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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把爵位传给外室之子那天,母亲平静地签了和离书。
她甚至连笔都没抖一下,墨迹干透就直接搁了笔,转头吩咐丫鬟收拾东西。
祠堂里站满了族老,父亲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猪肝。
“沈清荷,你当真?”他攥着那份文书,指节发白,“你别后悔。”
母亲正在清点她的妆奁,头也没抬:“后悔什么?后悔这些年替你养外室的孩子,还是后悔把嫁妆填进你那个亏空的大窟窿?”
满堂鸦雀无声。
二房的三叔公咳嗽一声:“清荷,此事尚可商议……”
“商议?”母亲终于抬眼,那双眼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老爷把玉牒都改了,现在来跟我商议?”
她抓起一把南海珍珠,哗啦倒进锦袋,珍珠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母亲身后,攥紧了拳头。
父亲的外室周姨娘就跪在祠堂外头,她生的那个儿子——现在该叫嫡子了——穿着本该属于我的云锦袍子,怯生生地躲在奶娘怀里。
那孩子才六岁,懂什么?
可父亲为了他,能把我这个嫡长子的请封折子压在中书省半年,就为了等一个让周姨娘母凭子贵的时机。
“林昭,”母亲忽然叫我,声音很轻,“去把你房里那方端砚拿来,那是你外祖父留给你的,别落在这里。”
我应声要走,父亲突然开口:“站住。”
他转向母亲:“和离可以,林家的东西你不能带走。”
母亲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可那笑容凉得渗人:“老爷说的林家东西,是指这满府上下哪一样是用你林家的银子买的?”
她拍了拍手边的紫檀木匣:“这里面是七十万两的银票,全是我沈家的陪嫁铺子这十年挣的。老爷要算算账吗?”
三叔公的脸色已经白了。
父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母亲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平静地环视了一圈祠堂里所有的“林家人”。
“和离文书已经签了,从今往后我沈清荷与林家再无干系。”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父亲脸上,“至于林昭,他是我的儿子,自然跟我走。”
她牵起我的手,越过跪在门口的周姨娘母子,一步一步走出林府大门。
身后没人敢拦。
门外停着三辆马车,母亲的金银细软正一箱一箱往上搬。街对面茶楼二层,有人掀开竹帘往下看。
我听见楼上有人低声说:“那是平阳侯府的女眷?怎么大白天的搬家?”
另一个声音回:“听说是被休了……”
“胡说,明明是侯爷要把爵位给外室子,夫人自己签的和离。”
“啧,那也够丢人的……”
母亲充耳不闻,扶着我上了中间那辆马车。车帘放下来的一瞬间,我看见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
我以为她会哭。
可她再睁开眼时,眸子里干干净净,甚至带了点笑意。
“昭儿,”她捏了捏我的手,“以后的路,娘带你走。”
马车辚辚向前,我忍不住问:“娘,我们去哪?”
母亲掀开车帘一角,外面是长街尽头,是京城最气派的朱雀大道。她指着远处那座碧瓦飞檐的府邸。
“去那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是整个京城谁都不敢直呼其名的地方。门口两尊石狮子比人还高,朱漆大门上悬着御赐的金匾。
靖王府。
满京城谁不知道,靖王萧衍是先帝最小的弟弟,当今圣上的亲叔父,手握北境三十万兵权,常年驻守边关,三年前才回京养病。
可他跟母亲有什么关系?
“娘……”我嗓子有点发紧,“靖王府?”
母亲放下车帘,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萧衍叔叔欠我一条命。”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欠了很多年。”
马车停在靖王府侧门的时候,我以为会等很久。
可门几乎是在车停的瞬间就开了。
出来的不是门房,是一个穿着玄色常服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出头,肩宽背阔,眉眼间带着武将特有的凌厉,可看到马车的瞬间,那凌厉忽然就散了。
他亲自来开的车门。
“清荷。”他只叫了一声名字,嗓子有点哑。
母亲站在车辕上,低头看着那个男人,忽然笑了一下:“萧衍,我无家可归了,你收不收?”
靖王伸手扶她下车,动作小心得离谱,像在接什么易碎的宝贝。他的手很稳,可声音却不太稳:“收。等了很多年了。”
我看见他眼眶泛红。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母亲签和离书时的手抖,或许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可麻烦来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厢房里收拾行李,就听见前院传来吵嚷声。出去一看,父亲带着管家和两个族老站在靖王府大门口,被两个侍卫用刀鞘拦着。
父亲涨红着脸,对着门里喊:“沈清荷!你出来!你昨天带走的那方端砚……那是御赐的!你不能带走!”
