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薛浩的声音带着理直气壮:“哥,老宅墙皮掉了,屋顶漏雨,修一下得两万,这钱该你掏吧?”我握着手机,看着县城店铺外面灰蒙蒙的天,没接话。
8年前也是这么一个雨天,他带着媳妇跪在我家门口,说一家老小没地方去。
我把老宅钥匙塞进他手里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住了快8年的人,搬走之前会反过来跟我要维修费。
他以为我只会吃哑巴亏。
可他那份合同,我抽屉里还有一份一模一样的。
01
我是在县城做建材生意的,门面不大,赚的是辛苦钱。
这些年攒了点积蓄,在县城买了套房,老家的宅子就一直空着。
那是爸妈年轻时起的三间瓦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
爸妈过世后,我每年回去两趟,扫扫院子,通通风,看看屋梁有没有漏雨。
邻居郑德水隔三差五帮我看看房子,门口草长了,他就顺手薅了。
我一直觉得,那老宅就算空着,也是我的根。
但根这个东西,有时候并不真正属于你。
8年前那个初夏的晚上,下着很大的雨。
我记得清楚,那天我店里刚好进了批瓷砖,卸完货已经九点多了,正准备关门,门外突然有人拍门,拍得又急又响。
我拉开门,薛浩站在雨里,全身上下湿透了。
他身后跟着王玉媛,怀里还抱着五岁的儿子,孩子脸上烧得通红,眼皮都睁不开。
薛浩一看见我,扑通一声跪在门槛外面的水洼里,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哥,你救救我,实在没地方去了。”王玉媛也在旁边哭,哭着哭着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五岁的孩子被夹在中间,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表哥”。
我连忙把他们拉起来,拉到屋里,找了两条干毛巾递过去。
薛浩一边擦脸一边说,他们本来在镇上租房子住,房东突然涨价,涨得离谱,他们交不起,吵了一架,房东当天晚上就把行李扔出来了。
孩子着了凉,发烧,住进卫生院花了一百多块,身上剩下的钱连住旅馆都不够。
他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哥,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找你。我不求别的,就想问你,你那老宅能不能先让我们住一阵子?”我愣了一下。
老宅是我的,但那是乡下的房子,离镇上还有十几里路,他们要是住过去,孩子上学确实不方便。
可眼下火烧眉毛,我不答应也说不过去。
我想了想,问了一句:“你打算住多久?”薛浩低头搓着手指头:“先住着,等我们在镇上安定下来,就搬出去。”那孩子又咳嗽了两声,王玉媛赶紧把孩子往怀里搂了搂。
我叹了口气,从柜子里翻出老宅的钥匙,放在桌上:“先住着吧,住多久都行。”薛浩看见钥匙,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他拿起钥匙,仔仔细细抹了两遍,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二天,雨停了。
我开车带他们去老宅。
路上,我随口提了一句:“住归住,该写个字据还是写一个,省得以后说不清。”薛浩点头:“哥说得对,写一个。”我在屋里翻出纸笔,想了想,写了一张租赁合同。
大意是:薛浩一家暂住我的老宅,不收租金,若日后产生租金纠纷,按市场价每月800元计算。
房屋主体维修由我负责,人为损坏由薛浩负责。
薛浩看了一遍,又递给他媳妇看了一眼。
王玉媛笑着说:“哥,我是大老粗,看不明白这些,你说咋弄就咋弄。”薛浩接过笔,在乙方那栏签了名字,又摁了个手印。
我也签了名,摁了手印,一人一份。
薛浩把合同小心地叠好,装进钱包里:“哥,你放心,我懂得感恩。你对我好,我记一辈子的。”我在老宅门口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枝叶繁茂,正开着花,香气一阵一阵的。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那时候我真以为,这事就是一桩美事,帮了亲戚,老宅也有人气,两全其美。
但我忘了一件事。人心是会变的。8年后我才明白,那晚跪在雨里的是薛浩,可住进老宅之后,他早就不是那个跪在地上的人了。
02
头两年,薛浩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逢年过节提着东西到我店里来。
有时是两瓶酒,有时是几条烟,有一回还带来一兜子老家新掰的玉米棒子:“哥,自己地里种的,甜得很。”我妈看见了,还夸薛浩懂事,说当初帮他是帮对了。
我也觉得这事办得值。
那年秋天,我回老家看看,顺便给老宅换了几片碎瓦。
到了门口,发现院子的泥巴地浇了水泥,平平整整。
院子一角种了几垄菜,绿油油的,看上去挺舒服。
薛浩听见动静,从屋里迎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都没解:“哥,你来了?正做饭呢,一块吃。”我摆摆手说不吃了,转了一圈,夸了一句“收拾得不错”。
薛浩笑着说:“住归住,总得把人家房子当自家房子一样待。”
第二年春天,我又回去一趟,发现后院多了两间偏房,红砖砌的,顶上铺了石棉瓦。
我愣了一下,薛浩连忙解释:“哥,孩子大了,得有间房子写作业。原来的屋子靠西墙,冬天冷,我就自己攒了点砖头,搭了两间偏房。”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没动你的主体结构,就是搭了两间配房。”我也没多想,在偏房跟前转了两圈,看了看。
砖墙砌得不算齐整,但好歹结实,不至于倒。
薛浩看我没说话,又加了一句:“哥,等我们搬走了,这偏房也给你留着,还能租个钱。”我笑了笑:“行。”那时候我确实没觉得这是多大个事。
农村房子,谁家不在院里砌个杂物间?
