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八十岁大寿那天,酒席摆了六桌,满堂的红衣服,满堂的笑声。酒过三巡她喝得满脸通红,摇摇晃晃走到萧德全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八十岁的老太太,当着满堂亲友的面,说了句让所有人筷子停在半空的话:“德全呐,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嫁给你。”
我站在她身后,端着茶壶的手一紧,开水泼在手背上,疼得人一个激灵。
隔壁桌有人打翻了酒杯,清脆的一声响,像是谁把什么要紧的东西摔碎了。
01
我提前一天回的老家。
火车晚点了一个多钟头,到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母亲站在院门口等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扇子摇得忽快忽慢。
“小满呢?”
“明天中午到,上午有个补习班,上完课她爸送她过来。”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和蒋长顺三个月前就离了婚。
离婚是我提的,他沉默了几秒钟,只说了一个字:“行。”然后挂了电话。
小满归我,他每月给两千抚养费,头一个月给了,第二个月说手头紧,第三个月没了下文。
“长顺明天也来吧?”母亲转身进屋,声音从堂屋里飘出来。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
堂屋的桌上堆满了红纸、喜糖、花生,一串拉花搭在椅背上,半挂下来,屋里一股子甜腻腻的糕点味。
母亲从灶间端出来一碗热汤面,面汤上浮着几片青菜叶子,卧着一个荷包蛋。
“趁热吃。”
我接过来,低头扒了两口。她在对面坐下,看着我吃,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我喉咙一堵,又咽了一口面:“哪瘦了,是学校食堂最近换了师傅,做得不好吃。”
母亲没接话,起身去灶间收拾碗筷。我坐在堂屋里,听着厨房里哗啦啦的水声,手里攥着筷子,半天没放下来。
晚上躺在老屋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嫂子,是我,长顺的工友。他欠我三万块钱,你转给我,他让我找你。”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三个字:“他欠的。”
那边立刻又发来一条:“嫂子,他也是没法子。债主说再不还钱就卸他一条胳膊。你总不能看着他出事吧?”
我没再回。
关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可心里头堵得慌,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地响,像有人在院子里叹气似的。
第二天一早,村里人陆陆续续来帮忙。
母亲里里外外地张罗,嗓门大得很,谁见了都说她不像八十岁的人。
我帮着摆桌椅、贴喜字、分喜糖,忙得脚不沾地,那部手机搁在裤兜里,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中午,小满被她奶奶送来了。小姑娘穿着粉色的外套,扎两个小辫子,见了我扑过来抱住我的腰,仰着脸说:“妈妈,外婆生日我画了一幅画。”
她掏出来给我看,画上是个穿红衣服的老太太,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衣服的老头,两个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了一轮大大的月亮。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写着:“祝外婆生日快乐。”
“这蓝衣服是谁呀?”我随口问。
小满歪着头想了想:“是隔壁那个爷爷。上次来外婆家,外婆跟他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我看到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接话。
“小满,来帮外婆择菜。”母亲在厨房里喊。小满蹦蹦跳跳地跑过去,留下一张画躺在桌上。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半天,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东西。
中午十二点多,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巷口。
一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从车里下来,头发油亮得像刚抹过油,正是蒋长顺。
他朝院子里看了一眼,看见我,嘿嘿笑着走过来:“晓芸,我来了。”
我没应他。
他倒是自来熟,径直进了院子,先跟母亲打了招呼,又弯腰去摸小满的头。
小满别过脸去,他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又笑开来。
02
宴席设在镇上的饭店大厅,六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母亲换了新做的暗红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了一朵小红花。
她站在门口迎客,笑得合不拢嘴。
我站在她旁边,负责引座。她每见一个人就拉着我介绍:“我闺女,在城里教书,教语文的。”我笑着点头,帮人倒茶递烟。
萧德全来的时候,母亲明显愣了一下。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瘦高的老头正从门口慢慢走进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中山装,头发全白,腰板却挺得直直的。
他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盒点心,走得慢,步子倒是稳当。
他身后跟着蒋长顺。
“德全叔。”我迎上去。他看见我,咧开嘴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晓芸呐,你妈八十大寿,我来讨一杯酒喝。”
“您说哪儿的话,里面请。”我引他到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母亲就站在不远处,手里的一把喜糖捏着,半天没撒出去。
小满跑了过来,拉住萧德全的手:“萧爷爷!”萧德全笑着从兜里摸出一把糖塞给她。
小满又凑到他耳边悄悄说了句什么,萧德全笑了一下,又抬眼看了看母亲那边,目光很快收了回来。
“妈,你入座吧。”我走过去扶她。
母亲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走到主桌前坐下。
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穿着一件黑色的旧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红花,头发白得比萧德全还厉害。
他不怎么说话,见到人就点头,嘴角的笑意淡淡的。
我给他倒茶,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长顺来了?”
