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一刮起来,整座大堡子山就跟被人吵醒了一样,夜里都在嗡嗡作响。那一年,谁家炕头上要是还在愁年货、愁孩子学费,旁边的人往往就会丢下一句——“你咋还不去山上挖呢?”
事情就是这么开始的,没有任何豪言壮语,也不是谁精心策划的“大发横财计划”,就是一个个普通庄稼人的年关焦虑,硬生生把大堡子山挖成了伤痕累累的“财富矿”。
第一个动心的是张文保。
那会儿刚入冬,他去马河村走亲戚,本来只是串门唠个家常,顺便看看亲戚家今年收成咋样。结果还没坐热炕头,就听说了一个劲爆的事:赵生产他们挖墓,居然真发了财。
说是“挖墓”,其实当地人一开始都不太愿意把这事叫破,说起来有点犯忌讳。可架不住钱是真见着了。马河村有人已经被罚了款,但也有人真真切切把钱摸到了手里,一件古玩就能顶好几年的庄稼收入,这消息一传,谁心里不动一动?
张文保当场就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装的,是实实在在被现实掐了一把。他已经过了半百,祖祖辈辈都在这一片土上刨食,知道村里人一年到头的辛苦,也知道啥叫年关的压力。队里有人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有人媳妇生病没钱看,有人连过年要买的肉和白面都还没影儿。作为支书、作为村长,他心里清楚——不管政策怎么喊,农民的日子还真不太好过。
在亲戚家,他一句话没多说,但整个人是压着火回村的。
那天晚上,天已经黑透了,北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却把村里几个主要的劳力都叫到了家里,炕上一挤,炕沿都坐满了人,火光映得每个人脸上红一块黑一块。
“马河村能挖,咱霍旗寨凭啥不能挖?”他上来就是这句话。
有人马上犯嘀咕:“听说马河有人被罚了,还被说是破坏文物,这事可不小。”
张文保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有风险。可你们看看咱村,过了腊月,谁不缺钱?祖宗留下的东西,别人能挖,凭啥咱就眼睁睁看着?我这把年纪了,为了大伙日子能有个盼头,我豁出去了。”
这话一说,屋里安静了一阵。说到底,村里人都通一个理:土地是祖宗的,山也是祖宗的,那山里埋着的东西,在许多人朴素的认知里,天然就是“祖宗遗产”。至于文物法、保护意识,这些词离他们太远,远到和城里人说的“文博事业”一样抽象。
作为领头人,张文保这一次动了真格。
他的号召在霍旗寨村,几乎是以最快速度落成了具体行动。没有宣传标语,没有开大会,就像当年大集体干活一样,一句招呼,整个村就动了。
他先找了张二牛。
张二牛是村里出了名的硬劳力,性子也直:“支书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你去组织精壮劳力,能上山挖的,全喊上。”张文保说得很实在,“每家每户都得出人。”
张二牛咧嘴一笑:“这好办。”
不光男人们要上山,后勤也得有人管。张二牛的嫂子菊花,被点了名。菊花平时就能干,做饭手艺在村里算一流。张文保给她和几个女人安排了任务:专门给挖墓的人做饭送饭,保证山上不停火。对女人们来说,这好像也跟以往给秋收队送饭没啥区别,只不过这次,挖的不是玉米地,是祖宗的墓。
刘小牛作为村里的会计,这次也没闲着,另外被安排了一个任务——登记每家每户的出工情况。是不是上了山,去了多少趟,干了几天,全都要一一记下来。
一套班子就这么搭起来了,很熟悉的集体模式,被原封不动搬到了这场“挖墓运动”里。张文保照着当年大集体的路子,把分工、出工、记账、分配,全安排得清清楚楚。他不是那种只顾自己的人,这事一开始,他就没打算为自己的腰包弄钱,他要的是整个村子跟着一起好起来。
村民们也就以一种极自然的姿态执行支书的路线。男人们扛着镢头、铁锨上山去“挖宝”,女人们留在村里,全力做好后勤。有人笑着说:“这不就是当年的生产队吗?只不过这次的庄稼长在坟堆里。”
山上开始动土的头几天,其实很多人心里是没底的。大冬天冻土硬得能把镢头崩出火星,手脚冻得发麻,坑挖下去一米两米,下面一片黄土,啥影儿没有。有几个年轻点的心里冒了一丝后悔:万一挖不出东西,这不白折腾了?