不值得计较。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偏房北边的墙根下面,原先有一条砖砌的排水沟,是当年我爸为了排雨水挖的。
薛浩盖房子的时候,把排水沟截断了,直接堵在偏房底下,雨水没法往下水道方向走,全积在新墙和旧墙之间那个夹缝里。
我说了一句:“这水沟得留着走水,不然墙根要受潮。”薛浩点头:“哥说得对,回头我捅开。”他应得很爽快。
但后来我再去,那条水沟一直没有恢复。
新墙贴着老墙,严严实实地把所有水流都堵死了。
雨水顺着墙根渗进地里,一天两天看不出来,经年累月,老墙里面就全泡发了。
第三年清明,我回老家扫墓,顺路到老宅看了看。
后院那两间偏房已经放了杂物,堆了旧家具,还有一堆薛浩包工程用的铁架子。
薛浩不在家。
王玉媛出来跟我说:“哥,他在镇上干活呢,忙得很。”我点了点头,没多待。
走出门口的时候,我听见后院传来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很轻。
那声音听着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烂掉。
我当时没有细想。
我怎么会细想呢?
住了三年的房子,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亲戚,谁会想到去扒人家的墙根?
我那时候还不懂,有些事,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清明节那天晚上,我在郑德水家吃饭。
两个人喝了两盅酒,郑德水夹了一筷子猪头肉,嚼了半天,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你表弟那两间偏房,盖的时候也没打个招呼?”我说:“跟他说过了,是孩子大了没地方住。”
“招呼打没打我不知道,反正我没看见他往别处打招呼。”郑德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街坊都看着呢,他是先动了砖,才跟你说的。”我一听这话,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也没深想:“他跟我提过了。”郑德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把酒干了。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翻出合同看了看,上面有一行字:乙方不得擅自改变房屋结构。
我没多想,把合同重新叠好,放回了抽屉里。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我第一次起了疑心。
只是一夜之后,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毕竟是亲戚。
毕竟是自家人。
03
第五年年前,薛浩在县城买了一套房子。
消息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你表弟在县城新区买了套房,听说有九十多平,贷款买的。”我妈语气里带着点酸:“你还把老宅白给他住,人家倒好,连自己房子都买好了。”我说:“他买房是好事,说明日子过起来了。”我妈叹了一口气:“他买了房,是不是该搬走了?”我嘴上说“不急”,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发了半天呆。
我在想,若是换了我,白住人家房子好几年,自己买了房子,第一件事就是张罗搬家。
薛浩怎么没提?
