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超发来的消息:“我妈住院了,你过来伺候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眼睛涩得厉害。五年了,有些话以为早就忘干净了,原来一直在那儿憋着,等着被人重新戳破。

我没有回消息。我起身走进厨房,拉开橱柜最底层,从里面拎出一只旧保温桶。桶身上印着几只褪了色的红牡丹,是我妈以前住院时用的。

我拧开水龙头,挤了洗洁精,仔仔细细把桶里里外外刷了三遍。擦干,晾在灶台上,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等着天亮。

一夜没合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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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沈秀贞是三天前住院的。

脑梗,送医还算及时,没瘫,但左半边身子不大利索,说话也含含糊糊的。

沈超在医院陪了两天就嫌累,守夜的折叠床睡得他腰疼,医院的饭菜他吃不惯,一闻到那股消毒水味就反胃。

他从小这样,他妈惯出来的,一点苦都吃不得。

所以第三天晚上,他想起了我。

消息发出来,连个“请”字都没有。

我突然想起我妈那年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

白布单盖着,瘦成一把骨头,眼窝深深陷进去,像一片枯掉的叶子。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一笔一笔写下自己的名字,手抖得利害,笔画歪歪扭扭的。

那天沈超在哪儿呢?

我想想。

那天他去株洲跑客户了。

头天晚上我跟他提过手术时间,他说,明天一早的会,实在走不开,动完手术告诉我一声。

后来他在微信上发了一个“手术顺利吗”,等我回复的时候,我妈已经进ICU了,我也没能第一时间回他。

我一直没想明白一件事:他妈住院,他说“过来伺候”的时候,怎么就能说得那么顺溜?五年了,他是不是真觉得,这个家就是该我一个人撑的?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把女儿沈小雨送到了隔壁楼她同学家。她同学妈妈跟我熟,一看见我拎着书包、站在门口,没多问,只拍拍我的手。

“有事你就去忙,孩子放我这儿。”

我说了声谢谢,转身走了。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我回了趟我妈家。

我妈魏兰英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楼,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推开门,屋里一股隔夜的中药味。

她正躺在床上,看到我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

“妈,你别动。”我快步走过去,弯腰替她掖了掖被角。

我妈去年又做了一场手术。

胆囊切除,跟五年前那场大手术比起来算小的,但到底年纪大了,恢复得不如从前。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超子打电话了?”

我没应她。我在她床边坐下,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头,好几根指节发白泛红,关节处有一层薄薄的茧。

“明珠。”她叫我小名,语气很轻,“他又让你受委屈了?”

我还是没说话。我妈是小学老师出身,最会看人脸色。我从小就不会撒谎,一有事就低着头不说话,跟闷葫芦似的。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手很瘦,指节枯枯的,但很暖和。

“你去吧。”她说,“该去就去,别让人家挑了理去。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头。我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折回来。

妈,你好好吃饭。”我说,“别顿顿喝粥。

她笑着赶我走:“我知道我知道,又不是三岁小孩了。”

我走出家门,把门带上。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听到屋里传来我妈压抑住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个漏风的风箱。

我没有再进去。我知道她不会让我听见的。我妈这个人,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拖累别人。这大概是我们魏家女人的通病。

走到公交站,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对方才接起来。那头很吵,有人在说话,有风在嗡嗡地灌。

“喂?”那个声音沙哑又疲倦,像是刚干完重活。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过了好几秒,我才开口:“姐,是我。”

又过了很久。

“妈还好吗?”电话那头的魏明珠——我的大姐,声音忽然有些发颤。

“还行。”我顿了一下,攥紧手机,“姐,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声……”

“你说。”

我做了个深呼吸。

我打算离婚了。”我说,“妈这几年身体不好,医保报销之后剩的也不算多。你手里那个存折,你还留着吧?我到时候可能要用。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我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你终于想通啦?”我姐的嗓子一下子哑了,像是含着一大口泪水,“行,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去。”

02

五年前那件事,提起来像是上辈子的。

那阵子我妈查出来胰腺有阴影。

我拿到检查报告的当天下午,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太阳照得整个过道白花花一片,护士推着车来来回回,护士鞋踩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

我在那片白光里坐着,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个保洁阿姨过来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才站起来,说没事,擦了一把脸,往外走。

那天晚上沈超回来得挺早,还带了一份卤味。他进门的时候我正坐在餐桌边上看病历,桌上摊着CT片子。他一边脱鞋一边问:“哟,怎么了?”

