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这头上的簪子比我府里丫鬟头上的还要暗些。”
“听说一大早刚从宫里请完安就赶来了,你看看她这耐心的模样果然如传闻中那般纯善。”
她们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我耳朵里。
我端着粥勺装作没听见,笑眯眯地给排队的百姓盛粥。
第二日依旧卯初不到,我敲响了凤仪宫的门。
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嬷嬷隔着门:
“五皇子妃,娘娘说今日也免了。”
我硬是在门口跪着念了半卷经才走,然后又出发去城外施粥。
“怎么今日还是这般素净?不过细看起来当真是慈眉善目啊。”
“听说卯初不到就去宫里请安了,就连三皇子妃都不曾有这孝心。”
“哎可怜这五皇子妃怕是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你看看她待这些穷苦百姓如此细心周到,哪像有些人一肚子坏水。”
第三日我来得更早了,手还没碰到门环殿门自己开了。
嬷嬷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几乎是要哭出来:“五皇子妃,娘娘说了日后您不必再来请安了,等她传召您了再来!”
听说皇后这三天精神衰弱得连茶都喝不下去了。
太医开了安神汤,喝了三碗照样睁眼到天亮。
说是闭眼就听见木鱼声。
我唯唯诺诺称好。
第三日施粥结束时,那些夫人贵女看我的眼神已经完全是在同情我了。
张御史的夫人试探着问:“五皇子妃,您这头面……当真是皇后娘娘赏的?”
“是啊。”
我一脸天真地摸了摸头顶那根银簪:“母后待我极好,这套头面是她压箱底的宝贝。”
“三皇嫂说若是给了她,她定要日日戴在身上才不辜负母后的恩典。”
张夫人脸色微微一变,回头和身后的另外其他几位夫人对视了一眼。
萧邺陪我回门那日,弹劾皇后的折子如雪花般飘到了御书房。
本本言辞恳切。
【皇后兄长私贪盐税,在江南大肆占地修建别庄。】
【皇后幼弟在关外垄断了丝绸赚得钵满盆满。】
【皇后娘娘苛待新妇以次充好,实在有失国母风范。】
皇上气得把折子砸到了地上:“全部交给大理寺严审,谁敢徇私就提着脑袋来见朕!”
“皇后近来是累了,让她歇歇吧,后宫事物就先交由珍贵妃处置。”
这话传到凤仪宫的时候,皇后刚灌了第四碗安神汤。
好不容易才有的睡意被两道圣旨彻底吓没了。
“是谁让那jian人戴着破簪子招摇过市的!”
嬷嬷赶紧跪倒在地:“听说是三皇子妃……”
皇后气得差点晕过去:“蠢货!一群蠢货!”
而此时的我刚沐浴完正准备敲会儿木鱼,宫里来人了。
嬷嬷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五皇子妃,娘娘说了前几日那套头面是对新妇的考验,看到您如此孝顺今日特命我把见面礼送来。”
五套崭新的赤金头面嵌着东珠和红宝,一看就价值不菲。
旁边还搭了一箱上好的云锦缎子。
胭脂水粉比铺子里还要齐全。
我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双手接过来:
“那……那若若恭敬不如从命了,请嬷嬷转告母后,若若明日一早还去给她请安。”
嬷嬷的脸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一下:
“不……不必,娘娘体恤您刚嫁过来劳碌,不忍你奔波,您可千万别去了。”
“母后待我真好。”
我捧着新头面,感动得声音都抖了。
嬷嬷几乎是逃出去的。
吉祥刚从外面回来:“小姐,三皇子妃那边也出事了。”
“皇后娘娘迁怒于她,说是她撺掇你日日戴着那破烂出门,被禁足了一月。”
“送来的东西里有不少是从她的库房里拿的。”
我挑了挑眉,心里这才舒服了些。
却没发现萧邺从刚刚开始就一直看着我。
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似有几分探究。
不用进宫请安后,我终于闲了几日。
带着吉祥在五皇子府转了一圈。
廊柱上的朱漆斑驳脱落,院子里的青砖缝里长满了野草。
几棵老槐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把日光挡得严严实实。
这短短一小段路我差点被绊倒三次。
吉祥跟在后头,表情一言难尽:“小姐,这真是皇子住的地方?”
