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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画《起来——义勇军战士造像》。 王丹 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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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画《起来——义勇军战士造像》。 王丹 作

白鹏 本报记者 吴丹

核心提示

锦州边墙子村虎溪窑工作室的窗,正对着辽西苍茫的群山。书画篆刻家王丹从画前转过身来,指尖凝着一抹独特的赭红——那是他十余年间遍访战地遗址、萃取烽火记忆后亲手调制的色彩。这抹赭红也正是他的巨幅中国画《起来——义勇军战士造像》的灵魂底色。

从2012年起,王丹聚焦“辽西义勇军”主题,融合国画写意、魏碑书法、陶印篆刻、雕塑体量等诸艺,集中创作20余幅恢宏画作,把抗日义勇军英魂刻进历史丰碑。在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81周年纪念日到来之际,我们走近这位艺术名家,倾听他“笔墨铸烽火”背后的故事。

把英雄从史料里请出来,赋予温度

“最难不在技法,而在于如何让作品具有历史质感的同时,抵达超越具象的精神高度”

立秋后的画室内多了几分凉爽,迎面是一壁宣纸,墨气里浸润着辽西大地的厚重。王丹站在巨作前陷入沉思。画面上,3位战士顶天立地:左侧书生投笔从戎,衣袂间犹带墨香;中间壮士怒目握拳,青筋如铁;右侧将士蓄势待发,目光如炬。画幅左侧“起来!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字字铿锵,民族呐喊裹挟着血泪和力量喷薄而出。

“最难不在技法,而在于如何让作品具有历史质感的同时,抵达超越具象的精神高度。”回望“辽西义勇军”主题系列的创作之路,王丹坦言,这是他艺术生涯中最具挑战性的10年,“都说十年磨一剑,这幅笔墨铸就的艺术之剑是我献给辽西热土的答卷。”王丹说。

“我是锦州人,听着辽西义勇军的故事成长。”王丹说,“高鹏振是孕育《义勇军进行曲》精神源头的重要人物,也是我最崇敬的抗战英雄。我觉得我有责任沉潜深耕,拿出对得起这段历史的作品。”构思、起笔于2012年,完成于2014年的中国画《辽西义勇军战士造像》,是王丹对该题材的首次探索。画面疏朗留白,延续传统文人画的写意之风。细看题跋,一处笔法极不寻常:淡墨先写,墨迹未干,重墨复皴。一淡一重,相破相生,碑石的质感破纸而出。他用笔墨做拓包,让战士的英魂从历史石面上立了起来。王丹说,最初的创作是先把英雄从史料里请出来,赋予血肉温度。2015年,该作品入选“写意中国”首届中国画水墨大展,于当年9月18日在辽宁美术馆展出,系该题材首登国家级平台。同年,锦州市东北抗日义勇军研究会邀约王丹为高鹏振的抗日词作书丹题字。这段溯源国歌精神源头的经历,为他日后以丹青铸碑注入了更强烈的使命感与艺术自觉。“当年只是一纸题字,谁也没想到,缘分会在多年后化作数十幅磅礴的红色丹青。”锦州市东北抗日义勇军研究会会长张忠深有感触。“越了解辽西抗日义勇军队伍的事迹,越被深深打动。他们当中,有放下锄头的农民,有投笔从戎的学子,有绿林归正的豪杰。身份各异,却有着共同的信仰:这片土地,一寸也不能让给侵略者!烽火远去,但英魂留下的印记永远镌刻在山河之间,这更坚定了我用艺术为义勇军立传、为民族精神树碑的决心。”提起这段艺术征程的初衷,王丹如是说。自2015年深度研读抗日义勇军史料以来,王丹便立志以笔墨为刃、以金石为骨,完成“辽西抗日义勇军”主题系列创作。

从推倒重来之勇,到朱砂入掌之韧

“文人画的留白虽美,但托不住厚重的历史,必须走出创作舒适区”

王丹的工作室虎溪窑,地处北普陀山北麓、医巫闾山西缘。大地褶皱深处,封存着波澜壮阔的东北民间抗战史诗。画室墙上挂满老照片,斑驳影像诉说着山河破碎、军民抗争的峥嵘过往。暮色降临,王丹常凭窗远眺,烽火岁月在他心中不断翻涌。深耕乡土红色文脉多年,王丹对这段历史始终心怀敬畏。他深知,这是一条没有捷径可走的创作之路,每一笔都必须对得起那些英魂。

初涉此题材时,王丹沿袭传统文人画清雅范式,以淡墨留白、温润笔意写意抒情。2015年,王丹开始频繁踏访辽西义勇军抗战遗址,对“一寸山河一寸血”有了更深体悟,史料中的文字记载、模糊的黑白影像渐渐“活”了起来。这场行走,彻底改变了他的创作心境与笔墨表达。“之前的画,太干净了。”王丹说,“但战场不是这样。硝烟呛嗓子,尘土糊眼睛,血渗进土里变成了黑色。文人画的留白虽然美,但托不住厚重的历史。”