我把检查单推过去,还没开口,他就接过去瞄了两眼。

“阴影?”他皱了皱眉,“那得住院查吧?”

我说:“医生说最好尽快住院,做个穿刺。”

他点了点头,把检查单放回桌上,洗了手去厨房端菜。

吃饭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沈超说了句:“明天上午我有个会,你自己去办住院吧。”

我说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没吃。

那顿饭后来是怎么吃完的,我记不清了。

只记得沈超洗完澡就躺床上刷起手机,刷到半夜才放下,我也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才迷迷糊糊睡着。

住院办的还算顺利。

交押金、办医保手续、订护工,来来回回跑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我妈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明珠啊,你回去吧,我这没啥事。”

我说不回去,今晚陪你。

我妈说:“那超子呢?”

我说他出差了。

我妈没再问。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手术定在第三天上午。头天晚上,我给沈超打电话。他接得很快,电话那头隐隐有电视声,他应该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我妈明天上午手术。”我说,“你能来吗?”

那边沉默了几秒。

“明天啊……”沈超拖长了声音,“明天下午有个客户要过来,上午估计走不开。”

“我就问一下。”我说,“手术签字的事我已经跟医生说好了,我来签。”

“成,那你们稳着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窗边。窗外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尾灯红成一条线,看上去像一条拉长的伤口。

第二天上午,我妈被推进手术室。

我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手里攥着笔,指节泛白。

护士过来第三次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家属?”我摇头说没有了。

笔尖落下的时候,我听见手术室门在身后沉沉合上的声音,像一道闸门落下来,把外面的人和里面的人隔成了两个世界。

我妈从手术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

医生出来的时候摘掉口罩,对我说手术还算顺利,但后续要住院观察。

我道了谢,跟着病床跑进ICU,隔着玻璃看着我躺在里面的瘦小的母亲,看着她脸色苍白,一动不动。

那天的日期,我回到病房后在陪护本上记了一笔。我记得很清楚,十月初七。

从那天起,我把日子过成了日历上一个一个黑色的数字。

我妈在ICU住了十一天,在普通病房又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我几乎把医院当成了家。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骑车去医院,晚上十点回家。

中间还要抽空去单位、接孩子放学,有时候忙到下午三点了才想起来早饭午饭都没吃。

那年冬天我瘦了十一斤。

沈超呢?

他来过两次。

第一次是手术后的第三天,站在病房门口,探头看了我妈一眼,说公司那边忙着,就走了。

第二次是出院那天,开车来接人。

我妈坐在后排座,我坐在副驾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挂历数字,一格一格地数,那个数字一直涨到了一个我想都不敢想的数。

那天到家以后,我妈把我拉到房间里,从贴身衣服口袋里摸出一把存折,说:“明珠,这是我这几年攒的一点钱,你拿着。妈知道你自己难,这孩子也没人帮着带,你留着用。”

我没要。

我妈硬塞,我把她的手推回去,说:“妈你放好,我用不着。”

后来我回到自己家,在书房的抽屉里翻出两本旧挂历,从撕开的第1页翻到最后一页,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我写的数字,从1写到550。

我盯着那个550看了一会儿,把它锁进铁皮盒里。

那时候我以为,日子总归会慢慢好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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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七年夫妻,五年熬心。

我跟沈超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吵出来的。

从我妈妈患病以来,我们就活成了两个各自运行的人,吃饭在一张桌上,睡觉在一张床上,心却隔了一道墙。

那年冬天,我搬去了客厅。

沙发不够长,我买了一张折叠床,靠在阳台边。

沈超问过一次:“你睡那儿干嘛?”我说:“最近睡眠浅,怕吵着你。”他没有再问,一个人回了卧室,关了灯。

那段时间,我半夜里常常看着天花板发呆,脑子里反复翻腾着各种念头。

有时候想哭,有时候恨得牙根发痒。

但天亮之后我照样起来做饭,送孩子上学,去医院照顾我妈,一样都没落下。

沈雅,我的小姑子,来过医院一次。

她是替她妈带话的。

当时我正在给我妈剪指甲。

她走进来,也不坐,往床边一站,张嘴就说:“嫂子,不是我说你哈。妈一个人在老家,天天念叨着想孙女。你这也不把孩子带回去看看,妈心里头能得劲?