“来了。”
他又喝了一口茶,眼皮抬了抬,看了那边一眼,不说话了。
酒菜陆续端上来。
母亲今天高兴,敬了一圈酒,脸越来越红。
父亲拦了几次,说:“少喝点,当心血压。”母亲挥挥手,说不碍事,又端起杯子跟旁边的人碰了一下。
那一圈喝过去,母亲的脚步已经开始打晃了。
我走过去扶她:“妈,您坐下歇会儿。”她推开我的手,目光在厅堂里转了一圈,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萧德全那一桌上。
“德全。”她喊了一声。
萧德全抬起头来。
母亲端着杯子,踉踉跄跄地走到他面前,走到他面前,然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大厅里本来热热闹闹的,这会儿像有人拔掉了音响的插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德全呐,”母亲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没嫁给你。”
萧德全的手僵在她手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父亲坐在主位上,攥着筷子的手骨节发白,仿佛要捏断那两根竹筷。
我站在母亲身后,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蒋长顺的脸也白了,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
那部手机还揣在我裤兜里,发烫似的。我忽然觉得可笑,这天底下的事,怎么就能凑到一块儿来呢?
“妈。”我喊了一声。
母亲回过头来看我,眼睛亮晶晶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茶壶,笑着说了一句话。
03
“妈,我刚跟您邻居的儿子离了婚。现在他也是单身了,您还有机会。”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满堂的人先是沉默了几秒,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的一声,四下里全是压低了嗓门的议论声。
母亲抓着萧德全的手松开了,愣愣地看着我,像没听懂我在说什么。
萧德全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通红变成灰色,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
蒋长顺“嚯”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刺耳的一声响:“林晓芸,你胡说什么?!”
我看着他,很平静:“怎么,我说错了吗?三个月前你签的字,民政局盖的章,白纸黑字的离婚证。我藏着掖着,你不也一直在藏着掖着吗?”
蒋长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今天是故意的吧?你故意挑今天这种日子说,让咱妈下不来台!”
我不笑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什么时候说,你什么时候都能下得来台。可你昨晚让人跟我借钱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下不下得来台?”
蒋长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怎么……”
我没看他,转头看向母亲。
母亲刚才那副高兴的样子已经没了,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桌子边沿,眼里头一片空荡荡的。
她缓缓坐下去,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萧德全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蒋长顺,忽然弯下腰,朝我鞠了一躬:“晓芸,是我们家对不住你。长顺他……他不是个东西,我这个当爹的,教子无方。”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德全叔,您别这样!”他直起腰,眼眶发红,声音沙哑:“我回去就收拾他。你放心,以后你跟他不再是一家人,但这个公道,我替他还你。”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主桌上传过来。
父亲站了起来,他那一杯酒还没喝完,此时端在手里,酒洒了半杯在手上。
他的嘴唇发白,额头上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一只手撑住桌沿,指尖死死抵着桌布。
“老头子!”母亲喊了一声。
父亲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酒杯落下来,“咣当”一声砸在桌上,滚了两圈,里面的酒洒了满桌。
他的身子往旁边一歪,踉跄着倒了过去。
我和母亲几乎同时朝他跑过去,桌上的人乱成了一锅粥。
“叫救护车!”有人喊。
“搭把手,先把人放平!”
