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门没开。

锁换了。

我愣在楼道里,手指还捏着那把作废的钥匙,指节发白。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站得太久,灯灭了。

黑暗里我听见隔壁老赵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听见楼下有小孩喊妈妈,听见自己心跳得像擂鼓。

我抬手拍门。

拍了三下,没人应。

又拍三下,手掌拍红了,还是没人。

我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

再打,关机。

我蹲在门口翻包找充电宝,手抖得拉链都拉不开。

包里有张揉皱的登机牌,三亚飞回来的,日期是今天。

还有那份离婚协议书的复印件,我走之前扔在茶几上的,边角已经卷了。

两周前我扔下它的时候,连第二页都没看。

现在蹲在自家门口进不去,我才想起来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财产分割那栏我签了字: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

我当时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连笔都没顿一下。

手机亮了,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消息:

“您好,孩子爸爸今天下午给孩子办了转学手续,资料已经调走了,跟您确认一下新学校的接收函。”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读不懂了。

转学?

我儿子在实验小学读得好好的,转什么学?

我拨班主任的电话,占线。

再拨,还是占线。

我给她发语音,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李老师,我是浩浩妈妈,我没有给孩子办转学,您别给他爸办——”

话没说完,我自己先停住了。

孩子爸爸办的。

孩子爸爸有权办。

我们是合法夫妻,他给孩子转学不需要我签字同意。

我重新站起来,又拍了一遍门。

这次拍得整栋楼都能听见,隔壁老赵家的门开了一条缝,赵婶探出半个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门缝里漏出一句话:

“小陈啊,你老公上礼拜就搬走了,你不知道?”

我转过头看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搬走了?

赵婶把门又拉开一点,压低声音说:“搬家公司来了两辆车,把家具家电都拉走了,冰箱、洗衣机、浩浩的书桌,连客厅那盆绿萝都端走了。我问他搬哪儿去,他没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还带了个女的回来,我瞅着像是帮忙收拾的,但也不好说。”

我后背贴着防盗门,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赵婶看我脸色不对,赶紧把门关上了。

楼道又安静下来,声控灯灭了。

我蹲在黑暗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两周前我走的时候,丈夫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一句话都没说。

他一个字都没说。

我以为是沉默,现在想起来,那是死心。

我跟他结婚十年,从没见过他那种眼神。

事情是从一条微信开始的。

那天是周六,我在厨房炖排骨,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我拿勺子撇浮沫,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屏幕亮了一下。

丈夫正好走过来倒水,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条微信。

男闺蜜发来的:

“机票订好了,三亚五日游,就咱俩,去不去?”

丈夫把水杯放在料理台上,声音很平:

“他什么意思?”

我关了火,擦了把手,说:

“就是出去玩一趟,能有什么意思。”

“就你跟他?”

“对。”

“不行。”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不重,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别出门。

但我知道他的脾气,这种语气反而是最没商量的。

我跟他解释,说男闺蜜是我大学同学,认识十几年了,要有什么早有了,他就是个姐妹。

丈夫听完没接话,转身出了厨房。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我说:

“你如果非要去,咱俩就离婚。”

我夹菜的手停住了。

浩浩坐在对面,八岁的孩子听不懂“离婚”两个字的分量,还在埋头扒饭,腮帮子鼓鼓的。

我说:

“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他说:

“我再说一遍,你如果跟他单独出去旅游,咱俩就离婚。”

他把“单独”两个字咬得很重。

我当时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害怕,是委屈。

我嫁给他十年,给他生儿子,跟他一起还房贷,工资卡交给他管,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听他的,连买件贵点的衣服都要跟他商量。

我就出去玩五天,他拿离婚威胁我?

我把筷子一搁,说:

“离就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饭。

我以为他怂了。

第二天一早,男闺蜜又发消息来,说机票要出票了,问我到底去不去。

我站在阳台上回消息,丈夫从卧室出来,看见我拿着手机,什么也没说,去厨房给浩浩热牛奶。

我听见他在厨房里问浩浩:

“今天想吃什么早餐?”

浩浩说:

“爸爸做的鸡蛋饼。”

他笑了一下:

“好,爸爸给你做。”

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耐心,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当时心里还想,你看,他就是嘴上说说,真离他不敢。

我太自信了。

我收拾行李那天,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遥控器一下一下换台,从头换到尾,又从尾换到头。

浩浩趴在地毯上拼乐高,拼到一半抬头问我:

“妈妈你去哪儿?”