我这病秧子夫君生母不过是个爬上龙床的洗脚婢。
若非过人的才识圣上怕是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个儿子。
但无人撑腰是真的,不得圣宠也是真的。
“去把府里的管事和账房都叫来。”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顺便把库房的钥匙拿过来。”
整整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一个穿着酱紫色褙子的中年妇人才姗姗来迟。
她旁边还站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姐,头上的簪子看起来颇为贵重。
那妇人瞥了我一眼,慢悠悠地福了一礼:
“老奴姓赵,是殿下从小的奶娘,府里上上下下的事如今都归老奴管。”
赵奶娘把身旁的人往前推了推,口气得意:“这是老奴的女儿喜翠,平日里帮着打理殿下的起居。”
我不接话,示意她把库房的门打开。
赵奶娘不以为然,半天摸不出库房的钥匙:“皇子妃还年轻,这些年要不是老奴,这府里的人怕是早就都吃不上饭了。”
“我说您啊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光说大婚那日置办的酒席都花了整整三千两银子。”
“咱们殿下的俸禄本就不高——”
喜翠俨然一副王府女主人的做派:“娘亲何必说这么多?您伺候殿下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不成五皇子妃还能刁难你不成?”
“五皇子妃怕是不知道,我娘亲可是皇后娘娘亲自派来伺候殿下的!你若是有什么不满大可进宫问问皇后娘娘!看娘娘是帮你还是帮我娘亲!”
吉祥怒发冲冠,大声嚷嚷:“天杀的!你的意思是皇后娘娘为了这个老东西要赶皇子妃出府?”
不到半柱香府里的下人就传遍了:“听说了嘛赵奶娘要赶皇子妃出府!这是仗着皇后娘娘撑腰根本就不把五皇子妃放在眼里啊!”
此时正是东市最热闹的时候,馄饨摊的人都在交头接耳:“我三舅的姨奶奶的儿媳的表妹的姨母在五皇子府当差,说是五皇子妃受尽刁奴折磨,谁敢拦着就让皇后治谁的罪!”
午时刚过,茶楼的说书先生一拍醒木:
“惊天奇闻!五皇子府恶奴欺主,当众持刃挟持皇子妃,竟是背后深宫有人指使!”
以至于我绑了赵奶娘和喜翠准备进宫时,早已围在王府外的百姓们纷纷叫好。
有些心软的已经开始抹眼泪了。
“五皇子妃这么好一个人怎么就没有好报呢?”
“就是啊,我等会儿就去庙里烧香求菩萨保佑我们五皇子妃平平安安的。”
“我也去我也去,咱喝过她一碗粥这辈子就是她的人!”
“我们都是五皇子妃的人!我们都是五皇子妃的人!”
我撩开窗帘,看着众人正义的眼神。
“想我平日行善积德,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消息传到凤仪宫的时候,皇后娘娘刚眯着。
这几日她走路绊脚起风吃沙,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嬷嬷连滚带爬从门外进来:“娘娘不好了!外面的人都在传您派了赵奶娘去五皇子府里!说是要杀了五皇子妃啊!”
皇后一听吓得差点从塌上掉下来。
“本宫让人……杀了她?”
“快!马上让周若若马上给我滚进宫来!”
嬷嬷满头大汗:“五皇子妃已经在宫门口跪下了,哭得可厉害了。”
皇后太阳穴突突直跳:“哭什么!她是想害死本宫吗!”
“老奴本想劝来着,可珍妃德妃贤妃不知为何全都赶在这个时候来了……五皇子妃现在在宫门口跟说书一样诉苦呢。”
皇后气得将自己最爱的茶杯都砸了:“这三人可真对得起她们的封号!真的闲!”
我带着赵奶娘和翠儿进了凤仪宫,身后还跟着一串闻讯赶来的妃嫔。
待人坐定,我扑通一声跪在皇后面前,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母后!儿臣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来求您做主!”
