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 本报记者 董 翔

这里静到只有漫山的蝉鸣。

人来车往的蒋王庙路南侧,沿着山间小路向上爬,城市喧嚣被层层绿荫阻隔在耳后。一处小山坡上,如出鞘利剑的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巍然耸立。其后,31块黑色大理石英烈碑呈扇形环绕,仿佛把空气都重重地压在一起。

4313个名字刻在上面,有中文,也有英文、俄文。二战期间的中国战场上,它们的主人与日本侵略者在空中搏斗,壮烈牺牲。

这些名字至今牵动着海内外不少人的心。上个月,飞虎队来华抗战85周年纪念活动,在纪念碑脚下的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启动。此前,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向该馆提供了一份飞虎队援华抗战失踪人员名录。

经核实,412个名字中,300多个与英烈碑名录相似度较高,另有110多个名字等待进一步考证,确认无误的,将补刻在英烈碑上。

一个月后,8月15日,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70周年之际,沈阳“九一八”历史博物馆带着《正义审判——新中国审判日本战犯史实特展》来到南京,与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联办巡展。在二战中遭受苦难最重的两座中国城市,此时走在了一起。

一切都是为了铭记。

不断增加的名录

纪念碑所在的航空烈士公墓,建于1932年。苍松翠柏环绕间,一块石碑刻着孙中山先生题词:航空救国。

那是一段血洒长空、功高云汉的岁月。全面抗战爆发后,以南京为首的各大城市一度失去制空权,遭受日军无差别轰炸。中国空军到了最危难关头。

苏联人最先赶来。1937年11月22日的南京,苏联援华航空队首战就击落一架日机。24岁的涅日丹诺夫不幸成为首战牺牲的首位苏联飞行员。整个抗战期间,200余位苏联人牺牲在异乡的天空。

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又称“飞虎队”)在4年后抵达。昆明上空,印有鲨鱼图案的P40战斗机翻飞盘旋,零伤亡击落至少4架日机,首战告捷。改编后,他们继续在群山绵延的西南地区护航“驼峰航线”。4年里,击落敌机2900余架、毙敌6.6万余人,2000余名美籍飞虎队队员长眠中国大地。

抗战胜利50周年时,包括江苏省与南京市人民政府在内的海内外各界集资,15米高的抗日航空烈士纪念碑在公墓上方建成。拨款、捐助1万元和2000美元以上的主体多达36个,其中不乏公司职员、退役军人、企业家这样的个人。

英烈们大多尸骨难寻。3304个名字最先被刻了上去,英魂从此有了根。

2008年,中山陵园管理局启动建设南京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一年后建成,这是国内首座国际抗日航空烈士纪念馆。建设期间,收到社会各界的280多万元捐助,不少来自美国、新加坡、澳大利亚、韩国、加拿大、日本等地。

过去近20年间,纪念碑上的名字不断增加。2015年,抗战胜利70周年之际,首次补刻了990位英烈姓名。

随着时间流逝,当年的亲历者逐渐离世,对英烈姓名的搜集难度增大,姓名补刻工作愈发困难。纪念馆不断扩大搜寻范围,在海内外发起征集行动。

2017年,美国飞行员杰克·W·哈梅尔的亲属越洋前来参观纪念馆时,在碑上没找到他的名字。哈梅尔的遗体此前已安葬在美国太平洋国家纪念公墓。在获得坠机残骸移交报告、遗体安葬记录与公墓照片等资料后,纪念馆确认了他的身份。

2024年,纪念馆专门为哈梅尔举办了一场仪式,他的名字被补刻在碑上。2025年,又先后补刻了两位中国籍英烈和14位美国籍英烈的名字。时至今日,英烈碑上的英名数量暂时定格在4313个。

不光在南京,国内多个地方都记着这群人。

22岁的罗伯特·H·莫尼,被击中后为了避开居民区,选择反向拉升,错过跳伞时机,重伤牺牲。他所保护的云南祥云县,专门为他建起殉职纪念标。

首位在中国战场牺牲的外籍飞行员肖特,主动向轰炸百姓的日机发起攻击,以一敌六。他所失事的苏州镬底潭湿地,至今树有“美飞行家肖特义士殉难处”的纪念碑。

飞虎队来华抗战85周年纪念活动上,发布了飞虎队援华抗战失踪人员寻访计划。“80多年了,如果那些失踪人员的家属知道亲人被找到,他们会好受许多。”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主席杰夫·格林说。

