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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李娟聊起母亲时,说了一句让我特别茅塞顿开的话:“我跟妈妈已经十年没有联系了,她是我妈,知道怎么伤害我最有效,我不能给她一点点机会。”

在深受“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的华夏文明里,公开自己憎恨父母,是不孝的,不被世俗允许的。

一个把阿勒泰写成打卡景区的女孩,我们都震撼于她笔下的文字。

苍茫的天地、辽阔的雪地、游牧于人间,李娟笔下的母亲在旷野种地、在戈壁谋生,野蛮又鲜活。

《我的阿勒泰》和《遥远的向日葵地》中,她笔下的母亲是诙谐的,坚韧的,开明的。字里行间都是母女情深又“相爱相杀”。

可谁能想到,一个把人间烟火写得治愈了所有读者的作家,在现实里,却和自己的母亲,整整十年没有相见。

才明白原来她在《记一忘三二》里记录里轻描淡写的那些沉重,琐碎的过往,其实都是她心里永远没有愈合的伤。

儿时,母亲喊她,就因为自己没有及时回应,暴怒的母亲就随手抄起酒瓶砸向了她的眉骨,缝了几针,留下终身疤痕。

她珍藏的私人信件,被母亲像戏耍良民的土匪一样,当众抢走、大声朗读,一边读一边嘲讽她的细腻与敏感。让她在众人面前尊严尽失、崩溃大哭。

在学校被老师扇巴掌,扇到脸肿,回家不敢告诉母亲。只因她知道,母亲只会在原有的伤口继续撒盐,不会关心自己的感受,更不能帮她自己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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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母亲,很难想象她曾经还是个人民教师吧?

正是这个老师母亲,曾在学校因管教自己学生时忍无可忍,爆揍了一顿孩子后,又跟前来讨公道的孩子家长狠狠干了一仗。

干仗使出全身力气,吵架骂尽一切无法复述的脏话。最后娟妈让学校颜面尽失后,在学校炒自己鱿鱼之前,自己辞职回家种地去了。

为了改善生活,娟妈一口气种了八十亩向日葵。还把猫、狗、鸡、鸭、牛全迁过来陪她。

她收留掉光毛的小鸡,用五颜六色的边角布料给他们做衣服,让他们成为草原上最拉风的鸡。

她会拯救各种奄奄一息的小动物,会给鱼做心肺复苏,还会给狗缝裤衩,给奶牛缝胸罩。

娟妈还仗着自己聪明,在汉语和哈萨克语之间胡乱翻译。不怕事大的她,还趁李娟不在家时,随便找个叫李娟的人,借身份证把李娟的稿费取出来。

也正是这个的母亲,会因李娟只是在电话里随口抱怨被子太薄,就能立马缝了一床厚厚的羊毛被送到城里。

也曾一人拖着三五个人的行李,冒着风雪倒三趟车,只为看望在城里工作的女儿一眼。

娟妈身上最让人无力的,是她有一种能自动抹去过去所有伤人的行为,只记得自己的辛苦付出的能力。

直到现在,但凡李娟试图回望伤痛,得到的永远是母亲的指责:你记仇、你不孝、你不懂感恩。

李娟的母亲,像一辆破破烂烂又风风火火的车,在人生的风雨里无所畏惧,勇往直前。牛起来是能徒手拆房屋的女金刚,温柔起来又是个让人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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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今天,我才恍然明白,她在书中直言的那句:写妈的时候与其说我在赞美她,不如说我在开导自己。

一个让自己躲不开逃不掉,又不敢不近的至亲,让李娟只能通过写作,穿过岁月的隧道,以成年人的视角,去观察和审视这个陪伴自己大半辈子的女人。

她看到了母亲的狭隘与局限,也看到她野草般的韧劲和天生的松弛感。不管环境有多恶劣,生活如何鸡飞狗跳,她总能把日子捋顺,永远向前看。

但她同时又是李娟一生里最矛盾的存在。李娟说:“她是这个世上我最无能为力的人。我已经下定决心永远都不原谅她。哪怕这个决定令我痛苦终生,万箭穿心。”

她说:世间的痛苦就只有一种痛苦叫贫穷后,她理解了母亲的命运,懂得母亲的暴躁、偏执、尖锐,是被贫穷与苦难逼迫出来的。

多年后的李娟终于理解了母亲,却依然无法靠近母亲这个人。

母亲不认可她的写作、婚恋的选择、生活喜好。倾诉心事永远被泼冷水、质疑、责骂、打压。

母亲让她很长很长的时间里都觉得自己是不配倾诉创伤的。

她选择十年都不与母亲见面,不是逃避,是一个伤痕累累的人,给自己筑起来的一道围墙。

或许,我们都应该接受:真正的成长,是允许有些人可以不原谅,允许有些事情可以不释怀,允许自己人生有很多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