萧德全三步并两步跨过来,一只手托住父亲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掐住他的人中。
父亲的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一阵含混的声响,浑身的汗一下子就透出来了。
我跪在地上,一只手攥着父亲冰冷的手,另一只手发抖地掏出手机拨120。
母亲的嘴唇一直在颤,她跪在父亲另一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蒋长顺站在几步开外,愣愣地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也没发觉。
救护车到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
担架抬出大厅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萧德全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顶灰帽子。
他的眼眶红红的,看着担架上的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嘴唇动了动。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点什么,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04
父亲被推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晃眼。
我坐在长椅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面,连呼吸都觉得重。
母亲坐在我旁边,双手叠在膝盖上,一句话不说,也一动不动。
她脸上还有泪痕,但已经干了大半,剩两道浅浅的白印。
蒋长顺跟到医院来了。他在走廊那头站了一会儿,又踱过来,在我面前停住脚:“你……”
我没抬眼:“你走吧。”
他犹豫了一下,蹲下来压低声音说:“晓芸,我知道你恨我。但今天这种场合,你当着那么多人说出来,不是成心让老太太难堪吗?你就不能……”
我抬起头:“你觉得今天这事是我搅的?”我停了停,又说:“昨晚那笔钱,你让那人发给我的消息,我才想通了一个道理。一段婚姻烂到根子里的时候,没有哪一天是好日子。非得等有一天,你再也撑不住了,才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烂摊子掀出来。”
蒋长顺张了张嘴,终究没找回话来。
他直起身,看了看抢救室亮着的灯,又看了看我母亲,低声说:“那我在外头等着。”说完他往走廊尽头走去,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
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
她坐在病房走廊另一头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幅画,画纸已经捏出了皱褶。
我走过去蹲下来,轻声问她:“你害怕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小声问我:“妈妈,爸爸是不是再也不跟我们住一起了?”
我看着她,心里头像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来。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一些:“爸爸和妈妈分开住。”但没说是否是一家人。
小满低下头,盯着她画上那两个手拉手的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所以外婆是喜欢萧爷爷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好摸了摸她的头:“小满,大人的事,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说:“那你呢?妈妈,你也喜欢别人吗?”
“没有。”我脱口而出,“妈妈不喜欢任何人。”
话刚出口,我自己愣了一下。
这段婚姻走到头,我真的谁都不怨吗?
蒋长顺浑蛋没错,可我当初看上他什么了?
我嫁给他,是图他当年在萧家老屋的院子里冲我笑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是站在这条走廊上,穿着白衬衫,微微歪着头,说:“林晓芸,你别怕,以后我护着你。”
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年开始的,一切都变了。
抢救室的门推开,护士探出头来:“林文杰家属。”
我赶紧站起来,母亲也猛地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
医生说暂时脱离了危险,血压降下来了,但年龄太大,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和母亲同时松了口气,就像刚才有人死死捏着我们两个的喉咙。
母亲忽然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心很热,还带着冷汗。她的声音有点哑:“晓芸……妈对不住你。”
我赶紧摇头:“妈,您别说这话。”
她看着我,眼圈又红了:“你今天说的那件事,妈一点都不知道。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妈一个人……一个人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使劲忍住自己的泪,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父亲被推进了普通病房。安顿好他,我去走廊那头找蒋长顺。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个打火机,没有点烟,就只是反复地“咔哒咔哒”地拨弄着。
“你走吧。”我站在三步开外,看着他说,“离婚的事,我没有对不起你。你欠的债,跟我没关系。”
蒋长顺沉默了一会儿:“晓芸,我知道我浑蛋。可这一天,我没想到你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我……”
我打断他:“你没想到的,永远都比别人多的多。”