历史与当下的纽带

与他们相关的众多物品,也从全国各地一一赠来。2023年9月,烈士丁寿康的亲属专程从广州赶到南京,把丁留下的47封家书无偿捐赠给纪念馆。这是迄今发现的最完整的中国飞行员家书。

目前已知的1470个中国籍英烈里,既有飞行士、射击士等前线岗位,也有炊事兵、司机、场夫等后勤人员。广东新会、四川巴县、河北安平……他们来自全国各地,牺牲年龄集中在23岁至27岁,最小者仅15岁。

丁寿康的第一封家书写于1933年3月7日,此后7年从未间断,最后一封止于1940年7月16日。那天深夜,丁寿康正在重庆白市驿机场宿舍里给叔父写信。警报响起,他来不及将家书装进信封,立即冲了出去,再没回来,年仅25岁。

许多英烈亲属并不知道,南京有个地方,镌刻着他们先辈的名字。更多时候,4313个故事只能面对身后无言的青山。“我们逐渐意识到,这份不断拉长的名单应该让更多人知道。”纪念馆工作人员江勤缘说。

2024年4月,该馆首次对外公布了1468位中国籍英烈的名录,记载着姓名、籍贯、生卒年月等核心信息,还包括对姓名、出生年月、驾驶机型、作战次数、空袭地点等信息的勘误补充。当年9月、11月,2590位美国籍英烈、236位苏联籍英烈的名单也分别公布。

如同石子投向水面,这在海内外引发巨大反响。电话、邮件如雪片般飞来南京,大多是英烈家属,或寻亲,或希望补录信息,其中又以广东地区居多。中国籍英烈中,广东籍贯占比近18%。

自首次名录发布后,纪念馆与其中的近160位英烈亲属取得了联系。第二年,又有两个名字被刻在了碑上。

多年来,纪念馆建立起“烈士亲属联络簿”机制。每年,工作人员循着线索去往全国各地,完善信息、征集文物。去年一年,江勤缘就先后到过武汉、重庆、上海、柳州,拜访烈士亲属,交流、搜集史料。

他告诉记者,过去英烈后人习惯把遗物珍藏家中,而近些年,越来越多人了解纪念馆的存在和所做的事情,愿意将其捐出。不仅让遗物得到妥善保管,也为更多人所知。

首批名录公布的第二年,烈士王建达的侄女王萍从兰州赶来,捐出伯父的“功高云汉”纪念银杯。这是抗战胜利后,王建达的亲属在兰州追悼抗战死难军民大会上获赠的,全家人随后珍藏了80年。

“伯父什么都没留下,这银杯寄托着我们整个家族的思念。捐出它,是希望它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的纽带。”王萍说。

越来越多人将记得

讲解员每次都会着重介绍的展品,是一件棕褐色的飞行夹克。其下摆的内衬处,缝有丝质和皮质的两块“血幅”,写着“来华助战洋人(美国),军民一体救护”。抗战期间,由于语言不通,这成了中国军民和外国飞行员间的沟通桥梁。

电影《珍珠港》中,杜立特行动队员轰炸东京后迫降中国东部稻田,被当地人所救的片段,源自真实事件。当时,回国后的所有美国飞行员都记得:在中国总能吃到鸡蛋。

他们当时并不知道,这是当地老百姓特意省下来的。“这是整个二战中最伟大的故事。”杰夫·格林说。

伟大的故事需要不断书写续篇。飞虎队来华抗战85周年纪念活动上,中国驻美大使谢锋在视频致辞中说,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需要更多“飞虎英雄”与时俱进、付诸行动,不断焕发中美人民友好新生机。

四年前,杰夫·格林领衔美中航空遗产基金会启动了飞虎队青少年领袖计划,组织近500名美国学生来华研学访问。越来越多的美国青少年走进纪念馆,开始了解85年前两个大国人民的众志成城。

眼下,由该馆策划的《碧血长空铸英魂——抗日航空史实(陈列)展》还在持续进行中。除了已有文物外,馆方还在2024年配套启动了“飞鹰·航线”史料寻访计划,专访了20余位抗战老兵和英烈后代,整理口述历史记录,在这次展览上展出。

记者在此遇到南京外国语学校的一名学生,正盯着展柜看得出神。“我一直对历史,特别是二战历史感兴趣。除了课本,还会自己搜索资料学习。”家门口的这座纪念馆,他常来,这次还带上了亲戚家的两个孩子。

从纪念馆走出,依旧静得只有漫山的蝉鸣。无言的英烈碑上,留着大片空白,等着更多名字被一一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