皇后看到赵奶娘脸色更差了,硬撑着端坐在主位上:“……你且说。”
我抽抽嗒嗒地把赵奶娘无视我这个皇子妃、以皇后名义压人的事从头到尾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说到动情处,声音都颤了:“母后您对儿臣这么好,前儿个才赏了那样贵重的头面,怎会纵容一个奶娘如此欺辱儿臣?定是她假借您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坏了母后的名声啊!”
珍贵妃摇着蒲扇:“皇后最是仁爱,怎会纵容奶娘踩在皇子妃头上,这传出去可了不得。”
贤妃是大皇子的生母,她得知当日是三皇子妃拾掇自家儿子和儿媳去五皇子府参加婚宴才出的事,心里早就不快活了。
她故意叹了口气:“可这赵奶娘确实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如今她就算是假借皇后名头欺压皇室新妇,怕是都要连累我们娘娘落得一个识人不清的名声。”
“依我看这种刁奴就该撵出京城去,免得留在府里祸害主子。”
德妃掩着嘴轻轻笑了一声:“两位姐姐说的是,五皇子妃性子这样软善,若不是被逼急了也不会跪到宫门口来。”
“您若是不替她做主,日后这府里上下可都要没规矩了。”
珍贵妃瞥了我一眼:“已经没规矩了,如今百姓都在传皇后要杀人了呢。”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字字句句都把皇后架在火上烤。
皇后攥着扶手指节发白,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赵氏母女,仗势欺主,即刻逐出京城,无召不得回京。”
赵奶娘脸煞白,双腿一软瘫在地上:“娘娘,老奴只是库房钥匙拿的慢了些啊……”
喜翠哭着喊:“娘娘明察!我和娘亲还什么都未来得及做——”
只可惜她们话没说完就被两个嬷嬷捂了嘴拖出去了。
我抹了抹眼泪,又磕了个头:“儿臣谢母后做主!母后对儿臣实在太好了,儿臣日后定日日来给你请安——”
皇后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大可不必!这件事你受委屈了,去本宫库房里挑些东西回去吧,无需惊动皇上。”
我乖巧应好。
回去的路上,吉祥捧着三匣子东西跟在我身后走路都轻快了几分。
我把翡翠镯子套在腕上比了比,日光下莹莹透亮。
“修缮王府的银子这不就有了。”
萧邺回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正坐在前厅翻账房刚送上来的册子。
“听说你今天去宫里了。”
我一副惊魂未定地模样:“殿下,你是没见到她嚣张的样子,知道的是皇后娘娘派来照顾你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亲娘呢。”
“你可知她连给你抓药都敢偷换药材,那么大一棵老山参锁在自己箱子里等你咽气了好拿去卖。你若是再忍几年,她大约连棺材板都替你备好了。”
萧邺沉默片刻:“是我无用,总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报仇?
“你对赵奶娘往日所作所为都一清二楚?”
萧邺无奈地点了点头:“只不过内宅之事确实无人做主,闹到父皇那里怕他心生厌恶。”
“那是从前。”
我把账册收起来:“从今往后,这座府邸的话事人来了。”
他怔怔地看了我很久,烛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好。”
赶走了赵氏母女,我安坐在府里指挥众人挖湖种树。
皇子府要有皇子府的样子。
我瞧着萧邺一时半会儿也死不了,我自是要好好享受。
湖心亭用的是白玉桌,湖底铺的是雨花石。
外祖父给我那八百台的嫁妆终于派上了用场。
恰逢长姐来家中小坐,我们姐妹正喝着茶,府里突然来了贵客。
萧邺的救命恩人,皇后娘娘的远房表妹柳莺莺。
说是三年前萧邺不小心落入御花园的水池里,是她救的人。
柳莺莺的目光扫过湖边我专门从江南运来的垂柳,缓缓开口:“久闻周小姐菩萨心肠,施粥赠药怜惜百姓,今日一见倒是让我大开了眼界。”
她见我不说话继续道:“听说皇子妃陪嫁八百抬,可这世间女子当以德行居首,要那么多金银田产作何用?”
