
周小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件事以后,急诊科里关于李明远的议论少了一些。那些说他“不按规范来”的声音,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李哥业务过硬,跟孙主任配合得挺好。”
李明远知道,想让孙德明完全接纳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但他不再着急。他就像在部队跑五公里一样,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跑。
(第六章完)
第七章 深夜的病危通知
转眼到了冬天。省城的冬天又湿又冷,急诊科在这个季节格外忙碌。心脑血管病人骤增,交通事故也频频发生。李明远有时候一天要出十七八趟车,累得回来连话都不想说。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李明远和张建国刚处理完一起饮酒过量导致昏迷的急救任务,回到急诊科准备休息一下。值班室的椅子还没坐热,分诊台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120指挥中心派单!”周小雨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大声报告,“城东老旧小区,一名六十多岁男性突发胸痛,疑似急性心梗。家属说患者有高血压、糖尿病病史,现在意识模糊。地址是……”
李明远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抓起急救箱。
张建国也站了起来:“走!急性心梗,时间就是心肌。”
两人跳上救护车,周小雨也跟上来了。救护车警笛呼啸,在深夜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十来分钟后,他们赶到那个老旧小区。小区没有电梯,患者住在六楼。李明远提着二十多公斤的急救箱,一路小跑上六楼,气都没有大喘。
门开着,一个老年妇女在门口哭喊:“老头子!老头子你醒醒!”
李明远冲进去,看见一个老头歪倒在沙发上,面色惨白,嘴巴微张,胸口没有明显起伏。他扑过去,一摸颈动脉——没有搏动。
“心跳骤停!”李明远喊道,把老人放平在地上,双掌叠在一起,立即开始胸外按压。
张建国赶紧跟上来,给老人接上心电监护仪。屏幕上是一条几乎平直的线,偶尔有一个微弱的波形。周小雨在一旁准备除颤器。
“室颤!”张建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除颤!快!”李明远一边按压一边喊。
张建国把除颤器手柄涂上导电膏,贴在老人胸壁上,按钮一按,老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仍然混乱。
“继续按压!”李明远又开始第二轮胸外按压。他的手掌有力地压下,每一下都精准到位。汗水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脸颊流。
“肾上腺素1毫克静推!”张建国说。
周小雨迅速抽好药物,从李明远提前建立的静脉通道里推进去。
“再除颤!”张建国再次按下按钮。
这一次,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比较规律的波形。李明远停下来,趴在老人胸口听了两秒。
“有心跳了!”
三个人同时长出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们放松,老人突然又剧烈抽搐了一下,心电监护仪上再次出现了室颤波形。
“又来了!”周小雨叫了一声。
李明远骂了一句脏话,重新开始按压。他按得满头大汗,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
“再推药!利多卡因还是胺碘酮?”张建国快速翻找药箱。
“胺碘酮150毫克静推。”李明远说。
“你是医生吗?”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他们转头,看见患者的老伴站在客厅门口,浑身发抖,指着李明远说:“你是医生吗?不是医生你凭什么动我老头子?”
李明远愣住了。按压的动作没有停。
张建国连忙解释:“阿姨,他是我们急救队的急救员,有资质的。我们现在正在抢救你爱人……”
“急救员?不是医生?那你们为什么不派医生来!我要医生!”老太太的情绪失控了,冲上来要拉李明远。
周小雨赶紧拦住她:“阿姨您别激动!我们正在抢救!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不行!我要医生!你们把我老头子弄坏了怎么办!”
老太太的哭喊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李明远的手没有停,依然保持着每分钟100-120次的频率按压着。他的胳膊已经酸得快没知觉了,但手掌依然稳稳地压在老人的胸骨上。
“张医生,准备再次除颤!”他咬着牙说。
张建国的手在发抖,但被李明远的声音一激,又稳住了。
“快!时间不等人!”李明远几乎是在吼。
张建国深吸一口气,再次按下除颤按钮。
老人身体一弹,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终于稳定了。窦性心律出现了。
“有了!”周小雨喊起来。
李明远停止按压,再次确认。老人的颈动脉搏动恢复了,胸廓也有了呼吸起伏。
“走!马上转运!不能再耽误了!”他迅速和张建国把老人抬上担架,往楼下送。
老太太还在哭闹,但被周小雨连哄带拉地跟着一起下楼了。
救护车上,李明远一直盯着心电监护仪,手没有离开过老人的脉搏。他怕一松手,那条命又滑走了。
到医院后,老人被直接推进了抢救室。心内科医生接手,做了急诊介入手术。
李明远靠在抢救室外的墙上,大口喘着气。他的工服后背全湿透了,贴在后背上冰凉冰凉的。两条胳膊胀痛得抬不起来。
张建国从抢救室出来,看见他这样子,赶紧说:“李哥,你没事吧?”
