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通人的饭桌上,如皋是个微妙的存在。

提起历史,如皋人腰杆挺得笔直——民国时如皋是一等县,1937年国民政府明令其为"全国最大的县",辖境北抵李堡栟茶、南临长江、东濒黄海,东西宽110公里,田赋收入一度超过绥远全省,与邵阳同列"中国第一大县","金如皋、银泰兴"的民谚传了几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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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一聊到当下,话题往往就哑了火。2025年如皋GDP 1638.34亿元,总量在南通县域排前头,但常住人口122万上下一摊,人均GDP只剩13.5万元,在海安(17.76万)、如东(16.97万)、启东(16.38万)面前稳稳垫底,连崇川(15.68万)都没赶上,是南通八县市区里名副其实的"人均洼地"。

更耐人寻味的是另一面:这个人均数据并不好看的地方,工地却从没闲过。高铁三站、通皋大道、如皋西站枢纽、长江镇港口新城、各类"以港强市"样板工程……大项目一个接一个落地。体面的历史牌坊立着,庞大的工程矩阵铺着,老百姓口袋里的平均数却没跟上。如皋的矛盾,恰是苏中不少县城的缩影:用基建的"大",掩饰人均的"小";用面上的"有",掩盖转化的"慢"。

一、"大县"的遗产:体量红利,也是人口包袱

如皋的人均困局,第一步得从历史里找。

民国"第一大县"不是白叫的,疆域大、人口密、田赋厚,但这种"大"在当代区划重置后,变成了另一种重量——1945年后如东析出、海安划走一片,如皋定格为今天约1500平方公里、135万户籍人口的县级市,但人口基数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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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万常住人口是什么概念?海安86万、如东87万,如皋比它们多出一个"小县"的人口。GDP总量如皋1638亿略高于海安1531亿、如东1471亿,可一除人口,优势瞬间被摊薄。

更关键的是人口结构。2025年末如皋户籍人口135.88万,60岁以上占比34.48%,接近每三人里有一个老人;18-34岁青年仅14.52%。年轻人往外走,留守人口多、养老负担重,劳动生产率天然吃亏。历史上的"人多力量大",在工业化中后期成了"人均摊薄+红利流出"的双重拖累。 如皋不是没产出,是产出被122万人一分,再被流出人口一抽,留在本地的人均财富就显瘦了。

二、产业"虚胖":总量靠堆,含金量不足

光有人口解释不了全部。同是百万级人口的昆山,人均GDP超20万;如皋差了一大截,病灶在产业结构。

2025年如皋三产结构5.3:44.5:50.2,二产占比不算低,但规上工业开票销售约2092亿,低于海安2689亿、如东2400亿+;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4.5%,低于如东7.8%、海安5.0%。 如皋的工业底盘靠的是传统建筑、船舶配套、花木、机械等老牌子,本土有影响力的链主企业不多,高新技术制造业和利润厚的外资大项目密度,赶不上海门、启东的临港板块,也比不了海安的装备制造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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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业是如皋旧日骄傲,可地产下行周期里,外向型施工产值大量结在省外,不全部回流本地人均收入;花木产业富民但附加值有限;长寿文旅叫得响,门票和农家乐转化到城镇居民可支配收入里的比例,远不如先进制造一条产线。

于是出现一种"宏观不差、微观不富"的撕裂:政府招商简报上工业产值、固定资产投资、重大项目数都漂亮;可本地打工者觉得工资涨得慢,小老板觉得订单薄了,商场周末人流不如南通主城。GDP在统计表里,人均GDP在分母里,两者中间隔着一道产业附加值的窄门。

三、大工程扎堆:必要基建与"展示性投资"的模糊带

如皋人自己吐槽最凶的,是"站比人密"。

宁启铁路如皋站(老城)、盐通高铁如皋南站(城南)、北沿江高铁如皋西站(吴窑镇),三座客运站散布,如皋站到如皋南站直线4公里,西站离城区15公里。官方逻辑很清楚:三线方向不同(宁启东西向普速、盐通南北沿海、北沿江国家干线),无法并站,西站服务长江镇港口与吴窑腹地。

这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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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得住,但市民体验也真实:老人买错票跑错站,西站公交末班早、夜车只能打车,三站维护成本翻倍。对比海安普铁高铁并站、义乌一主站扩能,如皋的"三站格局"是国标干线与地方诉求妥协的产物,既不全是浪费,也不算优解。它典型地折射了县城基建的普遍困境:国家干线给你"路过"的牌面,地方为了不吃亏只能逐个接住,最后形成"硬件豪华、集约不足"的站城关系。