“这般丰厚的嫁妆给到你手中,倒显得五皇子妃你有欺世盗名之嫌了。”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有心人一听便知道她是替皇后来找茬的。
更何况我心比比干多一窍。
长姐急忙站起身打圆场:“五皇子妃自是有打算的,柳姑娘还是不要操心我妹妹的事。”
柳莺莺却不依不饶:“这话说的,我也是好心规劝。”
“女子本该依附夫家,手握过多财货,反倒容易心高气傲惹人非议啊。”
长姐的脸色近乎惊恐:“不是柳姑娘,我劝你别劝。”
柳莺莺瞥了我一眼,嗤之以鼻:“今日就算是公主站在我面前我也照说不误!”
我敲了敲手中的木鱼,笑道:“人家裹小脚柳小姐你是裹小脑啊?穷人就少操别人府上的心,把自己的苦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吉祥,把她给我丢到这湖里清醒清醒,谁敢阻拦一起丢下去!”
柳莺莺眼色一凛:“谁敢动我!我可是五皇子的救命恩人!”
“若非我要回清河侍奉祖母,这皇子妃之位轮得到你做?”
我双手一摊,无辜极了:“你也说是殿下的救命恩人咯,又不是我的。”
“如今这皇子妃之位就是我坐着,你又是什么身份在我面前指指点点?”
阿姐试图唤醒我的良知:“若若话虽如此,那……那把人家丢进湖里也不合适吧。”
我掩着嘴,双眼通红:“阿姐有所不知,她今日敢教训我,明日就敢辱骂皇后,后日就敢刺杀圣上!”
“一张嘴这般口无遮拦迟早闯下祸事!到时候皇后娘娘和五皇子都要被她拖下水!”
“八杆子都打不着的穷亲戚竟想玷污皇室名声!难不成我作为皇子妃还放任她不管嘛!”
下人们难以置信的眼神里逐渐透露出了恍然和理解。
还未等吉祥出手,几个力气大的婆子已经拖着柳莺莺往湖边走了。
“让你胡说八道!皇室声誉岂容你诋毁!”
柳莺莺还未反应过来:“不……不是,我只是说了她两句而已!”
“你这人歹毒得很!幸好我们皇子妃冰雪聪明心地善良!识破了你的奸计才没让皇后娘娘失了体面!”
柳莺莺哭得冤枉:“我是你们殿下的救命恩人!我是皇后娘娘的表妹!你们怎么敢伤我?”
见无人为自己说话,她拼命挣扎:“周若若你不是菩萨心肠吗?我知道错了!”
长姐攥着帕子嘴里念念有词:“你说好好的你惹她做什么,以讹传讹的东西也敢信?我们嫡亲几个兄妹都不敢惹她,生怕她一个不高兴就把自己变成周府独苗!”
不下水不知道,一下水吓一跳。
众目睽睽下柳莺莺在水里扑腾了许久,好不容易才爬上了岸。
我若有所思地扬起嘴角:“当年真的是她救的殿下?”
柳莺莺连水都不会,三年前若是她跳湖救人这湖里应该是两具尸体才对。
真是送上门的把柄。
我连夜带着柳莺莺进宫,听说皇上正准备在皇后宫中喝茶。
嬷嬷拦不住我,我拖着全身湿透的柳莺莺:“欺君之罪啊父皇!当年救萧邺之人根本就不是柳莺莺!”
皇后披着外袍急匆匆地跑出来,在看我的一刹那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你……你有什么证据?”
皇后咬牙切齿道。
我把柳莺莺往凤仪宫的池塘里一丢,看着她在不到半丈深的水里又是哭又是喊。
“父皇母后你们看,她根本就不会水!”
想找出救萧邺的人很难。
但想证明不是柳莺莺救的易如反掌。
皇后铁青着脸色,想当初因为这件事情她还替柳莺莺的父亲谋了份好差事。
如今他稳坐户部侍郎的位置,是自己的一大助力。
萧邺不知何时出现在我的身后,他看了一眼面瑟瑟发抖的柳莺莺。
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了皇上。
“户部近三年来的记录,以及从柳侍郎书房里搜出的账本和书信。”
短短三年柳莺莺的父亲柳文韬竟贪了整整五万两银子。
我捂着嘴:“这心竟比我那做生意的外祖父还要黑!”