我说:

“妈妈出去玩几天,回来给你带礼物。”

浩浩说:

“爸爸去吗?”

我说:

“爸爸不去,爸爸在家陪你。”

浩浩“哦”了一声,继续低头拼乐高。

丈夫始终没看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从包里掏出那份离婚协议,是我前一天晚上在网上下的模板,填了基本信息,财产分割那栏我随手写了“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

我当时想的是,反正他不会真签,写什么无所谓。

我把协议扔在茶几上,说:“你不是要离婚吗?协议我写好了,你签吧。”

他拿起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像在读什么重要文件。

我站在门口等他看完,心里还在想,他看完就该服软了吧。

他看完了。

他把协议放在茶几上,抬起头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想好了?”

我说:

“想好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第二句。

我拉着行李箱出了门,电梯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门没关严,从门缝里看见他坐在沙发上,浩浩爬到他腿上,他搂着儿子,下巴抵在浩浩头顶上。

电梯门开了,我走了进去。

那是两周前的事。

现在想起来,我当时扔下的不是一份离婚协议,是我在这个家里攒了十年的所有东西。

房子首付是他出的,三十万,他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婚后我们一起还贷,还了三年,还剩四十万贷款。

房子现值八十万,净值四十万,按法律我能分二十万。

家里存款十五万,是我们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我能分七万五。

浩浩的抚养权,我连提都没提。

我写“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不会签。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跟我过了十年日子的男人,真的会签。

我更没想过,他不仅签了,还去法院起诉了。

我在楼道里蹲了快一个小时,腿都麻了,终于站起来,拖着箱子下楼。

在小区门口碰见物业的老周,他看见我愣了一下,欲言又止。

我问他:

“周师傅,我老公搬哪儿去了你知道吗?”

老周搓了搓手,说:

“这个我真不知道,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看我的脸色,还是说了:

“他走之前让我帮忙把水电燃气都办了过户,房子好像要卖。”

我耳朵里嗡的一声。

卖房子?

这套房子是我们结婚第五年买的,浩浩的幼儿园就在小区对面,小学走路十分钟。

我跟他一起刷的墙,一起挑的窗帘,阳台上那几盆花是我一盆一盆搬回来的。

他要卖房子?

我掏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关机。

给他发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一个红色感叹号。

他把我拉黑了。

我打他同事的电话,对方接起来,听见是我的声音,语气有点尴尬:

“嫂子,老张上周就辞职了,说是要回老家,具体去哪儿我也没问。”

辞职?

他在那家公司干了八年,从普通员工做到部门主管,说辞就辞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行李箱轮子卡在地砖缝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我使劲一拽,轮子掉了,箱子歪在地上,拉链崩开,衣服散了一地。

我蹲下来捡衣服,捡到一半,手停住了。

我想起走之前那天晚上,丈夫在厨房给浩浩热牛奶,声音那么平静。

他不是在忍,他是在做决定。

他用了十年时间攒够了失望,用了两周时间办完了所有事。

换锁,搬家,辞职,给孩子转学,起诉离婚。

每一步都做得干干净净,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声不响,但从不回头。

我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眼泪砸在手背上,烫的。

但我不能一直蹲着。

但我不能一直蹲着。

我站起来,把衣服塞回箱子,拉链拉不上,我就抱着箱子走。

小区门口有几个邻居路过,看了我一眼,又赶紧把目光移开。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老周还站在传达室门口,我走过去问他:

“周师傅,他什么时候搬走的?”

老周想了想:“你走了大概一个星期吧,来了搬家公司,搬了大半天。孩子也在,背着书包,跟着他爸上的车。”

“孩子哭了吗?”

老周摇摇头:

“没哭,挺乖的,他爸牵着他,自己走的。”

我喉咙发紧。

浩浩从小胆小,晚上不敢一个人上厕所,现在跟着爸爸搬家,连哭都没哭。

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妈妈不要他了?

我抱着箱子走出小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我去哪儿。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能去哪儿。

娘家在隔壁省,我走的时候跟爸妈说去旅游,现在这副样子回去,他们问起来我怎么说?

我让司机先往前开。

车子开出去两条街,我掏出手机,翻到男闺蜜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喂,你回来了?玩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很轻松,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我说:

“我老公把房子卖了,辞职了,带着孩子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说什么?”