我没有抬头,继续低着头剪指甲。我剪得很仔细,咔嚓咔嚓响。等我剪完了,才把指甲刀收好,抬眼看了她一眼。

我说:“雅,我妈正躺着呢。有什么事,等我回去再说。”

她嘴唇动了动,大概还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我手里攥着的指甲刀,最终没说出口,转身走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轻轻握了握我的手。我低头看,她的眼睛湿湿的,却什么也没说。

沈超一次都没有问过我妈的后续治疗情况。

他每个月按时候把工资卡里的钱转我账上,房租水电他包了,我自己的工资用来生活开销和给我妈看病。

他大概觉得这就算尽到责任了。

有一次周末,他难得在家,我正在厨房做饭。

他走过来靠在门框上,看着灶台上冒热气的砂锅炖汤,问了一句:“你妈怎么样了?

我顿了顿手中的铲子:“恢复得还行,下个月复查。”

他“哦”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到客厅,我听见他打开电视,调到体育频道,里面传来一阵解说员兴奋的喊叫声。

那锅汤熬了三个多小时,我一口都没喝。后来盛了一保温桶,端去医院,一口一口喂给我妈喝。

她喝了两口,皱着眉说:“咸了。”我尝了一口,确实咸了。

我站在床边,不说话也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拿袖口擦了擦眼睛。

我妈看了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只是轻轻握住我的手,把汤碗从我手里接过去,慢慢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550天。

没有一次主动的关心,没有一次主动的探望。

550天后,母亲终于出院了。

我瘦了将近二十斤,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而沈超,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只在我妈出院那晚,对我问了一句:“你妈没事了吧?”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晚间吃饭的时候,他开了瓶啤酒,跟我说起他最近谈了一个大客户,签单能拿不少提成,眉飞色舞的样子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沈超,那时候我们还年轻,还没有这些糟心事。

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心里面却空空的,没什么想要说的。

我在心里跟自己打了个赌。这笔账,我记着。我不说,不代表我忘了。

那个铁皮盒,我就放在我衣柜的最下面。我每天都能看到它。我在等着它哪天自己开口说话。

04

我妈出院后第二年,我大姐回来过一次。

她叫魏明珠,去年我提过的那个。

我妈生了我们姐妹两个,她比我大三岁,嫁得远,在邻市。

她回来的时候瘦瘦的,穿一件从没见过的旧外套,袖子短了一截,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病房门口没敢进来。

我妈看见她,当场就要撵她走:“你回来干什么?你家里那一摊子呢?”

我姐没应她妈的话,把水果塞到我手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我认出那一沓钱的边角都磨白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攒的。

“给咱妈买点营养品。”她说。

我不肯收。

我跟她推让了几次,她拗不过我,又把钱揣回兜里。

后来她在病房里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被我妈催着走了。

我送她到楼下,她站在车棚旁边等着,见四下没人,才把那张存折拿出来。

“明珠,妈前年偷偷找到我,让我替她保管一个东西。”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崭新的存折。

户主是魏兰英,每个月存进八百块。

备注栏写着三个字:给明珠。

“她说她不确定自己还能存多久,先存着。等哪天她不在了,再把钱给你。”

“妈这是干啥呀?”我握着那本存折,手心发烫。

我姐看着我的眼睛,半晌才说:“明珠,咱妈这一辈子,就指望咱俩了。她现在就你一个闺女在跟前,你……你自己多保重。”

我点头,把存折收进口袋。

转身要走的时候,我姐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身来看她。

她站在车棚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顿了顿,忽然笑了:“当年你送我的时候,我可没有你这个福气。”

她说的“当年”,是她得乳腺癌那年。

她丈夫一家嫌治病花钱,跟她离了婚。

那会儿她刚生完孩子第二年,一个人抱着襁褓里的外甥女回了趟娘家,可第二天她婆婆就追过来了,要跟她要人。

我妈护着她,死活不肯放孩子,把她送上了回邻市的大巴。

后来我姐再嫁了。现在的丈夫是建筑工地的,人老实,不嫌弃她,但也不宽裕。她这些年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的钱,大多塞给了两个孩子。