再看通皋大道。一期22.3公里双向六车道、设计时速100,是如皋史上单体投资最大交通工程,战略上接轨南通西站、融通主城没错;但二期断在丁平线到204国道4.4公里,"断头"引发拥堵和坑洼投诉,市民骂它"面子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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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长江镇如皋港新城、各类会展中心、文体馆、行政中轴南延——单独拎出每个都能讲出"以港强市""融入长三角"的故事,叠在一起就给人观感:工地很多、地标很多、领导参观动线很顺,但产业园区空置率、夜间商圈亮灯率、镇区年轻人回流量,这些数据不那么爱被放进通稿。

必须说句公道话:如皋靠近南通、背靠长江,不通高铁不通快速路才是真落后,基建前置本身不是错。错在节奏——当人均GDP垫底、一般公共预算收入83亿(低于通州81亿级但支出摊子远大于海安如东)时,若把有限财力过度倾斜到展示性节点,而非同时沉到中小企业技改、园区产出率、镇域商业活化,就会出现"路修到省城,厂停在十年前"的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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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子与里子的换算:为什么工程多,不等于发展快

县城治理有个隐性公式常被忽略:

显性政绩 = 可参观的工程 + 可上报的项目数;隐性发展 = 企业利润率 × 就业质量 × 人口留存率。

如皋的问题不是前者为零,而是前者跑得太靠前,后者没同步。周边海安人均反超,靠的是把线材、锻压、机器人零部件做成高开票集群;如东靠洋口港LNG和风电把政府性基金收入做厚;启东贴着崇明和上海溢出吃临港饭。如皋夹在南通主城与泰州靖江之间,既不靠海太近(如东吃海)、又不贴上海太紧(启东吃桥),长江镇有港但集疏运和临港产业还在爬坡,地理位置是"均沾"的,也是"均不占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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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如果继续用"大项目招商数""亿元项目清单"证明自己没掉队,就容易陷入补偿心理:民国第一大县不能连个西站都没有、不能城南没个像样中轴、不能港口不给块新城招牌。可北沿江通车后,西站能不能聚起吴窑-长江镇消费圈,取决于产业园招不招得到人,不取决于站房大理石漂不漂亮。

工程是发展的必要非充分条件。 盐通高铁通了,如皋南站班次不少,但上海上班族愿不愿住如皋?答案不在高铁,在如皋有没有承接外溢的中介机构、国际学校分支、研发外包公司、周末消费场景。这些"软基建"花钱少、出活慢,远不如剪彩一座枢纽来得痛快。

五、如皋要补的,不是工程课,是转化课

写到这里,不是否定如皋。1638亿总量、双高铁+快速路+港口框架,放在苏北苏中县域绝对第一梯队;沙元炳当年办师范、兴商会,"敢争天下先"的县格还在。

但"民国第一县"的体面,不能靠复刻民国时的"大"来维持。当年如皋大,是因为疆域、人口、田赋三项硬指标全国拔尖;今天如皋要想不再当人均洼地,得换一套指标:

  • 把"三站"做成换乘一体,而不是三个独立站点各自招出租候客;西站枢纽同步配吴窑-长江镇标准化厂房和人才公寓,让站城真融合,而非站房孤悬。
  • 把通皋大道二期打通只是底线,更关键的是沿路下原、郭园、吴窑的镇区商业能不能活起来,否则快速路只是把人更快送去南通消费。
  • 一般公共预算83亿的盘子,优先补技改贴息、补中小企业社保返还、补镇卫生院和城区优质初中分部,比再盖一座展示馆划算。
  • 122万人口是包袱也是市场,本地商贸、农资、养老、汽配、二手机械这些"土产业"若能连锁化、数字化,比追一个不确定的百亿芯片项目更稳。

如皋的老县长们当年懂一件事:县要强,先让商人肯来、学子肯留、田赋收得上。今天版本变了,逻辑没变——大工程是骨架,产业和人是血肉,人均GDP是体温。 骨架再壮观,体温上不来,外人看一眼说"好排场",自己过日子知道冷暖。

民国第一县的故事,前半段靠疆域和田赋写完;后半段能不能翻篇,不看如皋再盖几个站、再修几条道,而看某天如皋人算人均时,不再先拿"我们民国那会儿"垫底气,而是能说:"现在我们每人创造的,比周边不差。"

那一刻,面子才真正长进了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