他在怕。
怕母亲把东西带走,更怕母亲把某些不该说的秘密带走。
我正要上前,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按在我肩上。靖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紧不慢:“别急,让你娘处理。”
母亲果然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钗,整个人跟昨天判若两人——不是变好了,是变亮了。整个人像被什么光从里到外照了一遍。
她站在靖王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的父亲。
“林远道,那方端砚是当年沈家老太爷六十大寿时,今上还是太子时赐的贺礼。”母亲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老太爷把这砚台给了我做嫁妆,怎么就成了你林家的御赐之物?”
父亲噎了一下:“可那是……那是放在我林家祠堂里的!”
“你林家的祠堂里,哪一样东西不是用我沈家的银子堆起来的?”母亲的语气不急不缓,“要我一件一件列给你听吗?你那年买官缺的十万两、修祖坟的八万两、给周姨娘那对翡翠镯子的三万两……”
“够了!”父亲的脸色已经青得不像话了。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靖王府门口这条街本就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路过的轿子都停下来掀帘子看。
父亲压低了声音:“沈清荷,你别逼我。”
母亲笑了一声:“我逼你?林远道,你贪墨军饷的账本还在我手里,你要不要也拿回去?”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父亲头上。
他猛地抬头,瞳孔都缩了。
靖王适时地往前走了一步,把母亲半挡在身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把手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父亲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转身就走,连那两个族老都没顾上。
人群里一片嗡嗡声。
“贪墨军饷?平阳侯?”
“怪不得上个月弹劾他的折子被压了……”
“嘘——别说了,没看见那谁在?”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母亲转身往回走。她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可经过我身边时,她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东西,我形容不出来。
像是……终于松下来的一口气。
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母亲房间时听见里头有说话声。
靖王的声音很低:“清荷,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明天就有人去查。你别再出面了。”
母亲的声音更轻:“这么多年了,萧衍。我忍了这么多年。”
“我知道。”靖王顿了顿,“委屈你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母亲说:“不委屈。你当年替我挡那一箭的时候,我就说过——只要我没死,总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她停了一下:“现在时候到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廊下,月光洒了一地。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靖王回京的时候,满城都在传他在北境身受重伤,是被人暗算的。
可没人知道是谁暗算的。
直到此刻。
父亲那笔贪墨的军饷,怕不只是贪墨那么简单。
五天之后,弹劾平阳侯的折子雪片一样飞进宫里。户部查账的人直接封了林府的大门,父亲被叫去大理寺问话,三天没回来。
周姨娘带着孩子来靖王府门口跪过,哭着求母亲看在孩子的份上高抬贵手。
母亲没见她们。
是我出去见的。
那个六岁的孩子跪在台阶下面,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袍子,膝盖磨破了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姨娘磕头磕得额头上全是血。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有点荒诞。
半个月前,我是林府的嫡长子。他是外室子。
半个月后,我在靖王府里住着,他在我家门口跪着。
可我没觉得痛快。
“你回去吧。”我对周姨娘说,“这事跟你没关系。”
周姨娘抬头看我,满脸血泪:“大少爷……求你……求你跟你娘说一声,侯爷他……他只是一时糊涂……”
我摇摇头:“这事我做不了主。”
转身回去的时候,母亲正站在二门里,看着我。她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替我理了理衣领。
“昭儿,”她说,“你要记住,这世上所有的争,都是争一口气。争到了就赢了,争不到就输一辈子。”
她顿了顿:“娘替你争到了。”
我看着母亲的眼睛,忽然很想问她——那你呢?你跟靖王叔叔呢?你争的,真的只是一口气吗?
可我还没问出口,就听见前头传来通报。
“王爷回来了!”
靖王大步流星地从外头走进来,铠甲还没换,靴子上沾着泥。他看见母亲站在院子里,脚步慢下来,嘴角微微翘起。
“查完了。”他说,“三年前的账,全对上了。”
母亲站在海棠树下,花瓣落了满肩。她看着靖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跟我见过的所有都不一样。不凉,不淡,不平静。
是暖的。
“萧衍,”她说,“这次,是我欠你的了。”
靖王走过去,替她摘掉发间一片花瓣,声音很轻:“你欠我的还少吗?慢慢还。”
他低头看着她:“一辈子够不够?”
母亲没说话。
可她的耳尖红了。
我转身往回走,忽然觉得这院子里海棠花开得真好。明年的这个时候,我应该还会住在这里。母亲应该也还会住在这里。
至于父亲——等他出来了,大概连平阳侯这个爵位都保不住了。
我不恨他。
我只是觉得,他活该。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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