他没有说话了。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住,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三万块,我会还人家。你……你照顾好咱妈。”
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在走廊里一点点消失,像潮水退下去一样。墙上的电子钟跳了一下,从晚上九点跳到了九点零一分。
05
深夜的医院走廊,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惨白。父亲睡着了,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慢镜头里的时间。
母亲坐在病房里的陪护椅上,背靠着墙,眼睛闭着,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纸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
我抬起头,看见了萧德全。
他还是穿着那件灰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在走廊另一头站住了。
他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往前。
我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德全叔,我爸脱离危险了。”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我不是放心不下,我是想来看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大半夜的,你妈一个人在这儿守着,你也一个人守着……我怕你们娘儿俩撑不住。”
我说:“没事,我在这儿呢。”
他没有接话。
他站在那里,手攥着布袋子的口子,攥得很紧,像是里面装着什么贵重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双鞋底。
棉布纳的鞋底,老式的手工活,针脚密密麻麻,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已经泛了黄,边缘磨出了细密的毛边。
他看了那鞋底很久,才递到我手里:“这是你妈十六岁那年纳的。你外婆嫌我家穷,不让她给我。她偷偷塞给我的时候说,等我娶她那一天,她就亲手把这鞋底给我。”
我接过来,鞋底轻飘飘的,却又沉甸甸的。
“后来我没娶上她,这双鞋底就一直留着。”他的声音很轻,“六十四年了。”
我攥着那双旧鞋底,指尖触到棉布的纹路,有一种粗糙又温热的触感。
原来这就是那支月亮。
我忽然明白了好多事情,母亲那些欲言又止的话,父亲那些沉默的夜晚,还有她这么多年,一直收藏在樟木箱底的旧物件。
“德全叔,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问他,“你和我妈,为什么没在一起?”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秋天的老树皮。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你妈是个好女人。”他说,“是我配不上她。当年配不上,现在也配不上。”
他说完这句话,把那鞋底又从我的手里拿回去,小心地包进布袋子里,像是生怕弄皱了。
然后他朝病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快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也没有回头,声音从走廊那一头传过来,像是在空气中发酵了很久:“晓芸,你爸让你妈心里头有个结了六十年。我也有个结,在你妈那儿。这两个结,这辈子怕是解不开了。”
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中间,手里还残留着那双鞋底印上去的余温,一只飞蛾在头顶的灯管上扑棱棱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回病房的时候,母亲睁着眼,正躺在床上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水。
“他走了?”她问。
“走了。”
母亲眨了眨眼睛,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把眼光移到天花板上,看了很久很久。窗外起了风,树影晃晃悠悠地映在窗户上,像一只摇着的手。
06
父亲第二天上午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先看了看天花板,然后转头看见坐在床边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秀梅……”
母亲握着茶缸子的手停了停,把水杯递到他嘴边,没接话。
父亲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才又开口:“昨天那话……你都说了?”他说的是母亲在寿宴上拉着萧德全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平静又疲惫。
母亲的手微微抖了一下:“老林,我……”父亲摆了摆手,闭了闭眼睛。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话,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十六岁那年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母亲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父亲又喝了一口水,缓缓地说:“当年你妈收了蒋家三担谷子、两头猪,把你许给我。那时候你们沈家穷,你爹还病着,你妈没办法。你不愿意,去找德全。德全去你家求你妈,你妈把他轰了出来,当着邻居的面泼了他一碗剩饭。”
他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那时候我还年轻,心里头想的是,你嫁给我,我这辈子好好待你,总能让你忘了那个人。后来咱俩过了六十年。你回一趟娘家,必定要往萧家那边望一眼。你当我不知道吗?我都知道。”
母亲的眼圈红了,嘴唇紧紧抿着。
父亲却忽然笑了,笑容里有几分苦涩:“秀梅,我没嫌过你。我是想……要是当年你家没有收那三担谷子,你是不是会过得比现在好一点?”