反复审视后,王丹深刻自省,毅然推翻所有初稿,从零重构,确立了“沉、拙、厚、重”的创作基调。这一决定意味着要舍弃多年积累的文人画经验,从熟悉的艺术舒适区走向充满未知的探索。变化显而易见——三位战士并肩而立,战马入画,烽烟隐现,空间有了层次,叙事有了方向。更重要的是笔墨:篆刻的凌厉、陶印的朴拙、魏碑的方折,尽数涌入线条。温润的行笔化为刀刻斧劈般的苍劲顿挫,衣纹如浮雕隆起。墨色浓淡碰撞,层层积淀出雕塑般的体量感。题跋也变了,“起来!不愿做亡国奴的人们”直接写上纸面,笔势激荡。

王丹的跨界突破,一度引发业内“刻大于画”的争议,但他内心依然坚定——“诗书画印本是一体,固守单一范式才是桎梏。义勇军不是‘画’出来的,是‘刻’出来的。他们是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人。”

何种庄重肃穆的色彩,更适于书写苦难与抗争?这是王丹苦苦思索的一个问题。无数个深夜灯下,无数次调色,他将朱砂、赭石与浓墨反复融合,终于淬炼出独属辽西抗日义勇军的沉郁底色。既非鲜亮刺目的纯红,也非灰暗沉闷的浊色,而是一种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带着铁锈气息的赭红。王丹摊开手掌,掌心肌理里就浸润着这种赭红,那是常年与朱砂为伴的印迹。那一刻,我们分明能够感受到历史透过笔墨传来的温度和质感。

画作无声,山河自有回响

“100年后也许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但希望站在这画前的人,能听见一声‘起来’”

2024年,巨幅国画《起来——辽西抗日义勇军战士造像》创作进入攻坚。王丹盛夏闭关两月,但凡气韵稍有偏差,他便推翻重绘,力求不留一丝遗憾。篆刻刀意、陶印朴拙、石窟体量、魏碑笔势四种艺术语言在此交融,形成独特的视觉图式,也成为国歌精神源头滚烫的艺术呈现。站在这幅画前,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喘不过气。满构图,顶天立地,赭红与墨黑交织。三位战士浑然一体,如群山耸立。画面左下角,一方压角章刻着“向死而生”。王丹为此印刻了七遍。前六遍都“太好看”,反而显得轻。第七遍,钝刀,不修边,崩就崩,残就残。按上去,整幅画“镇”住了。“这四个字,是辽西义勇军的精神写照。绝境奋起,以身赴国难,以骨续山河。”王丹的话里似有千斤重。

该作品在迎接第十四届全国美展暨辽宁优秀美术作品展中获中国画类优秀奖,并在辽河美术馆展出。画展上的一幕,让王丹长记于心。一个年轻人在画前驻足许久,不断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原来,画中壮士双拳紧握的神态,让他想起了爷爷的讲述,“听爷爷讲,他的三哥当年就是抗日义勇军的一员,血战殉国,双拳紧握,旁人用尽力气也无法掰开。”

“这便是我十年创作的全部意义,愿每位观画者都能触摸到永不熄灭的信仰火种。”王丹说。一幅画,让一个家族的伤痛与整个民族的记忆交汇,这便是艺术最深沉的力量。

作品面世后,国内美术界权威专家给予高度评价。中国美术家协会主席范迪安认为,作品跳出传统人物画叙事套路,融书法骨力、篆刻刀感、雕塑体量于丹青,立意深沉、气象雄阔。

“在所有表现辽西抗日义勇军题材的美术作品中,王丹这组十年沉潜之作,是最具艺术重量、最具语言独创、最具历史诚意的一套体系性创作,”中国国家画院著名画家赵奇评价,其最大突破是创造性运用了“纸上造碑”的艺术思维。“作品融合汉画像石、北朝碑刻古朴气韵,打通书画印陶多种艺术形式,构建全新创作范式。深挖辽西红色文脉,追溯国歌精神本源,实现传统笔墨与红色主题守正创新,是辽宁地域红色美术标杆之作。”辽宁省美术家协会主席王易霓这样点评。

听过讲述,再次站到画前,我们的感触更深了一层。那三张面孔,带着战火熏烤、尘土浸染的痕迹。王丹说:“我把自己当成他们中的第四个人——不是站在画外画,是站在他们中间,朝同一个方向看。”

他们看向的,是历史深处——1931年的辽西,炮火、家乡,一个民族必须闯过去的关。而我们看到的,是铭记与传承。王丹就这样以金石笔墨重构起辽西抗战记忆,“100年后,也许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但我希望站在这画前的人,能听见一声‘起来’。那不是从画里传出来的,是从他们骨头里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