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是在后院枣树底下发现那东西的。那天下午他午睡起来,端着搪瓷缸子出去泼水,一抬头就看见灰喜鹊蹲在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九年了,那鸟从当初从窝里掉下来的光屁股雏儿长到如今尾羽泛蓝、神气活现的样子,可歪脑袋看人的姿势一点没变。老周头喊了它一声,它扑棱棱飞下来,爪子里勾着个东西,叮当一声丢在他脚边。
是一枚戒指。银的,素圈,内圈刻着一行小字,被泥糊住了看不太清。老周头蹲下去捡起来,用袖口蹭了蹭泥,凑近了一看,手就抖了。
那行字是:周建国、李玉兰,一九九八。
他老伴的名字。他们的结婚纪念戒指。丢了二十年了,怎么找都没找着。
老周头攥着那枚戒指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喜鹊跳到他肩膀上,用喙轻轻啄他的耳朵,像在催他站起来。他站起来,眼圈红了,把戒指翻来覆去地看。银已经发乌,但内圈的刻字清晰,每一个笔画都认得,那是他跟老伴结婚三十周年时补买的,当时老伴还嫌他乱花钱,说“银的不值当,戴戴就丢了”。后来果真丢了,在院子里晒被子的时候摘下来搁在窗台上,收被子就忘了。等想起来,窗台空空如也。老伴念叨了大半年,说可惜了那行字。
谁能想到,被喜鹊叼走了。叼了二十年,藏了二十年,又飞了回来。
“建军,”老周头对着肩膀上的喜鹊说话,嗓子哑哑的,“你从哪儿找着的?你认得这字儿?”
喜鹊歪了歪头,嘎地叫了一声,振翅飞起来,在院子里绕了一圈,落在老屋的房檐上——老屋已经卖给了别人,新主人还没搬来,空着。老周头跟着走过去,推开虚掩的院门,喜鹊在房檐上跳了跳,又飞到墙角那棵老槐树上去,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树杈间的某个缝隙。
老周头搬了把椅子过去,站上去看。那个树杈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泥土,扒开来看,底下有浅浅的痕迹,像鸟窝没搭成的雏形。二十年了,这棵树长粗了一圈,那个缝隙也更深了,但喜鹊记得。它叼着这枚戒指在这棵树上藏了整整二十年,然后在他八十岁这一年,在他跟王秀兰搬到新房后第一次回来取东西的这一天,把戒指还给了他。
他站在这棵老槐树下,攥着那枚戒指,想起老伴当年站在窗台前面唠叨的样子。她那时候头发还没全白,穿着那件碎花褂子,手指戳着他胸口说:“你看你看,我说吧,丢了,白瞎了钱。”他当时还嘴硬:“丢不了,院子里还能丢哪儿去。”后来真丢了,找遍了院子每一个角落,连下水道口都用铁丝钩过了,没有。
喜鹊在他头顶转了一圈,又飞回他肩膀上站着,尾巴一翘一翘的。九年了,这鸟从小养到大,老周头教它说话,它学不会,只会嘎嘎叫。但每天早上准时飞到窗台上敲玻璃要吃的,傍晚飞回来睡觉,冬天冷了就钻他袖筒里,露个脑袋在外面。去年春天老周头跟王秀兰商量,说这鸟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得放它走。“它翅膀长硬了,该去找伴儿了。”王秀兰点头,说那就放吧。
放的那天,老周头把笼门打开,喜鹊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不肯走。他用棍子赶,它飞上树,过一会儿又落回笼顶。最后是老周头把笼子拆了,说:“院子门开着,想回来随时回来。”喜鹊这才飞走了,落在后山的松林里,叫了好几声。
之后它隔三差五回来,有时候叼个亮晶晶的糖纸,有时候衔片好看的叶子,都丢在老周头脚边。像孩子从外面捡了好东西带回家给大人看。王秀兰笑它:“这是报恩呢,知道养了它九年。”
但老周头没想到它报的是这么大一份恩。
他慢慢走回新房子的院子,王秀兰正在晒被子,看见他手里攥着个东西,脸色不对,问怎么了。他把戒指递过去,王秀兰接过来看了看内圈的刻字,手也停住了。她没说话,把戒指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回给他:“戴上吧。”
老周头把戒指套进左手中指。有点紧,他老了,指节粗了,但硬塞进去还是能戴。银圈卡在关节处,冰凉的,贴着皮肤慢慢暖起来。喜鹊飞上枣树,叫了几声,像是满意了。
那天晚上老周头翻出老相册,找到老伴戴着那枚戒指的照片,举到灯下比了比。照片上的手白皙,戒指亮晶晶的,跟他手上这枚暗沉沉的银圈是一样的。王秀兰端了碗热牛奶过来放在桌上,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他的手指,说:“她肯定高兴。”
老周头嗯了一声,把相册合上,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窗台上喜鹊不知什么时候飞回来了,隔着玻璃朝里看,眼睛黑豆子一样亮。老周头冲它挥挥手:“进来。”窗户开了一条缝,喜鹊钻进来,熟门熟路地落在他肩膀上,把脑袋往他脖子里拱。
“你说它明年还来不?”王秀兰问。
“来。”老周头摸着喜鹊背上的羽毛,“这傻鸟认得路。九年前掉在我院里的时候,眼睛都没睁开,它就把这儿当家了。换了房子它照样找得到。”
喜鹊嘎了一声,像是应和。窗外枣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月亮挂在树梢上,圆圆的,亮亮的。老周头左手中指上那枚银戒指反射着月光,一小团温润的光,不像银,倒像露水凝在手指上。
第二天早上喜鹊又飞走了。老周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它飞得很高,往后山方向去了。翅膀在晨光里扇动,尾羽泛着蓝绿色的光,像一小片会飞的宝石。
黑子和黄豆蹲在他脚边跟着抬头看,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老周头低头用右手转了转左手上的戒指,被王秀兰看见了。她走过来,把手里的馒头掰了一半塞给他:“吃饭了。”
“你说她把戒指藏在那儿,是不是嫌我那时候不会说话?”老周头啃着馒头,忽然问。
王秀兰笑了,眼睛弯起来:“哪儿呀。她是让它替你保管着,等你把这辈子的日子过明白了再还给你。”
老周头嚼着馒头想了想,觉得也对。他拍拍手上的碎屑,弯腰把黑子抱起来亲了一下脑门,黑子吓得耳朵往后贴,尾巴却摇得欢实。黄豆凑过来挤他腿,喜鹊的叫声明亮亮地从不远处传回来。
这个早晨跟别的早晨没什么两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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