我姐走的那天傍晚,我没回病房。

我坐在医院花坛边上,把那本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那一笔笔八百块的存单,刺得我眼眶发酸。

我妈一个月退休金两千出头,她自己吃穿都省着,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

她攒下来的,全是我这个做女儿的“该花的钱”。

我忽然觉得,我这五年活得真不应该。我应该早做打算的,不该等到她把所有东西都备好,等她自己躺进医院了,还在替我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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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晚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屏幕重新亮了一下。

还是沈超发的:“你明天早点过来,医生九点查房。”

我没有回。

我坐到天亮,六点钟从沙发上起来,洗脸,换衣服。

又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把那只旧保温桶拿出来,拧开盖子,把里面装着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好。

第一样,是五年前的手术同意书复印件。

第二样,是病危通知书。

第三样,是一沓缴费单据,每张上面都有我的签名。

最后一样,是两本旧挂历。

第一本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写着一个数字:550。

第二本是空的,一页也没有写。

我把它们整整齐齐码进保温桶里,拧紧盖子,提着出了门。

下楼的时候,我碰到隔壁张阿姨。

她提着菜篮子,笑呵呵问我:“明珠,这么早去哪?”我说医院,我妈住院了。

她应了一声,又补了句:“你婆婆也是,刚住院你就赶着去,真是好媳妇。”

我说了声阿姨再见,快步往公交站走。我这辈子最不图的东西,就是别人嘴里这句“好媳妇”。

九点整,我到了医院。婆婆的病房在住院部七楼。我乘电梯上楼,走过长长走廊,停在病房门前。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

“妈,你尝尝这个,我特意去楼下小卖部买的。”是沈雅的声音,“你多吃点,恢复得快。”

沈秀贞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不知说了句什么,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站在门外,身后是护士推着器械车的轱辘声。

我没有立刻推门进去。

我把保温桶换到左手,右手轻轻拽了一下衣角,又松开。

过了十几秒,我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沈雅的声音。

我推开门,一步跨进去。

病床上的沈秀贞半靠着枕头,看到我,眼皮抬了抬,没说话。

沈雅坐在床边,手里端着碗粥,看到我提着的保温桶,愣了一下:“嫂子,你咋来了?还带桶?”

我没回答她。我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一层一层往外取东西。

手术同意书。病危通知书。缴费单。旧挂历。沈雅低头看了一眼最上面那张纸上的字,脸上的笑一下子冻住了。

“这……这啥意思?”

我没看她。我抬起头,看着床上的沈秀贞。她嘴唇微微发抖,眼珠慢慢转动着,视线落在那些纸张上,像是没看明白,又像是忽然看懂了。

“妈,你还记得这个吗?”我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缴费单,轻轻放在被子上。

“这是五年前我妈做胰头手术的时候,我签的。那时候她在ICU住了十一天,我一共交了四万八千块。每一笔都在这单子上记着,我一个人的名字。”

沈秀贞没接话。她低着头,瘦削的手指在被子上无意识地搓着。

“妈,五年前你没让沈超去医院。你说的那句话,我听见了。”我说得很慢,声音很轻,一字一顿,“你说,‘你老婆比你孝顺,你去不去都一样,反正有你老婆呢。’”

沈雅猛地站起来:“嫂子你什么意思?你今天是来找我妈算账的?”

我没看她。我看着沈秀贞,轻声开口:“妈,今天我不是来伺候你的。我来给你看一样东西。”

我打开那本旧挂历,翻到第一页。页面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旁边是一行小字:“妈住院第1天,沈超没来。”

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第3天,沈超没来。第15天,沈超没来。第49天,沈超没来。第123天,沈超没来……”

我翻了很久才合上挂历。我把挂历轻轻放在病床上,说:“第550天,沈超也没来,手术出院那天是我一个人去接的妈。

沈秀贞的嘴唇哆嗦着,始终不说话。她那双浑浊的眼珠看着我,定定的,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雅站在旁边,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嘴唇动了几动,终究没能说出话来。

我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去,拧紧保温桶盖子,提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妈,你好好养病。你儿子在医院你的病床边守了两天就嫌累,可你当年让他别去的那个‘你老婆’,已经在医院的长椅上睡了一百多天了。所以今天这汤,我不想送了。你的儿子,你自己教。”

我握着保温桶的把手紧了紧,迈步走了出去。

06

走廊里,我走了不到十步,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追过来。

“魏明珠,你站住!”