“没事。”李明远说,“就是胳膊酸。”
“你按了快二十分钟,一点都没停。”张建国的声音里带着敬佩,“要不是你,人肯定没了。”
李明远摆摆手:“先别说这些。去洗把脸吧。”
张建国走后,周小雨走了过来。她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被老太太闹得很难受。
“李哥,刚才那个阿姨那么说你,你不难受吗?”
李明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雨,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干这个吗?”
周小雨摇摇头。
“因为我以前在部队的时候,见过很多人死在眼前。不是我们救不了,是因为来不及。那种看到一个人本来能活,最后却没有了的滋味,比什么都难受。”他顿了顿,“所以只要能救,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骂我,我都得救。因为我怕再过一会儿,就来不及了。”
周小雨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小声说:“李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帮你证明给所有人看,你不是没有用的。”
李明远笑了笑:“谢谢你。不过我不需要证明给谁看。我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第二天早上,孙德明来了。他到医院的第一件事,就是问昨晚那个心梗病人的情况。听说已经做完手术,转入ICU观察,他点了点头。
然后他把张建国叫到了办公室。
“昨晚的急救,详细说说。”
张建国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特别提到李明远在患者家属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坚持按压、最终成功恢复心跳的事。
孙德明听完,半天没有说话。最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张建国,你觉得李明远这个人怎么样?”他突然问。
“业务能力强,心理素质好,有担当。我觉得他是我们急诊科不可或缺的人。”张建国说得很肯定。
孙德明没回头:“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他碰核心处置吗?”
“因为……规定?”
“规定是一方面。”孙德明转过身,看着张建国,“另一方面,我见过太多没有资质的人,以为自己在部队里会点急救皮毛,就敢在医院里指手画脚。结果出了事,担责任的是我们这些有执照的人。我是科主任,我得对整个急诊科负责。”
张建国说:“可李明远不是那种人。他从来没有越权做过什么。每次都是按照医嘱协助工作。”
“我知道。”孙德明的表情柔和了一些,“这几个月,我看得见。他确实不一样。”
张建国犹豫了一下:“孙主任,那您能不能……”
“不能。”孙德明打断他,“我可以在具体工作中适当调整,但制度上的事情,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他要想真正得到认可,光靠我点头没用。他需要更硬的东西。”
张建国琢磨着这句话。更硬的东西,是什么呢?
(第七章完)
第八章 更硬的东西
更硬的东西,很快就来了。
进入一月份,省里组织全省急救系统技能大比武。每个市选派代表队参加,省城由省人民医院牵头组队。参赛项目包括理论考试、个人技能操作和团体模拟场景。
这事在急诊科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孙德明作为急诊科主任,负责院内选拔和组织。他原本计划从在职医生和护士中挑选队员。但陈院长专门给他打了一个电话。
“孙主任,这次比武,把李明远加上。”
孙德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院长,李明远没有执业资格,不符合参赛条件。文件上写的是‘从事急救工作的医务人员’。”
“院前急救员算不算急救工作人员?”陈院长反问道,“我们医院既然设立了院前急救员岗位,那他就应该被纳入参赛范围。文件没有明确排除,我们完全可以报。”
孙德明握着电话,半天没说话。
“这样吧,先让他参加院内选拔。如果能通过,就让他去。如果通不过,自然淘汰。”陈院长说。
孙德明只好答应。
院内选拔很严格。理论考试、单人徒手心肺复苏、气管插管、外伤包扎四项。李明远报名参加了。
理论考试那天,他坐在考场里,面前是一摞试卷。题目涉及急救医学基础、院前急救规范、常见急危重症处理等内容。李明远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答题。
他用了整整两个小时,把试卷写得满满当当。有些题他靠的是部队里积累的经验,有些题是他这几个月跟着张建国学的,有些题是他自己每天下班后在出租屋里啃书本啃出来的。
成绩出来后,李明远的理论分排在全科第三。张建国第一,另一个主治医师第二。
技能操作环节,李明远的表现让所有考官都为之侧目。他做心肺复苏时,按压深度和频率精准到位,人工呼吸动作标准。气管插管一次成功,用时不到二十秒。外伤包扎更是行云流水,又快又稳。
最终,李明远以总分第二的成绩入选了省医院代表队。
张建国比他低一分,排第三。还有一个资深护士也入选了。代表队的领队,自然是非孙德明莫属。
消息传开后,急诊科里议论纷纷。有人觉得李明远没资格代表医院参赛,也有人觉得凭实力说话,他配得上。
孙德明把入选的人叫到一起开会。
“这次比武,是对我们医院急救能力的一次检验。你们四个,代表的是省人民医院。不管谁有什么想法,从现在开始,把心思放在训练上。谁敢拖后腿,我饶不了他。”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在李明远身上停了一下。
李明远挺直腰板:“保证完成任务!”