皇上随手翻了两页,面色格外难看:“彻查户部,尤其是这个柳文韬!”
这些日子他对皇后本就心存芥蒂,今日是想与她冰释前嫌才来小坐。
没想到这柳家越来越嚣张。
临走前他瞥了皇后一眼:“皇后,你们柳家真是人才辈出!”
皇后跌坐在地上,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
户部可不止一个柳文韬是她的人。
此事之后皇后称病需要静养,谢绝了所有妃嫔的探望。
这日吉祥匆忙跑进屋里,脸色不大好看:
“小姐,三皇子回京了。”
我手上动作一顿:“三皇子?他不是在军营吗?”
“听说是特地向皇上告了假,回来小住几日。”
吉祥压低声音:“咱们的人打探到三皇子回来当天就去了凤仪宫,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一脚踹飞了门口的石灯笼。”
我拍了拍手:“哟,这是要给他老娘和媳妇出气来了?”
“小姐要不要避一避?”
我轻轻捏碎了桌上的核桃:“我避他锋芒?”
就算菩萨同意我都不会同意。
吉祥闭上了嘴。
果不其然,十日后秋猎。
一向被允许在府里休息的萧邺硬是被三皇子一行人架上了围猎场。
萧邺换了一身窄袖骑装,脸色还是那副病恹恹的白。
见我也换了衣裳,他有些惊诧:“夫人也懂骑射?”
我微微颔首:“略知一二。”
吉祥不语,只一味憋笑。
想我十岁那年一箭射穿了十个靶,同我一起练习的几位表兄从此弃武从文。
秋猎的围场在城郊二十里外的一片密林里。
圣上宣布围猎开始后,三皇子一行人刻意落在萧邺和我身边。
不留痕迹地把我们往一条偏道上引。
“五弟,这边有条近路能绕到林子深处,那儿野物多。”
三皇子牵着马缰,笑得爽朗又热络。
萧衍垂下眼眸,这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
虽看着平坦,但仔细瞧几片叶子边缘有被重新压过的痕迹。
我慢悠悠地骑着矮脚马跟在十步之外。
其余女眷则离得更远了。
三皇子回头看了我一眼,大约是觉得一个女人翻不出什么浪来便没管我。
萧邺的马蹄踩上那片落叶的时候,我听见地底下传来极细微的“咔”一声。
有陷阱!
三皇子在前头猛地勒马,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就在萧衍的马蹄即将踏下的瞬间,我从树上折了根树枝猛地一甩。
“咻——”
树枝破空,不偏不倚。
扎进了三皇子胯下那匹黑马的臀部。
黑马陡然发出一声嘶鸣,直接冲进了陷阱中。
轰地一声。
连人带马,三皇子一头栽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惨烈的嚎叫,落底的捕兽夹十分清脆。
其他人全傻了,勒着马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萧邺的马在陷阱边堪堪停住。
他定定地看着坑底,把腰间抽出两寸的匕首缓缓推了回去。
我眨了眨眼,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萧邺回过头来目光掠过林子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骑在矮脚马上又怯又弱:“殿下,三皇兄怎么掉下去了?要不要找人救他啊?”
萧邺盯着我看了三息,然后慢慢点了点头:“……要的。”
“三皇子坠马了,快去救人!”
众人急忙跑出密林四处奔走相告。
我拿出木鱼原地开敲,嘴里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救不上来行不行……”
可惜菩萨没听见。
很快就有人赶来手忙脚乱地把三皇子抬上来。
三皇子的腿摔断了。
手被捕兽夹钉着血流不止。
整个人已经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问起发生了何事,在场的人却都只能说是马受了惊。
这条小路上本就有猎户们放置的捕兽夹,围场管事早已告知此处禁止出入。
若是让皇上知道他们是故意引萧邺到此处要加害于他,怕是又要吃苦头。
秋猎之后,京城里又热闹了起来。
人人都在说三皇子伤势严重,太医说右手怕是要落下残疾,腿也得养上大半年才能下地。
别说是储君之位了,日后就是连朝堂都站不上去了。
皇后和三皇子妃得知消息后哭晕了好几回。
其他皇子妃想去凤仪宫安慰上几句却都被轰了出来。
说是当日二皇子故意看着三皇子走进那片密林,四皇子就在三皇子身侧也未能救下他。
唯有那菩萨心肠的五皇子妃稳住了心神,在相国寺敲了整整三日的木鱼。
“听说这三日连门槛都没迈出来过,门都不见得开。”
“真是个虔心的,有人看见五皇子妃面前摞起来的佛经都有半尺厚了。”
“原本我也以为是谣传,可自从城郊见了亲眼见过她,那身上是当真没有半点浮躁劲。”
“五皇子真是个好福气的,这样功德无量的小姐竟被他娶到了。”
皇后坐在回宫的马车上,气得差点连牙都要咬烂了。
三皇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同皇后告状。
“那陷阱……那陷阱是给萧邺的!有人把马惊了!定是有人在暗中帮他!”