母亲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使劲摇头,嘴唇嚅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父亲没有再说话。他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母亲握住了他的手。两个老人就这样握着手,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手,眼眶发酸。
门外有护士推着装药的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忽然明白父亲昨天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说“我这辈子都在想,她是不是怨我”。
他早知道,这辈子都没等来一个答案。
我悄悄退出病房。
关上门的时候,透过门缝,看见母亲低下头,把额头贴在父亲的手背上,肩膀微微耸动。
父亲另外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发,像在哄一个小孩。
我靠着墙,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使劲咬着嘴唇。
小满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她蹲在我旁边,用小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妈妈,你怎么了?”
我抬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妈妈没事,就是眼睛里进沙子了。”小满歪着头看了看我,然后从兜里掏出那颗德全叔给她的糖,递给我:“妈妈,给你吃。”
我接过来,糖纸上的红字被她的手汗浸湿了,泛着微微的潮意。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慢慢漫过整个口腔。
那点甜,又让人想哭。
07
父亲住院的第三天,我才得空回一趟老屋,给他收拾换洗衣裳,顺便看看家里被那天的老乡亲关照成了什么样子。
还没走到萧家门口,就听见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我加快脚步拐过巷口,看见萧德全家的院门被踹开了,院子里几个不认识的男人正站在那里,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正踢翻了一盆凤仙花。
花盆碎在地上,泥土撒了一地,红色的花瓣散落在泥水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血点。
萧德全站在院子中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衣,拦在那些人面前:“你们别砸了,有话好好说。”
为首的中年男人叼着烟,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老爷子,你儿子欠我八万块钱赌债,连本带利拖了大半年了。我来收账,不是来闹事。”说着,他回头向院子里喊了一声,又有几个人从堂屋里走出来,手上抱着电视机和几条旧板凳。
萧德全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倔强:“他欠你们的钱,我认。可你们不能这么搬东西,这是我跟我老伴攒了一辈子的家当。”那些人没有停手。
电视抱了出来,被塞进了停在门口的面包车里。
萧德全踉跄了几步,像要追上去,又像被钉在原地。
接着,他做了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件事。
他缓缓弯下膝盖,在那些人的面前跪了下去。
他的膝盖砸在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老旧的裤子陷进泥土里。
“我求求你们。”他的声音发抖,白发在午后的阳光里晃得刺眼,“我儿子欠你们的钱,我来还。房子给你们,行不行?我什么都不留,就求你们别再砸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间。
为首的男人也愣了一下,烟头从嘴角掉了下来。
他很快回过神来,呸了一声:“您的房子?那就把房本拿出来。”他说着转向其他人,“先把老头拉起来!”
我冲了过去。我一把推开那些人,蹲下去扶萧德全:“德全叔,您起来!”
他不肯起,摇着头,把我推开。
他的眼神不看我,只盯着那些人的脚。
我站在那里,像被一根无形的钉子钉住了片刻,然后转身冲进萧家堂屋,翻出一本存折,摔在那人面前:“这里有六万,是学校给我补了三年的课时费,再加上我之前攒的。密码写在背面。你拿了钱,立刻走人,再踏进这个院子一步,我就报警。”
那个人拿起存折翻了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萧德全。
过了一会儿,他一挥手:“走。”那些人陆续退出了院子,面包车的引擎发动起来,突突突地轰了一阵,渐渐远去了。
萧德全还跪在那里,双手撑在地上,手掌心全是灰。
我蹲下去,两只手用力把他搀起来。
他的身体很轻,比看上去轻得多,整个人像一把松散的木柴。
我把他扶到院子里的竹椅上坐下。他坐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开口:“钱……我以后会还你的。”
“不用还。”我说,“德全叔,您别这样。”