训练开始了。每天下班后,他们四个人留在培训室练到深夜。孙德明亲自指导,从每一个动作的规范到每一个流程的衔接,都严格要求。
李明远拼了命地练。他虽然没有学历和职称,但他要证明,实战能力上他不输给任何人。
训练中,孙德明发现李明远的动作虽然不够“教科书”,但极其实用。比如在固定颈椎的操作中,李明远的手法不那么标准,但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完成固定,而且固定效果更好。孙德明一开始想纠正他,但观察了几次之后,他不再说什么了。
有一天训练结束,其他人走了,李明远还在练习气管插管。孙德明走过来,看了一会儿。
“你的动作和我们教的不完全一样。”孙德明说。
李明远停下来:“在部队的时候,老队长教我的方法,在战场上更实用。有些地方和设备齐全的医院不太一样。我知道这不是标准动作,但我已经尽量按照规范来改了。”
孙德明沉默了一下,走到模拟人旁边:“把你部队的方法做给我看看。”
李明远做了一遍。孙德明仔细看了,点点头:“确实更适合紧急情况下的快速插管。不过比赛按标准动作来。你的标准动作已经没问题了。”
李明远点点头。
孙德明看着他,犹豫了一会儿,说:“李明远,我问你个事。”
“您说。”
“那天在急诊大厅,就是车祸那次,你还没有被录用。你为什么冲上去帮忙?没人喊你,也没人给你钱。”
李明远想了想,说:“在部队有句话,叫‘听到枪响就得上’。那天听到救护车,我心里就一个念头——得有人帮。我刚好在,我刚好会,那就上。”
孙德明“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全省急救技能大比武在一月中旬举行。地点在省急救中心。参赛队伍有二十多支,来自全省各个地市。
比赛持续两天。第一天是理论考试和单项技能操作,第二天是团体模拟场景演练。
理论考试,李明远发挥稳定。个人技能四项——心肺复苏、气管插管、外伤包扎、静脉穿刺——他全部在时限内高质量完成。尤其心肺复苏项目,他的按压节奏精准得让评委连连点头。
第二天是团体赛。模拟场景: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三名伤员同时需要急救。代表队需要在十五分钟内完成现场评估、分诊、处置和转运准备。
这个场景对李明远来说,就像是把他拉回到了汶川废墟上、拉回到南苏丹的营地里。当评判员宣布“开始”的那一刻,他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就动了。
他迅速扫视场地,对三名伤员进行快速分诊:“这个红色,先处理!那个黄色,等待!绿色保持观察!”