我停下来。没有立刻回头。我听到脚步声停在我背后,带着一阵急促而乱的喘息。

“你什么意思?”沈超的声音有点发哑,“你想干什么?”

我慢慢转过身。他站在病房门口,白衬衫有点皱,脸上一片红一阵白,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

“你拿这些东西来我妈病房里翻旧账?”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有些发直,“都是五年前的事了,你现在翻出来?你疯了吗?”

我看着他。

我发现我竟然不生气。

五年前的那个沈超,我会因为他说这话心冷。

现在的他站在我面前,我就觉得这人好像是陌生的。

我偏过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白晃晃的。

“沈超。”我说,“五年前我妈出院那天,我在医院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等你的车来接。你到了以后,坐在车里玩手机,连后备箱都没下来开。那天你有没有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没有开口,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跟你说,我妈出院了,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你当时回了我一句什么,你还记得吗?”

沈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嗯,那挺好的,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了,跟客户约好了。’”我盯着他的眼睛,“沈超,那是你丈母娘。你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

他脸色难看得很,攥着拳头:“那时候公司确实忙……”

“你妈住院你不忙。”我说,“你可以为了你妈请假两天,陪床守夜。我妈住院小半年,你没请过一天假。你妈住院第三天你嫌累就找我,你怎么不跟你妈说‘你自己扛着,我要工作’呢?”

沈超被我这一串话堵得脸涨通红:“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我静静看着他,“你妈是人,我妈就不是人?”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没接上话。

走廊里的护士推着车远远经过,车轮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吱吱的声响。几位路过的家属放慢了脚步,目光带着好奇投向这边。

沈雅从病房里冲出来,一把扯住沈超的胳膊:“哥,别跟她说了,她今天是来找茬的。她想离婚就让她离,咱不稀罕。”

我没有理会她。我依然盯着沈超,轻声开口:“沈超,你妈跟你说的那句话,你以为我没听到,其实我那天站在门口。”

他的眼神终于开始闪躲。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在病房门口。你妈说,‘你老婆比你孝顺,你去不去都一样,反正有你老婆呢。’你说,‘行,那我不去了。’”我笑了笑,“沈超,你以为这五年你不提,我就忘了?”

他垂下头,没有再说话。

我要离婚。”我说。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明天就去民政局。你要是不去,咱就起诉。

沈超猛地抬头:“明珠!你……”

他的话被身后一个声音截断了。

“离就离,谁怕谁?”

我们同时转过头去。走廊那头,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过来。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出毛边,边走边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一下。

“姐?”我愣住了。

她没看我。她走得很慢,走到沈超面前停下来,抬头看着他。她那张被太阳晒得黢黑的脸上,眼窝深深凹进去,嘴唇干裂出几道纹路。

“沈超,你还认识我不?”她说,“我是明珠她姐。咱妈手术那年,我来过一趟,在医院门口站着没敢进去。那天你开车来接咱妈出院,你在车里玩手机也没有下车。我妹跟你过了这么多年,你伺候过她妈一天没有?”

沈超说不出话。走廊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们。

我姐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存折,举到沈超面前:“这是咱妈给我妹存的养老钱。五年,每个月八百。存折写在备注栏那三个字,你认得字吧?”

沈超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印得小小的,工工整整:给明珠。

你妈让你伺候你婆娘,你以为这就是尽责任了?”我姐的声音沙哑,“沈超,咱妈的存折可比你干净多了。这些年你挣的钱,有一分花在我妹身上了吗?你还不是往自己身上贴金,当自己这个丈夫当得挺称职?