他摇了摇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长顺欠你的,我也认。”他顿了顿,又说,“那台电视机,是长顺他妈喜欢的。她走了以后,我就靠着那张沙发和那台电视,看着里面的人说话,就觉得屋里有人气一点。”
他没再说下去,但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一棵被连根拔起又原地栽回的老树。
08
萧德全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午后的太阳晒得院墙发白,墙角那丛野草已经干了半截。他低下头,摸索着捡起地上碎掉的花盆残片,一块一块摞在手心里。
“这盆凤仙花,是你妈年年过来帮我浇的。”他忽然说。
我先是一愣。
他继续说:“她每次来,都说我这院子太干了,花都养不活。后来一到春天,她就过来帮我种几棵。”
我蹲下来,帮他把碎瓦片拢到一起:“德全叔,您跟我妈这些年……就只是邻居?”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在心里头称量着什么。
最后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年我离开后,在南方干过工地、拉过板车、铺过马路。后来经人介绍,认识了一个女人,就是长顺他妈。她是个好人,跟着我没过几天好日子,走的时候才五十出头。她走之前跟我说:‘老萧,你心里有事没放下。我不逼你。但你得答应我,好好过日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哽咽,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对不起长顺他妈,心里装着她,又装着别人。我也对不起你妈,当年我要是再大胆一点,上门去争一争,也许就不是这个结果了。我去过。但那天你外婆让人把我撵出来,还当着一巷子的人泼了我一碗剩饭。那时候我年轻,脸皮薄,受不住那个羞辱。我第二天就走了。”
“我走了以后,你妈才嫁的你爸。我都知道。我在南方听到消息,一个人在工地的楼顶上坐了一整夜。”他停下来,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我这辈子窝囊,该说话的时候不敢说,该走的时候不敢留,该争的时候不敢争。长顺小时候骂我没出息,他骂得对。”
我看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喉头堵得慌。我想说点什么,但开了口,又不知道说什么。我说:“德全叔,您不窝囊。那些年大家都不容易。”
他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可我还是那句话,咱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那句话到底没说出来。你妈说出来了,说出那句话的时候,我虽然慌,但心里头是高兴的。”
“你是个好孩子。”他抬起头看着我,“你替自己说了话,你比我有种。”
他低下头,把手里一块碎瓦片放下,又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笔钱,我卖了房子也要还你。老头子说话算话。”
我看着他把那些碎瓦片一块块收进一个蛇皮袋子里,像是收拣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太阳斜斜地照进院子,他的影子被拉成一道长长的灰色剪影,落在那棵枣树下。
09
寿宴那天的事情,不知道被哪个亲戚拍了下来。
视频传到了网上,标题写着“八十大寿母亲拉邻居的手”。
短短三天,点了几百万次。
电视台的调解栏目组找上门来了,一个穿着红马甲的编导站在巷口,身后跟着摄像机和话筒,说是要请我们一家人上节目,讲讲“这段跨越大半辈子的感情”。
我站在院门口,挡着他们,说:“你们走吧,我们不去。”
编导笑着说:“阿姨,这个机会很难得。老太太和萧爷爷的故事……”
“我姓林,叫林晓芸,比你大不了几岁。”我打断她,“这事不光我们一家,还牵涉到旁人。你们拍回去发出去,考虑过我们的感受吗?”
编导的笑意淡了一些,还是不死心:“这故事很感人,能帮到很多有同样经历的人……”我看了一眼坐在院里的母亲。她说:“妈,您想去吗?”
母亲摇了摇头。
编导还想说什么,母亲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像一盆水浇在烧红的砖头上:“我活到八十岁,大半辈子听别人的话。年轻的时候听爹妈的,嫁了人听男人的,老了听儿女的。我昨天说了句自己想说的话,不是为了让你们拍下来传上网的。你们走吧。”
编导愣在原地,又看了看我。
我轻轻笑了出来,侧身让开一条道,说:“您也听见了。”编导没了办法,只好带着人走了。
巷口重又安静下来,只有车轮压过树叶的声响,沙沙的,一路远了。
母亲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低着头绣一个鞋垫,针脚很密。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
她也没有抬头,但手上的针停了一下:“晓芸,妈那天在寿宴上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伸手握住她枯瘦的手,她手心里的茧子硌着我的掌心,“您这辈子,该为自己活一回。”
母亲的手微微一颤。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昨天跟我说,他年轻的时候怕我走,现在不怕了。他还说,要是我想去那边住,他就陪我过去。”
我愣了:“妈,您想去哪儿?”