皇后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珠子滚了满地。
“有人帮他?谁?谁有那个胆子?”
“儿臣不知道,但那道力来得蹊跷绝对不是意外!”
皇后缓缓走到窗边,眼里透出阴狠:“这周若若邪门的很!自她嫁入宫中本宫连一天安生日子都没有。”
“老五还是留不得,这储君之位哪怕不是你的也绝对不能是那个jian人的孩子!”
是夜。
五皇子府静悄悄的。
我正窝在榻上翻一本从江南带来的话本子。
窗外头起了风,院墙边的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
吉祥关上窗:“小姐,今晚风真大。”
“是挺大。”
我眼都皮没抬:“大到能藏人的那种。”
话音未落,院墙方向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瓦片响动。
我合上话本,叹了口气:“地狱无门非要闯。”
吉祥脸色一变:“小姐,我去叫人——”
“叫什么人?”
我拿出木鱼敲了两下:“算了不敲了,这都死到临头了菩萨定是会体谅我的。”
吉祥瘪了瘪嘴:“好难猜,也不知是谁死到临头了。”
说着站起身来,从床底下摸出一把软剑。
院墙上,三道黑影翻了进来。
窗子被无声推开的那一瞬,我手里的剑已经递了出去。
“噗。”
第一个翻窗进来的刺客还没落地就没气了。
跟在他身后的刺客还不知发生了何事:
“老七,两个女人而已处理完赶紧出来。”
没人应。
他压低了声音:“老七?”
察觉不对,他猛地推门进来,迎面撞上我笑吟吟的脸。
“找老七啊?”
我把刀往他脖子上轻轻一架:“那我帮帮你。”
我刀锋一翻,又是一具尸体。
就在这时候,院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萧邺站在台阶上,手上握着银白色的细剑。
他脸色煞白,显然是在拼死一搏。
看到我时,他厉声命令护在他身前的小厮:“去保护皇子妃!”
那些刺客纷纷转过头:“头儿,那是萧邺的软肋!”
我差点笑出了声:“让你们见识下比铠甲还硬的软肋!”
说着我抽出腰间的软剑,一个剑花便倒下了四五个刺客。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还未动手就被抺了脖子。
最后一个刺客自知插翅难飞,妄想与我一较高下。
我侧身躲过他的刀一脚将他踩在地上:
“阿弥陀佛,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吧。”
“谁让你来害我们这对弱不禁风的夫妇?”
院子里突然静了下来。
刺客疼得龇牙咧嘴:“你弱不禁风?我骨头都被你踩碎了!什么活菩萨!我看是活阎王才是!”
我又用了点力,有点委屈:“打归打杀归杀,你可不能拿我的名声开玩笑。”
刺客发出一声哀嚎,瞬间痛哭流涕:“是三皇子授意,皇后娘娘下令!”
“说要彻底解决五皇子,永绝后患……求皇子妃放我一马。”
“不可以哦。”
我摇了摇头:“哪有见了阎王还能活着回去的。”
银光一闪,手下的人彻底没了气息。
放虎归山的事情我是不会做的。
到时坏了我苦心经营的人设可怎么办?
我抬起头,恰好与萧邺四目相对。
“夫人菩萨心肠?”