可就在大家都开始嘀咕的时候,有个坑里,挖镢头的人突然喊了一声:“有硬东西!”
那声喊在山谷里炸开,周围几个坑里的劳力立刻往那边围过来。一层层土刨开,露出来的是一个封得很严的墓口,土层和石块夹杂着,很明显是人工填过的。
再往里挖,就开始出现“东西”了。
青铜器,陶俑,旧钱币……这些东西一件件从墓里被抬出来的时候,在场的人一时间都愣住了——他们大多数人是第一次近距离看到这些“古物”,光看样子就知道来头不小。有的铜器表面已经起了锈,颜色发暗,但纹路还清晰;有的陶俑脸上还带着古怪的笑,有人抱着它,半真半假地说:“你这笑啥呢?笑我们穷吧?”
有人惊叹,有人心里发虚,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这些东西,换成钱,会是多少?
消息很快就从山上顺着脚步传到了村里,又被人带出去了。在当时的环境里,南方已经有不少古玩贩子游走在各地,打听哪儿出了“新货”。没过几天,就有南方的买主找上门来,对着这些刚从土里刨出来的东西,眼睛几乎放光,价钱也开得不低。
这时候,张文保的做法,成了村里人后来一直念叨的事。
他没有私吞哪怕一件东西,也没有偷摸拿几件藏起来。他把所有挖出来的东西和卖了的钱,都公开摆出来,凭出工多少、干活时间长短、挖得辛苦程度,一律按劳分配。
刘小牛的账本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谁出了几天工,谁家的男人天天在山上,谁家的女人给后勤忙里忙外,全都在账上有记录。分配的时候,张文保一碗水端得很平,没有谁觉得吃亏。有人拿到钱,眼眶都红了——那几张钞票,在他们眼里,不只是钱,是突然到手的一个盼头。
村里第一次整体性的“挖墓行动”,就这么在几天之内,变成了真金白银。
村民们分到钱之后,最先想到的,是添新衣、备年货、给孩子交学费。贫困的现实被这股来自地下的财富暂时顶了一下。村里人给张文保送了个外号——“领头雁”。对这个称呼,他自己笑笑摇头,但心里其实有杆秤,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让大伙的生活有了点改观。
分完钱,他还留了一部分公款,打算干件“集体事业”。村里一直没通电,晚上还在点油灯,孩子写功课的时候,灯光摇晃着,眼睛都熬坏了。他咬咬牙,用这部分钱去买了一台变压器。
赶在过年前,霍旗寨村终于接上了电,家家户户晚上能开起电灯。那一晚,村子亮得不太整齐,线也拉得有点土,可每一盏灯下面都是笑,说不上有多洋气,但那种从黑暗里跳出来的兴奋,谁都忘不了。有人提着油灯走到门口,骂了一句:“以后再不用熬这玩意儿了。”
霍旗寨村的变化,很快传出了村界。一传十,十传百,大堡子山在1991年腊月的寒风里突然就热闹起来了。
另一边,永坪乡平泉村的华英虎也在年关前坐不住了。
对于庄稼人来说,每年的腊月,都是算账的日子。家里的粮食够不够吃,肉钱攒够了没,孩子要不要添新衣,媳妇提了好几回想换个电饭锅——这些细碎而实在的压力,一起堆到心里。那年腊月,村里人凑在一起唠嗑的时候,话题却多了一个:听说附近有人在山里挖出来东西,一夜之间翻了身。
这一类消息,从来不需要广播,只要有几个爱跑爱听事的人,顺着路一说,就像风一样吹遍整个乡。华英虎就是那个听风的人。他听到的已经不只是“听说有人发了”,而是有具体名字、有具体村子的案例——谁谁谁从山后挖出陶器和铜器,卖了几十上百块;哪村的支书带队挖墓,集体分钱,还买了变压器。
那一晚,他把村里几个主心骨叫到一起,牛召生、华书平、钱中福,还有十几号人,坐在炕上,说白了,想的就是一个事——怎么在这个年关也弄点事情出来。
“咱不挖白不挖。”有人一句话就把气氛点燃了。
这种说法,说不上有多高明,但在当时极有感染力——地是国家的没错,可在他们心里,那后山的土是他们一辈子摸惯了的,山也是他们天天看着的,里面要真有啥东西,难道就该让外人来挖?