孙德明带队,张建国和另一名队员配合。李明远负责红色伤员的紧急处置。他的动作干净利索,所有步骤都严格按照规范执行。
十五分钟结束后,现场响起了一阵掌声。评委们交换眼神,有几个甚至当场点头。
最终成绩公布。
省人民医院代表队获得了团体第一名。
单项奖中,李明远获得了“心肺复苏操作标兵”和“创伤救护技术能手”两项个人奖项。
颁奖的时候,李明远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拿着两本红色的证书。他看见孙德明在台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冰冷和疏离,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几分赞许的神情。
回到医院后,陈院长专门召开了一个小型的表彰会。会上,陈院长点名表扬了李明远。
“这次比武,我们不仅拿了团体第一,更重要的是,我们的院前急救队伍展现出了过硬的专业素养和团队精神。特别是李明远同志,作为一名从部队转业的士官,他在岗位上勤奋学习、刻苦训练,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军人的优秀品质。”
孙德明坐在旁边,没有反对。
散会后,李明远走出会议室。孙德明追了上来。
“等等。”
李明远站住了。
孙德明走到他面前,沉默了一下,说:“那张证书,你收好了。”
“嗯。”
“但我要提醒你,证书只是证明你在某些技能上达标了。它不代表你就有资格独立行医。你以前是卫生员,现在是急救员,以后的路还很长。”
李明远点头:“我明白。”
孙德明看着他,又说了一句:“不过,你比我见过的很多人都强。这是实话。”
说完,他转身走了。
李明远站在原地,看着孙德明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冷面科主任,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不近人情。
那天晚上,他给母亲打电话。母亲问他比赛结果怎么样。他说拿了两个奖,团体也拿了第一。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我儿子真行!你爹要是在,不知道该多高兴。”
李明远的鼻子酸了一下:“妈,等我攒够钱,接你来省城住。”
“好。妈等着。”
挂了电话,李明远拿出郑大勇那本手册,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大勇,我今天拿了两个奖。你教我的那些东西,没有白学。”
写完后,他把手册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他知道,自己离那个“被认可”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第八章完)
第九章 老队长来了
春节前半个月,李明远接到一个电话。
那个号码已经很多年没打过来了,但他一眼就认出来——是老队长周德山的。
“明远,我是老周。”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苍老,但那股子爽朗劲儿还在。
“队长!”李明远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听说你转业了,在省城医院上班。我刚好到省城看病,想见见你。”
李明远连忙说:“您在哪?我请假过去看您。”
“省医院。糖尿病,老毛病了,来复查一下。现在在门诊楼前面坐着呢。”
“我马上到!”
李明远跟张建国说了一声,快步跑到门诊楼。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瘦高的老人坐在台阶上,穿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那是老周队长。
他快步走过去,在老人面前站定。老周队长抬头看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臭小子,还是那么壮实。”老周队长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依然很大。
“队长,您怎么来省城也不提前说一声。”李明远的声音有些哽,“我好去接您。”
“我又不是走不动了。再说了,你现在是医院的人了,忙。”老周队长笑呵呵地说,“我挂的是下午的号,正好有时间,看看你小子现在怎么样。”
李明远领着老周队长找了个地方坐下。两人聊了很多,从部队的旧事聊到现在的生活。老周队长已经退休了,回老家种地。儿女都在外地工作,平常就他和老伴两个人。
“对了,听说你在急诊科干得不错。前两天我在报纸上看到省里急救比武的消息,上面有你的名字。”老周队长的眼睛里闪着光。
“是。拿了两个单项奖。”李明远有些不好意思。
“好小子!没给我丢脸!”老周队长哈哈大笑,引来旁边人的侧目。
李明远也笑了。在部队的时候,老周队长就是他的师父、他的引路人。如今能当面告诉他,自己还在干救人的事,这比什么荣誉都重要。
“队长,您当时说的那句话,我一直记得。”
“哪句话?”
“你说,这身军装脱了,救人的本事不能丢。”
老周队长看着他,点了点头:“你能记住就好。我老了,干不动了。但你们这些后生还在,这救人的火,就不能熄。”
李明远把老周队长送到内分泌科门诊。老周队长的糖尿病有些严重,需要住院调理一段时间。李明远帮他办了住院手续,又给王淑芬打了个招呼,请她多关照一下。
王淑芬说:“你老家来的?”
“我部队的老队长。”李明远说,“我这一身本事,就是他教的。”
王淑芬点了点头,亲自去病房看了老周队长,安顿得很周到。
老周队长住了一个多星期的院。那段时间,李明远每天下班都去看他。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陪他聊会儿天。老周队长看着李明远穿上那件深蓝色的急救员工服,在急诊科忙碌的样子,脸上总是带着欣慰的笑。
“明远,你找到自己的位置了。”有一天晚上,老周队长靠在病床上说,“我当初让你学卫生员,没看错人。”
李明远坐在床边,帮老周队长削苹果。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当年在部队给伤员削苹果时一样。
“队长,说实话,刚到省城的时候,我真的很绝望。我去过很多地方,没有一家医院要我。我觉得自己那十二年白干了。”他顿了顿,“后来我到了这里,虽然现在还没能当上医生,但至少我每天还在救人。我已经很满足了。”
老周队长看着他,目光柔和:“你那个科主任,对你怎么样?”