我站在原地,握着保温桶的指节有些发白。

我没有想到我姐会来,更没想到她会把那本存折拿出来。

那是我妈和她之间的秘密,我姐把它捧出来,像一个伤疤被我姐亲手掀开。

我姐说完那番话,转过身来看我。她又黑又瘦的脸上,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

“明珠,咱们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我转过身,没有再看沈超一眼。

身后传来沈雅尖利的叫喊:“魏明珠,你等着!你想离婚,别想分到我们家一分钱!”

我没有回头。

我攥着保温桶,跟我姐一前一后走出住院部大门。

深秋的风迎面扑过来,裹着落叶和灰尘,打在脸上辣辣的疼,但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说不出的畅快。

五年了。终于,把这口气吐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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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姐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那间不足十平米的房间里,窗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霓虹灯的光把窗帘映得一块红一块蓝。

她把存折放在床头柜上,跟我说了这五年我妈是怎么省下那笔钱的。

“她每天就吃两顿饭。早上半碗稀饭,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吃。中午炒一个青菜,有时候放点肉丝就是好的了。她每个月把退休金分成四份,一千二给你们家用,八百存起来,剩下的三百块过一个月。”

我姐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妈那个犟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你存这钱干什么,她说,明珠一个人带着孩子,万一哪天要急用钱呢?她又说不出口,就只能自己省。”

我坐在床边,没有哭。

我听着,只觉得喉咙发紧,像堵着一团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脑子里全是那次去医院探望时她的样子:头发白了很多,脊背弯得很厉害,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个旧布包,看到我来了,先露出一口不怎么齐整的牙,笑呵呵地喊我“明珠”。

那时候我明明看见她的手背上有好几处擦伤的口子,问她说是什么弄的,她说是走路不小心碰的。

其实我知道,是她自己在病床上翻身时挂到了床栏。

我妈这辈子撒过最大的谎,就是跟我说“我没事,你忙你的”。

“姐,”我喊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哑,“这钱,我不动。留着给妈买药。”

我姐擦了一把眼睛:“你别犟了。你手里一分存款没有,孩子上学要用钱。你离婚,什么都带不走。”

“带了。”我说,“带了她和外公的关系了。”

我姐看了我一眼,没有再劝。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我陪你去民政局。”

我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上午,我跟我姐一起到了民政局门口,沈超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上去像准备去上班,不像是来办离婚的。

他看到我走过来,目光闪了闪,没有开口。我也没有。我越过他,直接走上台阶,推开玻璃门进去。

柜台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的姑娘。她看了看我们的资料,又抬起头看我们:“离婚冷静期一个月。你们确认自愿离婚?”

我说确认。沈超半天没有开口。

沈超?”我喊了他一声。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盯了一会儿桌面,忽然说:“我不离。”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我心里却没有多大波澜,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我转身看着沈超:“你什么意思?”

“我不离。”他重说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些低,“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对。可都这么些年了,你就非要……”

“非要什么?”我打断他,“非要你低头认个错再凑合着过?沈超,我已经不凑合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终闭上了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里的包拎起来:“冷静期还有一个月。你可以考虑考虑。”走到门口,我又转过头,轻声补了一句,“反正你这五年,也没有考虑过我。不急这一个月。”

说完我推门走了出去。

我姐在门外等我,递给我一杯热豆浆。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风吹过来,带来的凉意直往领口里灌,我却觉得整个人前所未有的轻。

“姐,回家吧。”我说,“去看咱妈。”

我姐点了点头。

到了妈家楼下,我在小区门口的菜店买了一斤排骨、一把小葱。上了楼,我妈还躺在床上,看到我跟我姐一起进门,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她看着大女儿。

我姐站在门口,搓了搓手:“妈,明珠把事儿跟我说了。我不放心,回来看看。”

我妈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她别过脸去,用被角压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说:“那就别站着。过来吃饭。”

我在厨房里把排骨焯水、放姜片、加料酒,炖在灶上,又择了小葱,洗了米下锅。

我姐在里屋帮我妈擦脸擦手,两个人压低声音说着体己话。

我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拿锅铲轻轻拨了拨浮沫,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这间屋子很小,小到三个人转个身就碰胳膊碰腿。