商量的过程其实很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草率。没有人去翻法律法规,也没人想过往后可能会被追责。大伙的逻辑很朴素:别人已经在挖了,也有人发了财,咱要不挖,就是眼睁睁看着机会从这儿走过去。
第二天,他们就直接上了村后面的山坡。
土一层层翻,从一开始的试探,到慢慢干得带劲,时间在冷风里一点点过去。腊月二十三,也就是2月7日那天,有人挖镢头的时候突然感觉到了不对——土层下面发硬、发实,跟普通黄土不一样。
“下面有东西!”有人喊了一声,全队人的心都跟着一紧。
短短十几天里,他们先后挖开了三个古墓,从里面弄出了三十多件陶器和青铜器,还有两百多枚钱币。这些东西堆在一起,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国宝级别,但也足够让一群本来指望着一点点庄稼收入过日子的农民,产生强烈的“命运逆转”的错觉。
事后回想这段经历时,华英虎一直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其实早就对村后那块地有过猜想——不是凭空想象,而是有一次很具体的经历。
那是他在山上开荒的时候,想把一棵树根刨出来当劈柴。那根树根挺长,表面看着松了,可怎么使劲就是拔不出来。他只好一圈圈地往下挖,把根周围的土全刨开,才勉强把它拽出来。结果一看,树根的根叉之间夹着一块陶片。
那是一块很不起眼的陶片,灰不灰、黄不黄,看着也不怎么特别,但他当时就愣了一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夹在树根里?
那会儿他就在心里打过鼓:这荒地下面,怕是不一般。可他不敢一个人悄悄开挖,他明白,这种事如果弄大了,后果不一定好,村里人可能会说他“一个人弄事”,到时出了麻烦,谁来担着?
直到后来听说别的村开始挖墓,还真有人卖了钱,他心里那点犹豫就慢慢变成了“机会感”。在他的逻辑里,这不是偷偷摸摸,而是顺应一个已经在周边展开的大潮——大家都在干,自己村也不该落后。
就在华英虎带人挖得热火朝天时,永坪乡另一头的苏河村也没闲着。刘鲁子,这个名字后来在乡政府和县里文物部门的文件中出现过很多次。那时候,他带着三十多个劳力,直接把村子前山的土翻开了。
在法律的定义里,土地属于国家所有,这话大家其实都听说过。但在具体到村里人的现实生活中,“国家所有”这个说法,是抽象的。刘鲁子对村里人的承诺,完全是从另一套逻辑出发:“只要能挖出东西卖钱,村里按功分赏。”
这个承诺说出来,跟给大家打一剂强心针差不多。出工就有份,有份就是看得见的实惠。于是,村里人很快被组织起来,组成了一支不拿工资、也不签合同的“挖掘队”,而且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支持。有人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上山挖两锨,说不定就挖出个宝贝。”
妇女们再次承担起了后勤角色。在乡里,当女人说起这些事,往往是这样形容的:“就跟支援前线一样,定时送水送饭。”她们甚至还带着一点自豪——自己虽然没下坑挖,但也是这场行动的一部分。
很快,本村的一个古墓被挖开了。
从这个墓里,他们弄到了不少东西:一件青铜钫,一件蒜头壶,一枚铜印章,还有三千多枚五铢钱。五铢钱堆在一起的样子,在很多人眼里就是“财富的模样”,有人就地抓起一把,又倒回去,嘴里念叨:“这得能换不少钱。”
这些器物和钱币,在后来文物部门的档案里都有详细的记录,说明它们确实是实打实的古代遗物。但在当时的那批挖墓人眼里,它们更多只是可以变成现金的东西,是度过一个好年、还清账、让家里日子好一点的“救命稻草”。