我主动打了个电话过去。
薛浩接电话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乒乒乓乓的装修声,他扯着嗓子喊:“哥,你说啥?我听不清!”我又大声问了一遍:“你们房子买在县城了?什么时候搬过去啊?”薛浩那边停顿了几秒:“哥,我这正装修呢!装完了得晾晾味,等孩子把这一学期的学上完,下学期再转学。你放心,不会占太久的!”我说“好”,挂了电话。
那个春节,薛浩带着一家三口回老家拜年。
大年初二,他在饭桌上喝了几杯酒,脸通红,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你是我的贵人。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王玉媛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是,表哥的大恩大德,我们家一辈子忘不了。”我也端了酒杯,碰了一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酒喝完了,各自回家。
我妈问我:“薛浩到底什么时候搬?”我说:“孩子转学得等一学期,总不能耽误孩子。”我妈哼了一声,没再接话。
四年级孩子转学确实麻烦。
我理解。
可一等,又等了一年。
等到孩子秋学期都升五年级了,薛浩也没提起搬走的事。
我再问的时候,他换了说法:“哥,县城那房子装修完一直在晾,甲醛重得很,哪敢让小孩住。”后来又说:“经济紧张,家具没买齐,先攒攒钱。”理由一个接一个,我听着听着,心里那根弦就越绷越紧。
我回去翻了合同。
翻到第三翻页,看到那行字:“若产生租金纠纷,按市场价每月800元计算。”我坐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
我没想过真让他付钱。
只是我隐约觉得,这合同迟早会用上。
那阵子,我去老宅的次数多了。
隔一两个月就回去一趟,名义上是看看房子,实际上是想知道薛浩一家到底什么状态。
院子里的菜地荒了。
原来绿油油的几垄菜,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杂草。
偏房门口的铁架子更多了,旁边还扔着几袋水泥,袋子破了,水泥漏了一地,也没人管。
郑德水看见我在门口站着,走过来递了根烟:“你那表弟,开发区接了个工程,忙得很。”我抽了一口烟,问他:“你觉得他会不会搬走?”郑德水看了我一眼,慢慢说了一句:“这我可说不好。”那天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宅,屋角的瓦片缺了两块,墙根底下隐隐有一片水渍。
我没多想,径直开车回县城了。
现在想想,那几块缺的瓦,其实就是问题的开始。
可我那时候太大意了。
我以为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让他住着也是住着,总不至于养出什么仇来。
我太天真了。
04
第七年秋天,我在郑德水家吃席。
郑德水的儿子娶媳妇,我随了礼,在院子里坐席。
那天人挺多,我坐的那桌,恰好有两个老家的老乡。
酒过三巡,有人聊起谁家翻修了房子,谁家换了瓦。
我正低头夹菜,突然听到有个声音说:“薛浩那块,上个月拉了一车新瓦,把老宅的屋顶换了半扇。”我心里一停,筷子悬在半空。
我装没听清,问了一句:“谁?谁换瓦?”那人说:“你表弟啊。薛浩。”旁边有人接话:“他自己掏钱修的房顶,估计是觉得住着漏水不舒服。不过他也你该说一声吧?”
我当时没接话,脸上还挂着笑,但心里已经翻了个个儿。
吃完饭,我提前走了。
车开到老宅门口,我没进去。
我站在围墙外面,隔着墙头望了一眼。
屋顶上新旧瓦片参差不齐——东边一半是灰黑色的旧瓦,西边一半是新烤的深红色瓦。
新瓦铺得倒是挺平整,但新旧交接的那条缝,明显凸着一道,防水层没有收好,翘着一条边。
我绕到屋后看了看,那两间偏房的墙根还是老样子。
墙根下已经起了一层白花花的盐碱,用手一摸,簌簌地往下掉。
我没打电话。
开着车直接去镇上找到了薛浩的工地。
薛浩正蹲在地上指挥工人搬砖,看见我过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烟,迎过来:“哥,你咋来了?”我说:“我看老宅屋顶换了一部分瓦。”薛浩笑了笑:“哥,老屋面瓦都碎了,下雨天漏水漏得厉害。我自掏腰包,换了一部分,没跟你要钱就不错了。”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心里一沉。
他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住了这么多年的房子,他动我的房顶,连一个招呼都不打。
他反而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换瓦多少花了钱,你记个数,回头我把钱给你。”我没想吵架,只是想把话说清。
薛浩摆摆手:“哥,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几百块钱的事,值当吗?”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转身忙去了。
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回事。
那天晚上回去,我在县城那条河边抽了半包烟。
我在想一个我从来没认真想过的问题:他跟我不亲了。
或者说,从来就没有亲过。
他住我的房子,动我的房子,修我的房子,都没问过我一句。
在他心里,老宅早就不是我的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打开抽屉,把合同拿了出来。
自从签了以后,我大概有六年没认真看过它了。