李明远犹豫了一下:“一开始看不上我。后来好了一些。他是个好医生,就是太看重规矩。”
“看重规矩也不是坏事。”老周队长说,“地方医院和部队不一样,条条框框多。你以前在部队,战场上灵活机动,可到了地方,就得学会在规矩里找路。只要你不忘了救人的初心,慢慢来,会有机会的。”
李明远点头:“我知道。”
老周队长出院那天,李明远送他去车站。临别时,老周队长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李明远。
“这是我来之前翻出来的。你拿去看吧。”
李明远打开一看,是一本笔记本。老周队长当卫生队长时的急救笔记,里面记录了大量在部队处理伤员的经验和心得。有些内容已经泛黄发旧,但字迹依然清晰。
“队长,这太贵重了……”
“在我手里已经没用了。你拿着,说不定能帮上别人。”老周队长拍拍他的胳膊,“走了。回部队看看老战友们,顺便给你带个好。”
李明远敬了一个军礼。老周队长笑着回了一个,转身上了车。
看着车子远去,李明远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回到出租屋,翻开那本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一行熟悉的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谨以平生所学,献给所有需要帮助的人。周德山,1998年3月。”
李明远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他看到了老周队长当年参与过的各种救援,看到了他在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创造的一个个生命奇迹,也看到了他写在页边空白处的心得体会。
其中有一页,老周队长写道:“卫生员不是医生,但卫生员往往比医生更早面对伤员。所以卫生员必须懂得更多、做得更快、心更稳。只有这样,才能给后续治疗争取时间。在战场上,时间就是生命。在医院里,时间同样是生命。”
李明远把这句话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
第二天,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去考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
他知道自己只有大专学历,按现行政策,报考执业助理医师需要全日制普通高等学校医学专业专科学历。他的部队自考大专,不属于全日制。这条路在制度上仍然是堵死的。
但他不甘心。他找到孙德明,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孙德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想考执业助理医师?”他问。
“想。我知道我的学历不符合条件。但我想试试。看有没有其他途径。”
孙德明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
“有两条路。”孙德明说,“第一,你回到学校,重新读全日制医学大专,然后再考。这需要三年时间。第二,你参加成人高考,取得成人医学学历,但成人学历目前不能作为报考执业医师的依据。所以只有第一条路。”
李明远的心沉了下去。
“三年。”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对。三年。”孙德明说,“你今年三十五岁。三年后三十八。到那时,你才有资格报名参加执业助理医师考试。通过后,还需要在执业医师指导下工作一年,才能独立执业。前后加起来,至少四到五年。”
李明远沉默了。
“你愿意花这个时间吗?”孙德明问。
李明远抬起头,看着孙德明,缓缓地说:“孙主任,我能考。”
孙德明的表情微微一动。
“我知道很难。但我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咬牙坚持。”李明远说,“在部队,什么苦没吃过?为了能真正救人,三年算什么?”
孙德明看着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帮你联系学校。”
(第九章完)
第十章 三年之约
那年春节后,李明远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报考成人高考,争取拿到全日制医学大专的入学资格。
但后来经过深入了解,他发现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全日制医学大专需要通过普通高考或者单独招生考试进入,而成考、自考都无法取得报考执业助理医师的资格。
要拿到全日制医学学历,他必须重新参加高考,或者以社会考生的身份参加高职院校的单独招生。
孙德明帮他联系了省里一所医学高等专科学校。学校招生办的老师告诉他,他这种情况可以通过单独招生考试入学,但需要有高中毕业证。
李明远的高中毕业证早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回老家翻箱倒柜,终于找到了。那张已经泛黄的证书上写着2009年,他高中毕业。
拿着高中毕业证,李明远报了名。
接下来,他开始了备考。白天上班,晚上在出租屋里看书。他把数学、语文、英语这些荒废了十几年的科目重新捡起来。好在高中底子还在,加上部队这些年的锻炼让他形成了强大的自学习惯,几个月下来,他的成绩竟然进步很快。
夏天的时候,他参加了高职院校单独招生考试。考点设在省城的一所中学里。他穿着普通的T恤短裤,混在一群二十来岁的学生中间,显得格外醒目。
“叔叔,你也是来考试的?”旁边一个女生小声问他。
李明远笑笑:“是啊。”
“你多大啊?”
“三十五。”
女生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
考完最后一科,李明远走出考场。阳光很烈,他站在校门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孙德明给他打了个电话:“考得怎么样?”