但站在这里,我好像才觉得,我是回了家。

08

冷静期的日子比我想象中平静。

沈超没有再来找我。

他倒是把女儿沈小雨送到我妈家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把孩子送到楼下就开车走了。

沈小雨站在楼道口,背着小书包,看着我,没说话,等我走过去,她把头抵在我腰上,闷闷地说:“妈,爸最近都不怎么说话。”

我蹲下来,替她理了理额前的碎发:“那你有没有好好吃饭?”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爸晚上就给我煮方便面。”我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第二次来,沈小雨带了那本旧挂历。

“妈,我在你衣柜底下看到的。”她从书包里把那本挂历掏出来,放在我面前,“爸让我还给你的。”

我拿起来翻了翻。

纸页已经微微泛黄,右下角那些圆珠笔写的数字,深一道浅一道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550”,指尖轻轻划过那个数字,沉默了半晌。

“妈,”沈小雨站在我面前,小声说,“爸爸说,他让你受委屈了。他说他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外婆。”

我没有说话。我把挂历收起来,抱在怀里,过了很久才开口:“走了,妈带你去吃饭。

那天晚饭是在我妈家吃的。我妈炖了只老母鸡,煮了汤,又炒了三个菜。沈小雨坐在外婆旁边,一碗汤泡饭吃得很香,腮帮子鼓鼓的。

我妈看着她的脸,笑眯眯地跟我低低道:“这孩子长得越来越像你了。”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我夹了一块鸡腿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看你这阵子瘦的。”

饭后我洗碗。

我姐坐在客厅里陪着沈小雨看电视。

我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哗哗地响,泡沫沾了满手。

我妈走进来,站在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水池里的碗碟。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明珠啊,妈跟你说个事。”

我关掉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她:“妈,你说。”

“你爸走的那年,你才十二岁。”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吓着我,“妈什么都没给你留。后来你大姐嫁了,你也嫁了。妈老了,帮不上你什么,就只能给你攒着。”

我鼻子发酸,嘴上还在应她:“妈,你说这些干什么。”

“明珠,妈不拦你。”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妈就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做什么,妈都在这儿。这间房子虽然破,但饭还管得起。你要实在过不下去,就回来住。”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假装擦碗,没敢抬起来,怕我妈看见我眼眶红。

她在厨房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我听着她趿着拖鞋的脚步声远去,站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重新哗哗地放水,站了好一会儿,才把手里的碗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

锅里的汤还在灶上,灶火调得很小,一丁点蓝色的火焰舔着锅底,汤慢慢冒着热气。我盯着那口锅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慢慢浮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这个家,好像才是我真正该过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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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月底,沈雅来找过我一次。

她给我打了三次电话,我都没接。第四次她用了个陌生号码打进来,我一接起来她就说:“嫂子,是我,沈雅。”

我说:“你有事吗?”她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几秒才开口:“嫂子……我妈她,想见你一面。”

我沉默了一会儿:“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

“她……她说,想当面跟你说句话。”沈雅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难得的心虚,“嫂子,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窗外天色阴沉沉的,楼下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被风卷着在地上打旋。

“什么时候?”我问。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沈秀贞坐在病床上,比上次见时瘦了一圈。

头发拢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块手帕。

她看到我进来,目光动了动,朝旁边的椅子努了努嘴:“坐。”

我坐下了。

沈雅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我坐在床边,等着她开口。

她低着头,拿手帕擦了一下嘴角,擦了好几下才开口:“明珠,妈想跟你说一句对不住。

我看着她。

她比上次见时苍老了许多,脖颈上的皮肤松垮垮的,堆出几道褶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珠看着被子上的花纹,声音闷闷的:“那年超子没去医院……是我拦下来的。我当时想,他一个大男人,天天往医院跑,传出去不好听。寻思着你反正也在那儿,他去不去,都是一个样。”

我没有接话。她继续说:“是我错了。我不该让自己儿子躲在自己媳妇后头。我这一辈子,把超子惯坏了,也把你委屈了。”

她说完那几句话,就没有再开口。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我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

“妈,”我说,“你不说那几句话,我也知道是他没心。可你今天跟我说这些话,我记下了。但没有用。我要的不是他今天一句道歉,是我这五年过的日子。”