合同第三页,手写条款那一行字清清楚楚:“乙方不得擅自改变房屋结构。如有违反,甲方有权解除合同并要求乙方赔偿。”我看着那行字,心里那道口子越裂越深。
我把它放进床头柜里,合上抽屉。
第九年开春,也就是今年,薛浩终于主动打电话来了。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哥,我们要搬走了。”那一瞬间,我心里先是一松,又紧了一下。
松的是,这房子终于能收回来了;紧的是,我不信他是真心要搬走。
“好事。什么时候搬?”我尽量让语气平淡。
薛浩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哥,我们准备月底搬。不过有些事得跟你说一下。”我心里动了动,等着他的下一句。
他说:“老宅住了这么多年,房子年久失修,墙皮掉了,屋顶也漏雨。我找人估了个价,修修得两万块。”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钱按理说是你出。但咱兄弟一场,我出一万,你出一万,合伙把它修了,行不?”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那种感觉,像是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
8年了。
住了8年,他搬走的时候,没想过给我留下一个完好的房子,反而要我自己掏钱来修他弄坏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没发火。
我说:“好。回头我去看看。”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很久。
然后我把合同找出来,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接着我拨了一个电话:“郑叔,明天有空没?陪我去老宅转转。”
05
第二天上午,我把车停在老宅门口。
郑德水已经站在院墙外面等我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齐,看着不太自然,像是特意收拾过的。
我递了根烟给他:“郑叔,走,进去看看。”推开那扇旧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嘶哑的响。
院子里的水泥地面裂了两道缝,缝里长出几棵野草。
原先那片菜地已经彻底荒了,干枯的藤蔓趴在地上。
薛浩一家虽然还住在这里,但这里已经不像一个有人常住的家了。
我绕过偏房,走到老屋后墙根。
蹲下来,手摸到墙皮上。
那层原本灰白的沙灰墙皮,鼓着一个拳头大的包,手指轻轻一抠,就碎了一块下来。
碎屑里面不是干的,是湿的,发黑的,带着一股霉味。
我抬头看屋顶,新旧瓦片交接处那条缝还是粗的,翘着边,缝隙里塞满了落叶和干苔。
那面墙从里面往外渗水,盐碱顺着砖缝一条条流下来,像干涸的眼泪。
我又走到前院,蹲在墙角,看那两间偏房和正房衔接的地方。
两块墙体之间插着一根排水管,管子已经扭曲变形,顺着管口流出来的水渍把下面的砖面冲出了一条深黄的沟。
而原来我爸砌的那条砖砌排水沟,被埋在了偏房地基底下,早就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郑德水在我身后站着,没说话。
我拍完了,站起来,问他:“郑叔,你说这墙皮脱落,是年久失修,还是水管堵的?”郑德水沉默了一下,说:“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那水管是偏房顶的排水管。他盖偏房的时候,没按规矩接,直接把水往旧墙根上排。排了八年,什么墙经得住这么泡?”他顿了顿,又说:“还有屋顶。他换新瓦,只换了半边,新旧瓦交接处没做防水,雨水全从那条缝挤进去了。你算算,今年这几场大雨,里面泡了多少水。”
我蹲在墙根下,点了根烟,慢慢吸了一口。
眼前这面墙,就像这8年的一个交代:外面看着还是那间老宅,里子早就被人掏空了。
我掏出合同,翻到第三页那行手写条款:“乙方对房屋主体结构造成损害的,甲方有权从乙方押金中扣除维修费。”我看了一会儿,把合同折好放回兜里。
“郑叔,”我说,“月底薛浩搬走的时候,你帮我个忙。”郑德水看着我:“你说。”我说:“他搬走那天,你替我跑一趟老宅,当面看看他是不是把房子里里外外都清干净了。然后你回来告诉我一声。”郑德水点了点头:“行。”
我开车回县城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宅。
瓦片新旧参差,墙根发黑,院子里满是杂草。
我忽然想起当年那个雨天,薛浩跪在地上,雨水混着眼泪往下淌。
那时候我觉得他是真不容易,真需要人拉一把。
现在我看着这面墙,忽然觉得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
我帮了他,到头来他不念我的好,反而觉得我欠他的。
我掏出手机,给薛浩发了一条微信:“月底搬完,咱们坐下来把账算一算。”薛浩回得很快:“哥,都是一家人,算啥账?”我没有回他。
我想,一周之后,他会明白我那句“算一算”是什么意思。
06
月底那天,我没去老宅。
我坐在店里,看着墙上的钟。
十点半的时候,薛浩给我打电话:“哥,我们搬完了,钥匙放郑叔那了。你回头去收一下房子吧。”他语气轻松,像卸下了一桩心事。
说完,又补了一句:“那维修费的事,你记得安排一下。我这段时间手头紧,那一万我可能一下拿不出来,晚两个月行吧?”我听了,笑了一声:“行。那你今天下午有没有空?回来一趟,咱们在老宅碰个面。”薛浩问:“咋了?还有啥事吗?”我说:“帮你们住了8年,房子收回来之前,总得当面清点一下。你家的东西都搬走了,万一有什么落了,省得我再跑一趟。”薛浩想了想,说:“行,下午我过来。”