“感觉还行。”李明远说。
“等成绩吧。”孙德明挂了电话。
八月,成绩出来了。李明远以高出录取线三十多分的成绩,被那所医学高等专科学校临床医学专业录取。
录取通知书寄到出租屋那天,李明远拿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手都是抖的。
他给母亲打电话:“妈,我考上大学了。”
“啥?”母亲在电话那头愣住了,“你都三十五了,考上啥大学?”
“医学大专。全日制的那种。三年以后,我就能考执业助理医师了。”
母亲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哭了:“好,好。我儿子考上大学了。你爹要是还在,不知道多高兴……”
李明远也红了眼眶。
赵铁柱知道这事后,专门跑来找他喝酒。
“你小子真行啊!三十五岁了还跑去跟一帮小年轻抢大学名额。”赵铁柱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没办法。不拿到那个学历,我就永远上不了台面。”李明远喝了一口啤酒,“三年,咬牙就过去了。”
“可你想过没有?你上了学,工作怎么办?全日制大专,那得天天上课。你还能在急诊科干吗?”
李明远沉默了一下。他也想过这个问题。全日制学习意味着要离开工作岗位。他攒下来的钱不多,还要给母亲寄生活费。学费虽然不高,但也是一笔开销。
孙德明也找他谈过这事。
“学校那边,我跟他们教务处联系了。全日制临床医学专业的课程安排很紧,你不可能一边上班一边上课。”孙德明说。
李明远点头:“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明远说:“我辞掉院前急救员的工作,专心上学。”
孙德明看着他:“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三年学上完,你还得重新考执业助理医师。通过了,才能作为助理医师就业。这中间的时间成本和经济压力,你得自己承担。”
“我考虑过了。”李明远说,“三年前,我转业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现在至少有了一条路。我不怕穷,也不怕等。只要能让我光明正大地当上医生,什么苦我都吃。”
孙德明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站起来,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李明远。
“这是我在医院帮你申请的一笔特殊困难补贴。不多,但够你第一年的学费和基本生活费。以后每年开学,你来找我。”
李明远愣住了,连忙推辞:“孙主任,这怎么行……”
“让你拿着就拿着。”孙德明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我个人的钱,是医院对职工的关怀。你在急诊科干了快一年,工作表现优秀,符合申请条件。这不是施舍,是你应得的。”
李明远接过信封,觉得手心里沉甸甸的。他站起来,朝孙德明敬了一个军礼。
“孙主任,谢谢您。”
孙德明摆摆手:“别谢我。谢你自己。你要是个废物,我也不会帮你申请。”
李明远笑了笑。
那年九月,李明远去学校报到了。
他站在医学高等专科学校的校门口,看着那些十八九岁的新生从身边走过。他比他们大了将近二十岁。有人好奇地看他,有人以为他是家长。
他挺直了腰板,迈步走进校园。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三年后,一定要把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考到手。到时候,他就可以堂堂正正地穿上白大褂,以一个“正规军”的身份,重新回到医院。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李明远心里有数。他这一辈子,从来不怕跑得慢。他只怕停下来。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 三年后的敲门声
三年以后,冬天。
省人民医院急诊科的自动门开开合合,进出的人络绎不绝。分诊台前,护士长王淑芬正在给一个新来的小护士交代工作。她的鬓角比三年前多了几根白发,但精神头还是那么足。
“王护士长,门口有人找你。”一个保安探头进来喊。
王淑芬放下手里的登记本,走到门口。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旧帆布包。男人抬头看见她,笑了起来。
“王护士长。”
王淑芬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突然瞪大了眼睛:“李明远?是你!”
“是我。”
“你……毕业了?”王淑芬上下打量他。三年不见,李明远还是那么壮实,只是脸上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几分军人的凌厉。
“毕业了。还考到了执业助理医师证。”李明远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证书,双手递给王淑芬。
王淑芬接过来打开。证书上贴着李明远的照片,旁边写着“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几个字。发证日期是今年十二月。
“好小子!”王淑芬重重地拍了他一下,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我就说你行!”
李明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三年,多亏了孙主任和您帮我。没有你们,我走不到今天。”
“别跟我扯这些。”王淑芬拉着他往里走,“孙主任在办公室,你去找他。这老家伙,嘴硬心软。这三年没少念叨你。”
李明远上了三楼,站在孙德明办公室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请进。”
他推门进去。孙德明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孙主任,我回来了。”李明远说。
孙德明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好一会儿,他才说:“毕业了?”