我又重复了一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

“那你现在在哪儿?”

我说:

“在出租车上。”

他说:

“你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我说:

“不用了。”

我挂了电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我跟他之间那些所谓的友情,不过是我在婚姻里不如意时找的一个出口。

真正出了事,他帮不了我,我也不该找他。

我让司机把我送到公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要身份证,我从包里翻出来,顺便翻到了那份离婚协议的底稿。

我站在前台旁边,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财产分割那栏,我写的确实是“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

我当时写的时候,手都没抖。

现在看着这几个字,手抖得拿不住纸。

我办完入住,进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

房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掏出手机,给丈夫发了一条短信。

我知道他拉黑了我的微信,但短信也许还能收到。

我写:“我知道你起诉了。我们能不能谈谈?”

短信发出去,没有退回。

我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浩浩在哪儿?我想见孩子。”

还是没有回复。

我打他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这十四天的画面。

我在海边拍照,在夜市吃烧烤,在酒吧跟男闺蜜的朋友们喝酒。

我以为我在享受自由。

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他在联系中介卖房。

他在公司办离职。

他在给浩浩办转学。

他在写起诉书。

我在笑的时候,他在做这些事。

我在喝酒的时候,他在做这些事。

我在沙滩上踩水的时候,他在做这些事。

我翻手机相册,十四天的照片,一张一张划过去。

每一张都在笑。

没有一张是真的开心。

我划到第五天的一张照片,那天晚上男闺蜜带我去一个清吧,他叫了几个朋友,大家聊得很热闹。

我坐在角落里,给丈夫发了一条消息,问浩浩睡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我当时想,他还在生气,过两天就好了。

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他可能已经在起草离婚协议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不是家里的味道。

家里的枕头有洗衣液的味道,有浩浩头发上的汗味,有丈夫身上的烟味。

我讨厌丈夫抽烟,骂了他十年。

现在我想闻闻那个味道,闻不到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号码。

我回拨过去,是法院的。

对方说,我丈夫已经提交了离婚起诉书,法院已经立案,通知我下周二去领取应诉材料。

我问:

“他起诉的理由是什么?”

对方说:

“感情破裂,分居满两周,且双方已签署离婚协议。”

我说:

“那个协议我没签字。”

对方说:

“协议上有你的签名。”

我说:

“那是我写着玩的,不是真的。”

对方沉默了一下,说:

“这个你可以在法庭上陈述。”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我写了放弃一切财产,他签了字,拿去法院起诉了。

法律上,那可能真的有效。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婚姻法关于离婚协议的条款。

越查心越凉。

如果协议是双方真实意思表示,没有欺诈胁迫,法院很可能认定有效。

我写的时候没人逼我。

我写的时候甚至很得意。

我觉得他不会签。

他签了。

我收拾东西,退了房,去了律师事务所。

我在网上找了一家离法院不远的律所,前台把我带进一间小办公室,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接待了我。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律师听完,问了我几个问题。

“协议是你亲手写的吗?”

“是。”

“你写的时候有人强迫你吗?”

“没有。”

“你写‘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的时候,是自愿的吗?”

我张了张嘴。

“我当时觉得他不会签。”

律师看着我,语气很平:

“你写的时候,是不是自愿的?”

我说:

“是。”

律师点点头:“那这份协议很可能被法院认定为有效。你丈夫拿着它去起诉,等于你已经同意放弃财产分割,法院大概率会支持。”

我说:

“可是我当时不是认真的。”

律师说:

“法律不看你是不是认真,看你写没写,签没签。”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抠着包带。

律师又说:“房子净值四十万,存款十五万,你放弃的是二十七万五。另外,孩子的抚养权你协议里没提,但如果你丈夫主张抚养权,你放弃财产这个行为,可能被看作你主动放弃了家庭责任,对你争取抚养权不利。”

我说:

“我没想放弃浩浩。”

律师说:

“但你协议里没写。”

我说: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律师没说话。

我坐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我写那份协议的时候,只用了五分钟。

我从来没想过,这五分钟会让我失去房子、存款,还可能失去儿子。

我走出律所,站在路边,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我掏出手机,又给丈夫发了一条短信。

“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们见面谈一次,行吗?”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了。

“周二法院见。”

只有四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没有商量余地。

我盯着那四个字,手指头都是凉的。

周二法院见。

他不是在跟我赌气,他是在走程序。

每一步都走完了,只差最后一步。

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

家没了,孩子见不到,钱也没了。

我今年三十五岁,工作了十年,存款为零。

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我找了一家便宜的日租房,一个月八百块,没有窗户,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收钱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

“姑娘,一个人住啊?”

