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在土里刨食,那是难如登天,非得脱层皮不可。十年前村里的李大户,站在田埂上把烟头狠狠一踩,发誓这辈子不再种稻子,那玩意儿就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他要做那风口上的猪,要发大财。
春天刚过,李大户家几亩收成一般的稻田便遭了殃,绿油油的秧苗全被拔了个精光。轰隆隆的挖掘机开进地,翻了个底朝天,他说要种反季节蔬菜,那可是精细活。大棚支棱起来,卷帘机一响,黄金万两。两口子白天卷帘,晚上烧煤,那是真的起早贪黑,恨不得住在地里。黄瓜、辣椒长得水灵,可收购商的大卡车一进村,嘴皮子一碰,价格就被压到了尘埃里。不甘心啊,自己开着拖拉机进城卖,油费、过桥费一算,这哪是卖菜,分明是做慈善,倒贴都不够。
菜棚拆了,李大户又盯上了“软黄金”——白术。这东西是草药,听说一斤能顶好几斤大米。地里的杂草全靠手拔,肥料用的全是豆饼,伺候得比亲儿子还亲。三个春夏秋冬熬下来,人晒得跟黑炭似的,好不容易等到收获,市场上白术价格大跳水,烂在了手里。那一堆堆挖出来的根茎,最后只能当废品卖了,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草药不成,那就种树,绿化是国家的方向,绝对错不了。满山遍野种上了速生杨,前几年确实省心,树苗蹭蹭往上窜,老李天天在树荫下喝茶,觉得自己这次押对了宝。树成材了,木材市场却饱和了,砍树的工钱比卖木料的钱还贵。这树砍了心疼,不砍占地,最后一咬牙,全砍了改种山茶油。这山茶挂果要五六年,那是真的慢工出细活。五年时间,除草剂打了几十桶,肥料撒了一车又一车,好不容易等到挂果,采摘人工费高得离谱,榨出来的油在村里根本卖不动,送人都嫌腻。
树长得太慢,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还得搞水里的。村后的荒地被推土机轰鸣了整整一个月,两口大鱼塘横空出世。规模化养鱼,饲料那是真金白银往水里撒。夏天一场暴雨,鱼塘漫了,全家老小打着手电筒在泥水里捞鱼,那场面简直是一地鸡毛。年底鱼是肥了,一场鱼病下来,翻着白皮浮了一水面,捞死鱼那股腥臭味,隔着二里地都能把人熏个跟头。
鱼养不成,又听人说养小龙虾暴利。稻田里挖沟,搞什么“稻虾共作”。虾苗投下去,那是白花花的银子。天天守在田埂上防鸟防盗,大半夜还得打手电巡逻。好不容易虾长大了,一场急流性的瘟病,虾壳软得像豆腐,几天内死得干干净净。老李急红了眼,听说特种养殖挣钱,又把塘水排干,拉起大网养起了蚂蟥。那玩意儿看着就瘆人,老李却视若珍宝,喂的是新鲜螺蛳,还得盯着水温。那段时间,老李被蚂蟥咬得满腿是血包,媳妇吓得都不敢下水。结果蚂蟥倒是活蹦乱跳,收购商却没了影,最后那一塘蚂蟥只能填了土。
水里不行,就搞陆军。几百只樱桃谷鸭引进了门,鸭棚一搭,叫声震天响。鸭子吃得多拉得也多,那鸭粪味熏得邻居直骂娘。鸭子还没长成,一场禽流感传闻吓得魂飞魄散,为了防疫,连夜把鸭子低价处理了个精光。
看着那片被折腾得千疮百孔的土地,老李长叹一声,又买回了水稻种子,嘴里念叨着还是种水稻稳当,虽然不发财,起码能填饱肚子。谁知刚种了一年,看新闻说西瓜行情好,他又坐不住了。春天刚过,刚返青的水稻再次遭殃,全拔了种上了“麒麟瓜”。地膜铺得满地都是,老李顶着大太阳给西瓜授粉、翻身。西瓜长得漂亮,纹路清晰个头大,偏偏就在成熟的那几天,连降半个月暴雨,地里积水排不出去,熟透的西瓜在田里“嘭嘭”炸开,红瓤流了一地,那惨状,简直是欲哭无泪。
年底算账,外债压弯了腰。买种子、雇挖掘机、买饲料、修塘坝,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了,力气像山一样耗尽了,手里剩下的只有卖不出去的烂瓜和还不完的信用卡账单。隔壁二大爷端着饭碗路过,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我就说嘛,你要是一直种水稻,虽然发不了财,但这十年攒下的养老钱也不至于全搭进去。非要瞎折腾,这下好了,连明年的化肥钱都没了。”
老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把头埋进了膝盖里。第二年开春,地全撂了荒,也不种菜也不养鱼,每天吃了睡,睡了吃,他说这是止损,活着就是最大的赚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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