随着一个又一个村子尝到甜头,挖墓的风气在大堡子山一带,很快从点状变成了面状。
燕河乡的石岭村、东台村,城关镇的鸾亭山村、西山村、石碑村,永兴乡的龙槐村、赵坪村,石桥乡的高寺村、古泉村、二土村、石涧村……一个个村民开始上山,开始挖墓。有人干脆总结了一句话:“哪里有坟堆,哪里就可能有宝。”
1992年的春节,按理说该是热热闹闹、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的日子。但在大堡子山附近的很多乡邻眼里,那年的春节是“囫囵过”的。
所谓囫囵,就是心思不在年上,人在家里,心在山上。鞭炮放完,亲戚刚拜完年,有人就悄悄往山那边看——那块地还没挖,那几个坟堆还在,雪下面到底藏着啥,谁都不知道。
吃过年饭没几天,人们又纷纷磨亮农具,开始第二轮挖墓。这回加入的村子更多,范围更广,挖墓几乎成了整个地区的一种“集体行动”。
永坪乡永坪村的红旗山、孙家村的孙家沟;永兴乡的蒙张村、三角村;盐官镇的新联村北山、罗堡老庄、枣树坪、中川、高楼;草坝乡的套边、庄窠;民族乡的白关坡;马河乡的吴宋河、朱家山;祁山乡的何台、西汉、祁山、赵家;石桥乡的石桥柏林寺、天台子、杨庄、瑶峪向阳山、汉阳铁炉沟、谷峪、圣泉、刘杨坪;阳坡乡的桥头、八图、常山;江口乡的鲍家庄……一个个地名被逐渐串成了一条线,线的中心,就是那座大堡子山。
如果从今天回头去看这一连串村庄,你会发现一个惊人又让人心里发紧的事实——在短时间内,整个区域几乎都卷进了一场“挖墓风潮”。不论是汉墓、古墓,还是乱坟岗,只要有人认定“这下面可能有东西”,就会有镢头和铁锨落下去。
站在当时的农民立场,他们解释这件事,多半会这样说:
“咱这辈子都在这地里刨食,庄稼一年比一年不值钱,家里困难谁看见过?现在祖宗地下有东西,能让咱过个好日子,咋就不能挖?”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从贫困现实中寻找出路的冲动,是年关焦虑压出来的举动,是看见别人翻身之后不愿落伍的跟风。张文保、华英虎、刘鲁子这些人的带头,也并不全是为了私利,他们确实真心希望给村子找一条能够快点把生活撑起来的路。
但从另一个角度,这场风潮也在悄悄改变着当地的文化景观。
祖宗的坟不再只是清明扫墓时要磕头的地方,它成了被镢头一点点刨开的“资源库”;青铜器、陶俑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玻璃柜里的展品,而是被粗糙地从土里抬出来,放在土炕上被估价、被讨价还价的商品;五铢钱不再是历史的见证,而是被按斤称、按堆卖的“旧钱”。
这场挖墓风,从霍旗寨那盏刚亮起来的电灯开始,又在大堡子山一片片翻动的黄土中扩散,最后在一张张农民麻木又带着兴奋的脸上定格成一个时代的剪影——那是一个在贫困和欲望夹缝里挣扎的时期,是一个很多人对“文物保护”这个词还很陌生的年代,是一个合法与不合法的边界,在实际生活中被不断踩踏和模糊的现实场景。
大堡子山就这样,在冬风里被挖得千疮百孔。对那些参与挖墓的人来说,它是一次集体性地“抓住机会”;对后来看着山体伤痕的人来说,它是一次难以挽回的文化断裂。
而那盏从挖墓钱里买来的电灯,在很多年之后,还亮在霍旗寨村的天黑时分。它照亮了村民的炕头,也照出了一个扎心的问题——到底是什么,把一群本分的庄稼人推上了拿镢头对准祖宗坟的那一步?在那一步背后,是贫,是困,是看不到别的路的无奈,也是一个时代的集体选择。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