“毕业了。拿到了执业助理医师资格证。”李明远把证书放在办公桌上。
孙德明拿起来看了一遍,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淡,但李明远看得分明。
“好。”孙德明把证书放回桌上,站起来,“走,跟我去人事科办手续。你被录用了。”
李明远有些不敢相信:“这就……录用了?”
“三年前你走的时候,我就跟陈院长说了。只要你能把证考出来,我们急诊科就要你。”孙德明走到门口,回头看他,“怎么,不想来?”
“想来!当然想来!”李明远急忙跟上。
人事科的手续办得很快。孙德明亲自把李明远的岗位定在了急诊科。职务是“助理医师”。这个岗位,距离他梦想中的“执业医师”还有一步之遥,但对李明远来说,这一步,他已经走了太多年。
他领到了一件崭新的白大褂。当他在更衣室里把它穿上的时候,站在镜子前,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自己。
那年他二十岁,穿上军装,从此开始了一段漫长的旅程。那年他三十五岁,脱下军装,被人用“用不了”三个字挡在门外。如今他三十八岁,终于穿上了白大褂。
他摸着白大褂的领子,鼻子有些发酸。
他没有想到的是,第二天上班时,急诊科的人给他准备了一个小小的欢迎仪式。
周小雨带头,几个护士和年轻医生在早交班结束后突然喊起来:“欢迎李哥回家!”
李明远吓了一跳,看见急诊科大厅的电子屏上打着一行字:“欢迎李明远同志加入急诊科!”
张建国走上来,紧紧握着他的手:“李哥,你终于回来了。这三年没有你在,我们出车心里都不踏实。”
王淑芬站在一旁,笑着说:“我们科里,今天中午聚餐。孙主任,您也来吧?”
孙德明站在人群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李明远,又看了看其他人,说:“中午我请客。”
大家欢呼起来。
李明远站在人群中,笑得像个孩子。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 白大褂的重量
李明远重新回到急诊科的第一个月,就赶上了一次重大考验。
那天凌晨三点,急诊科接到紧急通知:城区一家化工厂发生爆炸,多名工人受伤,其中有人严重烧伤。医院启动应急预案,急诊科全员到岗。
李明远穿着白大褂,站在急诊大厅里,看着源源不断送来的伤员。
这一次,他不再是以“帮忙者”的身份站在这里。他是一名有资质的助理医师,可以在执业医师的指导下参与医疗处置。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判断,都负有法律责任。
担架抬进来了一个年轻工人,浑身焦黑,皮肤大面积脱落,意识模糊。李明远快步走过去,开始进行初步评估。
“呼吸道有灼伤可能,马上气管插管!建立静脉通道!快速补液!”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张建国在一旁配合。两人经过三年的分离,默契依然不减。
“患者血压下降,心率150,呼吸急促。”周小雨报告。
“快速输入平衡盐溶液。通知血库备血。联系烧伤科会诊。”李明远一边下医嘱,一边亲自操作气管插管。
他的手稳如磐石。当气管导管顺利插入、连接呼吸球囊的那一刻,年轻工人的胸廓开始有规律地起伏。
“好!转运至抢救室!”
一个又一个伤员被送来。李明远连续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中间只喝了几口水。他的白大褂上沾满了血渍和污渍,但他没有停下来过。
傍晚时分,伤员处理基本结束。李明远靠在护士站的墙上,感觉双腿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但他还撑着,等着最后一个伤员的检查结果出来。
孙德明从抢救室走出来,看见他,说:“去休息吧。今天你干得很好。”
李明远摇摇头:“还有一个烧伤面积很大的,我觉得感染风险很高。等血常规结果出来再走。”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凌晨两点,那个伤员的感染指标果然明显升高。李明远和孙德明一起调整了抗感染方案。等到处理完毕,天已经蒙蒙亮了。
李明远走出急诊科,站在医院门口。晨雾弥漫,城市还没有完全醒来。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上午,他站在这同一个位置,穿着旧军装,揣着被拒绝的档案,满心绝望。那时候,他以为自己的人生走到了死胡同里。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所谓“用不了”,只是暂时用不上。只要不放弃,总有能用上的时候。
那次爆炸事故后,李明远的工作能力得到了全科的认可。孙德明在一次科会上说:“李明远同志经过三年的系统学习,已经具备了扎实的医学基础。他在急诊科的工作表现,大家有目共睹。今后,他将承担更多的医疗工作。”
周小雨在会后拉着李明远问:“李哥,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考执业医师啊?”