沈秀贞没有说话。她低着头,手帕在她粗硬的手指间转来转去。

我站起来。

“妈,你好好养病。以后沈超想来看你,随时都能来。我跟他离了婚,也不会拦着。你好好保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我走出病房,沈雅等在门口。她没有上来搭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我走过她身边时,她忽然低声说了句:“嫂子,对不住。”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出医院大门,公交车正好进站。

我上了车,靠窗坐下。

窗外的城市在黄昏里铺展开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第二天,我收到了沈超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民政局,九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10

离婚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七点半我就醒了,起来洗了个澡,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外套。

没有化妆,只在嘴唇上抹了点润唇膏。

八点四十出门,八点五十五到民政局门口。

沈超已经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

他看见我走过来,把烟塞回兜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并排站在门口,谁都没有开口。

门口人来人往,有来结婚的年轻情侣,拿着捧花和头纱,笑成一团从我们身边走过去。

也有来离婚的,跟我们一样,面无表情地走进玻璃门。

九点整,工作人员叫了我们。

流程走得很顺畅,比我想象中还快。

签字,按手印,领到了那本深绿色的离婚证。

一切都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场稀松平常的日常流程。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沈超在我身后停了一下。

“明珠。”他喊我。

我转过身。他站在台阶上,阳光晃得他眯起眼。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一句:“你……保重。”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我转身走向公交站,走了几步,听到他在身后喊:“小雨以后周末跟我,每周三晚上我去接她吃饭,行不行?”

我停下脚步:“行。”我轻轻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中午,我回我妈家吃了顿饭。我妈炖了排骨汤,煮了米饭,炒了两个菜。我姐也在,三个人围坐在那张旧方桌前,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桌布。

吃饭的时候,我妈没有问离婚的事。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又夹了一块放进我姐碗里,说:“吃饭吃饭,少说那些有的没的。”

我低着头喝了一口汤。

排骨汤炖得浓白,放了冬瓜,汤面上飘着细细的油花。

我喝了一口,觉得烫,就放下碗。

我妈看着我,没说话,又给我添了一勺汤。

吃完饭,我去阳台收衣服。

洗衣机还转着,隆隆的声响从墙角传出来。

我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衬衫,抖开,晾上。

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融融的。

傍晚的时候我出门倒垃圾,走到楼下,看见沈小雨从马路对面跑过来。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跑到我面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从书包里掏出一只保温杯,塞进我手里。

“爸让我给你的。”她说,“他说外婆住院你用得上。”我低头看了看那只保温杯。银色的外壳,拧开盖子,里头灌满了温温的红枣水。

我合上盖子,没有喝。我看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她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

“妈,”她仰着头问我,“你以后还会跟爸住一起吗?”

我蹲下来,替她把书包带子理好:“不会了。”

“那你会想他吗?”她问。

我想了想:“不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会想我吗?”

我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她身上有股洗衣粉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我抱着她,没有松手。

“妈每周都接你。”我说,“你住外婆家也行,住这边也行,妈都在。”

她点了点头,从我怀里出来,退了两步,站在路灯底下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身,跑回了马路对面那辆黑色轿车旁边。

车门打开,她钻进去坐好。

车窗没有摇下来。

车缓缓开走了。

我站在楼下,手握着那杯还温热着的红枣水,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楼道口的树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我脚边。

我弯下腰,把那片叶子捡起来又放下,转身上了楼。

推开门,我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旧相册。看到我进来,她合上相册,笑着说:“回来了?”

我说:“嗯,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房间里,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挂历,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

翻到十月初七那页,我停顿了一下,用笔在“550”旁边,添了一行字:“算了,重新开始。”

我把挂历合上,放回抽屉里。窗外,路灯的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

我关了灯,躺下去,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闹钟响了。

我起床,打开窗。

深秋的风吹进来,带着一股凉凉的、让人清醒的气息。

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正支起蓬布,铁锅里的油条在嗞嗞作响。

我换好衣服,背上包,锁门下楼,走到早点摊前:“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老板娘应了一声。我坐在塑料凳上等着,看着街对面的学校门口络绎而来的小学生。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豆浆端上来,烫得冒白气。

我提起油条咬了一口,酥脆,热乎乎的。我坐在那儿,一口一口吃完了那顿早饭,然后背着包,往公交站走去。

日子还长着呢。这回,只为自己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