“回老屋住一阵子。”她低下头,继续绣着鞋垫,“你爸说,他陪我回去。他说那边的院子大,有桂花树,他也该去种种花了。”她把针线活搁在膝盖上,看着我,“我是想去看看,看看那棵老树还在不在。”
她没说那是哪棵树。
傍晚,小满从学校回来了。她看见母亲在收拾行李,就问:“外婆,您要去哪儿呀?”
“外婆回老屋住几天。”
“那我跟您去,”小满说,“我想去看桂花。”她还小声问我:“妈妈,我们也要回去吗?”
我看着母亲弯着腰叠衣服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回,咱们陪外婆一起回去。”
小满开心地点了点头。
她跑到母亲身边,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塞进母亲手里:“外婆,这是今天邻居家阿姨给的。您路上吃。”母亲捏着糖,不肯剥开。
她说:“留着吧,回头跟那边邻居分一分。”
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花白的头发被晚风吹得有几分凌乱,忽然有了一种错觉,好像她还是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远远地望着什么,望着那个她一辈子都没能走到的屋檐。
10
母亲搬回老屋的那天,天气很好,蓝得一丝云都没有。
父亲一开始没有跟来。
他住在县城的大女儿家,说是不习惯老屋的潮气。
但两个星期后,小满打电话给我,说外公自己坐了班车回来了,背着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两棵桂花树苗。
“他要种在院子里,说给外婆一个惊喜。”小满在电话里笑得咯咯响。
我挂了电话,站在学校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梧桐叶落了一地,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咔嚓作响。
那天下午我没课,开着车回了老家。
到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院子里挖坑。
他穿着一件旧汗衫,袖子卷到胳膊肘,额头上一层汗,手里握着一把铁锹,动作慢腾腾的,但一下一下挖得很实。
母亲站在旁边,嘴里念叨着:“坑再挖深一点,别把根埋浅了。”
父亲抬起头,擦了把汗:“知道了,你急什么。”
“我看你是没吃饭,力气都没了。”母亲嘴上这么说,转身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端出一碗白糖水,递到父亲手里。
父亲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又弯腰继续挖坑。
隔壁萧德全的院子已经空了。
他还清了那笔债,把老屋抵给了一家远房亲戚,自己去了南方的女儿家。
走之前,他来找过母亲一次。
那时候我站在屋里,透过门缝看见他们两个人站在院门口,说了好一会儿话,声音太低,听不清。
只是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
她没有打开给我看,我也没有问。
那天傍晚,我从学校回来,看见母亲正坐在院子的桂花树下。
那棵老桂花树还活着,枝条有些老了,但叶子绿油油的,在晚风里摇得沙沙响。
她坐在一把竹椅上,头微微仰着,看着隔壁的房檐。
房梁上那盏旧灯已经黑了,不知道被谁拆走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电线头吊在那里。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没有看我,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瞧,是月亮。”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上去。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
隔壁房梁上那根电线头在风里微微摆动,像一支枯瘦的手在招摇着什么。
暮色像水一样漫过来,那根电线头在风里微微摆动。
我握住母亲的手,她的手指又凉又瘦,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她轻轻握回来,握得很紧。
风从桂花树底下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带着晚夏的余温。
小满从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幅画,对着天空比了比:“外婆,您看,月亮出来了。”画纸上,两个老人手拉着手,头顶上画了一轮又圆又亮的月亮。
母亲低头看了看那幅画,嘴角慢慢弯上去,像某个久远的傍晚忽然在这个傍晚重新亮了起来。
我站起身,风吹过来,吹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我仰头看了一会儿天,月亮已经升上来了,又圆又亮,照着老屋的房顶,照着院子里的桂花树,照着母亲手里那只枯瘦的手。
我走过去,把小满的画轻轻放在母亲膝头,然后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说:“妈,您这一辈子,值了。”
母亲没有回答我。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手心里的月亮,安安静静地听着风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