萧邺先开了口,怔怔地看着我。
比起被刺杀的真相,他似乎对我更好奇。
我拍了拍胸口:“阿弥陀佛,我确实是菩萨心肠。”
“只是殿下不知我除了菩萨心肠,还略懂些拳脚功夫。”
萧邺看了眼满院的尸体:“略懂而已吗?”
院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是有人来了。
我旋身晕倒在萧邺怀里:“刚刚真是吓死臣妾了,幸好殿下英勇神武呜呜呜呜!”
萧邺一愣:“我……我吗?”
而凤仪宫内,玉盏香炉摔了一地。
“废物!一群废物!”
“本宫真是小瞧了那贱种!这么多死士居然连半点动静都没传回来!”
嬷嬷连滚带爬地冲到皇后面前:“娘娘不好了!三皇子院子里尸体成堆!全是……全是娘娘派出去的死士!”
“什么!”
皇后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彻底晕了过去。
两个月后,祭祀大典如期而至。
这是大胤一年最盛大的皇家祭祀,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自从三皇子出事后,皇后再也没有好脸色。
尤其是这两个月里萧邺又画出了江南治水图,解决了圣上的燃眉之急。
朝中已有人提出立萧邺为储君。
此时皇后立在祭台一侧,眼底藏着阴毒的算计。
三皇子站在她身旁,听说皇后为了让他今日能站起来寻遍了天下名医。
这场祭祀他们筹谋已久。
凌晨天未亮,皇后命心腹宫人在萧邺专属的香案香炉之内混入极易引火的特制硫磺引粉。
等到香火最盛之时,只要萧邺点香就会引火上身。
祭祀大典皇子在佛祖跟前失火,乃是天厌之人不祥之兆。
届时圣上开口自会帮她处理萧邺。
而我作为五皇子妃也难逃一劫,甚至整个周家都会一同落罪。
真是个心狠手辣的坏女人。
此时我站在最末位垂眸敛气,看着比庙里的尼姑还要虔诚几分。
百官跪拜,祭祀正式开启。
众僧捧着经书和香火有序进出,我趁众人不备偷偷溜到了佛像后。
就在三皇子香火触碰到佛案,即将落定的一瞬——
我猛地一拳打在了佛像上。
一声惊雷般的脆响。
佛像身上的裂纹飞速蔓延全身,轰隆一声崩塌碎裂。
三皇子正跪在佛前正中央,整个人直接被掉落的石块砸中。
他本就伤重未愈,此刻吓得魂飞魄散。
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场面一片混乱。
而我急忙跑回了自己的位置,还顺手帮二皇子挡了两块碎石。
“这佛像工部天亮刚层层查验完好无损,怎会突然轰塌?”
“佛像无故崩塌,百年未有之异象!”
“可圣上祭拜时这佛像也未有异常,怎偏偏在三皇子上香时……”
“难道坊间传言都是真的,今日祭祀必会出现不祥之人?”
三皇子本就因腿残手伤、心性急躁失了储君优势。
今日天降异象,彻底断绝了他所有夺储可能。
我一脸受惊又虔诚的模样,轻声叹惋:
“阿弥陀佛,天降异相实属不幸,愿上苍宽恕……”
说着,我当场拿出木鱼。
功德要当场花当场挣,可千万不能将缺德带回府。
众人看我的眼神愈发敬重:“人人慌乱惊惧,唯有五皇子妃静心祈福,当真菩萨心性。”
祭祀大殿乱象传遍京城的同时,皇上的桌案上摆着皇后母族的罪证。
桩桩件件,清晰明了。
皇后兄长贪墨江南盐税,压榨百姓强抢民女。
皇后幼弟私吞了朝廷拨给北境驻军的冬衣银两,谎称疫病还拿了不少赈灾粮。
柳氏一族打着皇后和三皇子的旗号到处收敛钱财,不少百姓早已怨声载道。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无一处漏洞。
替他们打通一切关系的信件上不是盖着三皇子的私印,就是盖着皇后的私印。
这些都是萧邺这些年来暗中调查得来。
原来他并非只想着忍啊,只是他更喜欢一招毙命。
御书房灯火彻夜通明。
一桩桩贪腐大案被逐层掀开,数额骇人。
加上祭祀那日天降异象,皇上积压多年对皇后外戚干政的忍耐彻底爆发。
皇后废除后位打入冷宫。
其父兄全族流放,永世不得回京。
消息传回五皇子府时,我正擦拭我落灰的木鱼。
“阿弥陀佛,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
吉祥忍不住笑出了声:“是是是,皇子妃清清白白,功德无量。”
皇后被打入冷宫,三皇子成了废人。
剩余几位皇子不是无能便是软弱。
夺嫡风波彻底尘埃落定。
满朝文武权贵都颇为感慨。
“没想到最不可能成为储君的皇子成了储君,世事难料啊。”
“那定是五皇子妃功德无量,才让五皇子有了这般机遇。”
“我已让家中夫人女儿多和五皇子妃亲近亲近,这几日总感觉要升官了呢。”
“你这老匹夫!你昨日还说自己不信这些佛祖菩萨!”