我说:

“嗯。”

她说:

“年纪轻轻的,怎么不住好一点的地方?”

我说:

“暂时没钱。”

她没再问,把钥匙递给我。

我进了房间,把门关上,坐在床上。

房间很小,小到我一伸手就能摸到两面墙。

我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翻到浩浩的照片。

他七岁生日那天拍的,脸上糊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眼泪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正好滴在他脸上。

我用手擦掉,又滴下来。

我擦了三次,不擦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着嘴的鱼。

我盯着那条鱼,脑子里想的全是浩浩。

他晚上睡觉前要听故事,不听就睡不着。

他吃饭挑食,不吃青椒,每次都要我把青椒挑出来。

他喜欢趴在我肚子上,说妈妈的肚子软软的。

我走了十四天,他有没有找妈妈?

丈夫是怎么跟他说的?

“妈妈出去玩了。”

还是——

“妈妈不要我们了。”

我想到这里,心像被人攥住了,喘不上气。

我拿起手机,又给丈夫发了一条短信。

“让我见浩浩一面,求你了。”

没有回复。

我又发:

“我不跟你争财产,什么都不要,只让我见孩子。”

还是没有回复。

我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等了一个小时。

手机屏幕暗了,我按亮,又暗了,我又按亮。

始终没有消息进来。

那天晚上,我出去买了一碗面,回到出租屋,坐在床上吃。

面坨了,汤凉了,我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没擦,继续吃。

心里清楚,这个家是我亲手拆散的。

我拆散它的方式,不是跟男闺蜜去旅游。

是我从来没把丈夫的底线当回事。

我以为他永远会忍。

我以为他永远会等。

我以为他说的离婚只是气话。

他没说气话。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我吃完面,把碗放在地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是周一。

周二法院见。

我不知道周二会发生什么。

但我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是我该受的。

周二早上,我换了三趟公交车才找到法院。

我到的时候,法院还没开门。

门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正在往鏊子上舀面糊。

我站在煎饼摊旁边,闻着面糊被烫熟的焦香味,胃里翻了一下。

我没吃早饭。

不是不想吃,是吃不下。

法院门口陆续来了人,有穿西装的,有拎着文件袋的,有跟我一样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干什么的。

九点整,大门开了。

我走进去,在大厅里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名字。

我转过身,看见丈夫从走廊那头走过来。

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我认出来了。

是赵婶说的那个帮忙收拾家的女人。

她不是邻居,是律师。

丈夫走到我面前,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他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更深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他什么都没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我接过来,低头一看,是离婚协议的复印件。

我自己的字迹,自己的签名,清清楚楚写着“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

我把协议攥在手里,手指尖都是凉的。

“我——”

我刚开口,丈夫抬手打断了我。

“进去说。”

他转身往调解室走,女律师跟在他身后。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男人,我跟他过了十年。

他睡我旁边,打呼噜,磨牙,半夜抢被子。

他给我煮过红糖水,给浩浩冲过奶粉,陪我回娘家包过饺子。

他从来没这么冷过。

我跟着他走进调解室。

调解室里一张长桌,调解员坐在中间,丈夫和他律师坐在左边,我坐在右边。

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看了看材料,又看了看我。

“你是自愿签的这份协议?”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想起昨天律师跟我说的话。

“你写的时候,是不是自愿的?”

我说是。

我签了字,这就是自愿。

我说:

“是。”

调解员又问:

“你现在反悔了?”

我说:

“我当时没想到会真的离婚。”

调解员摘下老花镜,看着我,语气很平:“婚姻不是儿戏。你签了这个,法院就要考虑你当时的真实意思。你说没想到会真的离婚,但协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签了,你丈夫也签了,现在他起诉离婚,法院原则上会认可这份协议。”

我说:

“我当时只用了五分钟写的。”

调解员没说话。

丈夫开口了。

“你用了五分钟,写了‘自愿放弃婚内一切共同财产’。”

他看着我,声音很平静。

“我用了两个小时,把家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一遍。浩浩的衣服,浩浩的书,浩浩的玩具,你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连他画给你的画,你都没带走。”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

浩浩给我画过很多画,用蜡笔画的小人,画得歪歪扭扭的,我全贴在冰箱上。

我走的时候,一眼都没看那些画。

“我在冰箱上看到那些画,全撕了。”

丈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浩浩问妈妈去哪儿了,我说妈妈跟叔叔出去玩了。他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他哭了三天,现在不问了。”

我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滴在桌上。

调解员递给我一张纸巾。

丈夫继续说:“你不在的这十四天,我给他转了学,辞了职,房子已经挂在中介了。我不打算在这个城市待了。”

我说:

“你要带浩浩去哪儿?”