李明远笑了笑:“先工作两年。执业助理医师需要在执业医师指导下工作满一年后才可以报考执业医师。我的条件,还得再等。”
“那你一定能考上!”周小雨说。
李明远没接话。他知道,路还长。但和以前不同,他现在有了一条清晰的路。只要往前走,就能到想去的地方。
那年春节,李明远把母亲接到了省城。
母亲王秀兰已经快七十岁了。她在小县城住了一辈子,第一次来省城,什么都觉得新鲜。李明远租了一个两居室,房子虽然不大,但干净整洁。他带着母亲去买衣服,去公园散步,去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身体检查。
“妈,以后你就住这儿。我下班回来给你做饭。”李明远说。
王秀兰抹着眼泪笑:“我这辈子没白活。我儿子有出息了。”
李明远也笑。笑着笑着,他想起了一个人——郑大勇的母亲。
春节后,他专门去了一趟郑大勇的老家。郑母已经七十岁了,身体还算硬朗。李明远提着一大袋年货去看她。
“勇娃子去年托梦给我,说他在那边挺好的。”郑母拉着李明远的手,“我问他,你在那边还救人吗?他说,救人。他还说,李哥在那边替他救着呢。”
李明远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低着头,好半天才说:“娘,您放心。大勇想做的事,我帮他做了。”
郑母拍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好孩子。你们两个,都是好孩子。”
李明远从郑母家出来的时候,把一沓钱塞进了她的抽屉里。这次他留的纸条上写的是:“这是大勇的津贴,部队让送来的。”
他知道这个谎迟早有一天会被拆穿。但那一刻,他愿意把这个谎一直撒下去。
(第十二章完)
尾声 那本手册
李明远正式成为一名急诊科医生,是在他三十九岁那年的冬天。
他通过了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孙德明亲手把成绩单递给他,说了一句:“恭喜你,李医生。”
李明远接过成绩单,手是抖的。
他等了这一刻,等了太多年。从汶川的废墟到南苏丹的营地,从省医院门口被拒绝的那天,到医学专科学校的每一个夜晚。那些以为再也走不到头的日子,终于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陈院长亲自找他谈话,说院党委已经研究决定,将李明远正式录用为急诊科住院医师。
“你的人生经历,就是最好的证明。”陈院长说,“这个社会需要你这样的人。”
李明远站起来,朝陈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他请急诊科所有人吃饭。孙德明、王淑芬、张建国、周小雨……大家都来了。饭桌上,觥筹交错,笑声不断。
周小雨起哄让李明远说两句。李明远站起来,端着酒杯,看着在座的人。
“我嘴笨,不太会说话。”他开口,“我这辈子,有三个贵人。第一个是我的老队长周德山,他教了我救人的本事。第二个是我牺牲的战友郑大勇,他让我明白了什么叫责任。第三个,是孙主任。”
他看向孙德明:“孙主任,三年前您说‘用不了’,我恨过您。但现在我想说,那三个字,是您给我上过最好的一课。因为您让我知道,光有本事还不够,还得有资格。谢谢您。”
孙德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你该谢的是你自己。你要是早点放弃,我也不用操这份心了。”
大家都笑了。
饭局散后,李明远一个人走在夜晚的街道上。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那本郑大勇的《战伤急救手册》。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抬头看天。夜空干净,星星疏朗。
他把手册拿出来,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
“大勇,我当上医生了。你在那边也一定很替我高兴。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事,都办到了。”
写完,他合上手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明远,今天咋样?成绩出来没有?”
“出来了,妈。我通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抽泣声:“好。好。等你休息了,回来给你爹和你大勇上柱香。告诉他们,你熬出头了。”
“好。”
李明远挂了电话,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边吹过,带着冬天的寒意。但他心里很暖。
他想起老周队长那句话:“这身军装脱了,救人的本事不能丢。”
他想起郑大勇那句话说:“帮我照顾我娘。”
他想起孙德明那三个字:“用不了。”
他想起自己站在省医院门口,从绝望到重生的这三年。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
在衣襟的下摆内侧,他偷偷缝了一小块军装上的迷彩布。没人看得见。但他自己知道。
那是他的根,是他的来路,也是他永远脱不下的军装。
李明远抬起头,迈开大步,朝医院的方向走去。夜色里,他的身影挺拔,像一棵永远不会倒下的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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