“昨日我祖母托梦!我不敢不从啊!”
而水涨船高的周府,家训已经连夜改成了“宁触龙颜,不惹周若若”。
以示对自家闺女的尊重。
周太傅更是当场放话:“若若要单开族谱我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唯有萧邺,虽知晓我只是披着慈悲皮囊的睚眦恶种。
可他依旧把我当成普通女子。
不因我会反击而任由他人为难我。
也不因我颇能打斗置我于危险的境地。
他只盼我安稳坦荡,平安喜乐。
日子如白驹过隙,萧邺接连献上国策良谋,桩桩件件利国利民。
圣上终下金口玉言,册封萧邺为皇太子。
而我荣登太子妃之位。
江南外祖父收到册封喜报,直接摆了三日三夜流水席。
“太好了!太好了!”
“我这外孙女,走了担心她回来,嫁人了担心她和离,半夜睡醒害怕她被诛九族连累到我头上的脑袋!”
“如今一切都好起来了!只要她好好当她的太子妃,就算和我断亲都没关系!”
冷宫深处,皇后枯坐残灯孤院。
她如今终于想通我一开始就在同她演戏。
什么菩萨心肠什么人淡如菊!
连那么一大尊佛像都能一拳击碎的人不是十八层地狱的恶鬼是什么?
可惜无人信她。
告知她此事的宫女早就被萧邺封了口。
再也说不了话的那种。
而大皇子早已带着大皇子妃前往自己的封地,不敢再招惹我。
而我曾在祭祀那日救了二皇子一命,他已成为我最忠实的信徒。
得了什么好东西就往东宫送。
至于三皇子在母族堕落后整日都疯疯癫癫的,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父皇身子渐渐衰败,萧邺开始执掌朝政。
虽时常忙得脚不沾地,但闲暇之时他总会静静坐在我身旁。
“若若,你真的能一拳击碎这座假山吗?”
“到底是你厉害还是我的暗卫厉害?”
“听说你幼时周太傅让你在祠堂跟祖宗忏悔,你把所有的牌位都碾成了齑粉,若是我惹了你你岂不是要拆了皇陵?”
我捧着常年不离手的木鱼:“殿下,我记得你以前话没有这么多的。”
“难不成你也是装的?”
萧邺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发顶:
“我只是想同你多说几句罢了。”
春日宴,东宫热闹非凡。
一位吃醉了酒的老翰林不服我阿爹如日中天,于是暗讽我到底是商贾出身难担太子妃尊荣。
满座宾客瞬间噤声,无人敢接话。
我示意萧邺不必插手,我自有我自己治人的法子。
萧邺无奈:“不过是逞口舌之快,人是个忠臣。”
第二日,这位大人视若传家宝的祖传砚台无故开裂。
刚中举的长孙好男风一事传得人尽皆知。
才议完亲事的幼女与贴身侍卫私奔。
就连守门的大黄狗都拉了三天的肚子。
老翰林突然想起坊间传闻吓得梦中惊坐起,连夜登门捧着礼盒罪己道歉。
我端坐东宫庭院,轻轻敲着木鱼:
“阿弥陀佛,我素来以德待人,从未记恨半分。”
吉祥站在我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唯一的受害者,大黄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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