丈夫说:

“跟你没关系。”

我看向调解员,调解员低下头,没说话。

丈夫的律师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丈夫提出的离婚方案。你签的协议放弃财产,这部分我们不再讨论。但孩子的抚养权,你丈夫要求单独抚养权,你每个月可以探视一次,但要提前预约,由你丈夫指定地点。”

我说:

“一个月一次?”

律师说:

“你丈夫的诉求是这样。”

我说:

“浩浩是我儿子。”

律师说:“法律上,你放弃财产的行为,可能被看作你主动放弃了家庭责任。你丈夫可以用这个理由主张你缺乏抚养能力。”

我说:

“我没放弃浩浩。”

律师说:

“但你协议里没写。”

这句话,我昨天已经听过一次。

现在又听了一次。

一样的字,一样的疼。

我看向丈夫。

“我什么都不要,房子、存款,一分钱都不要。你让我每周见浩浩一次,行不行?”

丈夫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跟那个男的去旅游的时候,浩浩发烧了。”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又稳住了。

“烧到三十九度,半夜两点,我抱着他去急诊,他烧得迷迷糊糊的,一直在喊妈妈。”

他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在哪儿?”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在三亚,跟另一个男人,在海边拍照。”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递给调解员。

“我不同意调解。我要走诉讼程序。”

他转身往门口走,律师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离婚协议上写的东西,我不会改。你放弃的财产,我一分不会给你。浩浩的抚养权,我也不会让。”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听见调解员在跟我说话,但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

“半夜两点,烧到三十九度,他在喊妈妈。”

“你在哪儿?”

我站起来,走出调解室,走到法院门口,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太阳很大,晒得我头皮发烫。

我坐在那儿,看着大街上的人,骑电动车的,带孩子的,拎着菜篮子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停在这儿,哪儿也去不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号码。

男闺蜜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了删除。

屏幕弹出来一个提示:确定要删除这个联系人吗?

我点了确定。

那个号码没了。

我翻到浩浩的照片,他七岁生日那张,脸上糊着奶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眼泪掉下来,滴在屏幕上,滴在他脸上。

我用手擦掉,又滴下来。

我擦了三次,不擦了。

我站起来,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

路过煎饼摊,那个大姐还在鏊子前忙活。

我走过去,买了一个煎饼。

她递给我,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凉的,面皮已经硬了,咬起来有点费劲。

我站在公交站,一边等车,一边吃煎饼。

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把煎饼吃完,把塑料袋扔进垃圾桶,上了公交车。

车上人很多,我站在中间,扶着吊环,看着窗外。

车开过一条街,又一条街,路过我以前的单位,路过浩浩以前的学校,路过那家我跟他常去的超市。

每一棵树,每一盏路灯,我都认识。

但我不再属于这儿了。

回到出租屋,天已经黑了。

我没开灯,坐在床上,拿出手机,给丈夫发了一条短信。

“我可以一个月探视一次。你说得对,浩浩发烧的时候我在三亚,我欠他的,我欠你的。我不争了。”

我打完这些字,按了发送。

过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

“好。”

那块水渍还在,还是像一条张着嘴的鱼。

我盯着那条鱼,脑子里全是浩浩。

我躺在那儿,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没擦。

我知道,不管我哭多少次,浩浩都不会再趴在我肚子上了。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我没擦,继续吃。

我以为他永远会忍。

我以为他永远会等。

他没说气话。

他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明天是周二。

法院已经没什么可去的了。

我知道周二会发生什么。

我会收到一份判决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写着放弃财产,写着一个月探视一次。

那是我自己签下的东西。

我用了五分钟,签下了我十年的婚姻,我的房子,我的存款,我的儿子。

五分钟。

不多不少,刚好够我毁掉一切。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声,隔壁房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模模糊糊的。

枕头上有股潮味,像梅雨天晾不干的衣服。

我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