挂了电话,我给郑德水打了个电话:“郑叔,下午两点,麻烦你到老宅来一趟。还有我姑姑,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叫她也过来一下?就说薛浩搬家,有些东西要交接,让她来做主。”郑德水应了一声:“好,我去叫。”我知道薛浩的妈,我姑姑唐淑芬,是最要面子的人。
她当年对我有恩。
她也是最容易和稀泥的人。
可今天这场面,她必须在场。
下午两点,我到了老宅。
院子里已经空了。
偏房里的铁架子、旧家具全拉走了,只剩地上几摊油渍。
屋里到处是搬空的痕迹,墙上留着挂过相框的钉子眼。
薛浩站在院子里,看见我,笑着迎上来:“哥,都搬干净了,你瞅瞅。”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走到院子里的石桌前,坐了下来。
石桌上放着我带来的一个文件袋,不算厚。
郑德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又等了一小会儿,姑姑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头发拢在耳后,进门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又看了看薛浩:“搬家了?”薛浩说:“嗯,搬完了。”姑姑点了点头:“搬了好。你哥的房子,该还给人家了。”
我站起来,拉了一把椅子:“姑姑,您坐。”姑姑坐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袋,很是不安:“永儿,你喊我来,是要说啥事?”我说:“姑姑,今天不是什么大事,就是8年前的账,咱们今天当面把它捋清楚。”薛浩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哥,你说啥?”我没有接他的话。
我打开文件袋,从里面抽出三张纸。
第一张,是当年那份合同的复印件。
第三张,是手写条款那一页的放大版。
第二张,是昨天我从老宅墙根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一张是墙皮脱落的近景,一张是偏房排水管冲出来的那条深沟,还有一张是屋顶新旧瓦片那条翘边的交接缝。
我把合同复印件放在最上面,推到薛浩面前。
“薛浩,”我说,“这合同你还认吧?上面有你的签字和手印。”薛浩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
“认,认这个干吗?签都签了。”他干笑了一声。
我说:“认就好。那你再看看这第三条,第三页,你手印摁着的那行:乙方对房屋主体结构造成损害的,甲方有权从乙方押金中扣除维修费。”薛浩的笑容彻底没了。
他脸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哥,这……这不是走个形式吗?谁会当真?”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这8年来,你没打一声招呼,在老宅后院加盖偏房,堵死排水沟。你没打一声招呼,换了半边屋顶的瓦,防水层做错了,雨水全灌进墙根里。现在墙皮掉成什么样,你自己也看见了。这叫不叫对房屋主体结构造成损害?”薛浩不说话了。
空气像凝住了似的。
07
王玉媛不知道怎么赶过来了,许是薛浩打的电话。
她火急火燎地冲进院子,看见石桌上摊着的东西,一看就炸了:“表哥,你这是啥意思?我们来的时候好好的,住了8年,什么墙皮不墙皮的,那是房子老了,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现在拿个合同出来吓唬谁呢?”她的声音又尖又大,像要把整条街的人都招过来看热闹。
我没有动,也没有抬声音:“玉媛,你先别急,坐下来听我说。”王玉媛哪里肯听,指着我的鼻子骂:“你还是人吗?亲戚住你的房子你还收钱?我儿子在这屋里长了8年,管你那老槐树叫爷爷,你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姑姑被我一看,尴尬地低下头,没有接话。
郑德水远远站在门口,像一座石像,纹丝不动。
我等着王玉媛的声音小下去,才慢慢说了一句:“你们住了8年,我没收过一分钱。这个合同,8年来我从来没有提过。今天拿出来,不是为了要租金。”薛浩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
我继续说:“你们要搬走了,把房子还给我,这是好事。可你们走之前还要我掏2万块维修费,那我得问问,这房子到底是怎么坏的。偏房是你自己盖的,排水沟是你堵死的,屋顶的瓦是你换坏了。这些钱,凭什么要我出?”王玉媛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薛浩低着头,没说话。
我看他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痛快还是难受。
我又拿出一张纸,是他们当年签的合同,我打印的复印件。
我指着上面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租金按市场价格每月800元计算。住满8年,一共96个月,租金76800元。”我停了一下,看着薛浩:“加上你损坏房屋的修缮费,我让人估了一下,差不多3万。去掉你那2万块维修费,你倒找我8万多。”院子里安静极了。
只有风从老槐树的叶缝里穿过来,沙沙地响。
王玉媛第一个反应过来,尖着嗓子喊:“8万?你做梦呢?谁签的这种合同!那是你逼我们签的!”我看着她,很平静地问:“那合同上是你家薛浩自己摁的手印吧?是刀架在脖子上摁的?”
王玉媛被我顶得说不出话,又转向姑姑:“妈,你管管你侄子!你看看他,算计到自家人头上了!”姑姑的手微微发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薛浩一眼,始终没有开口。
我突然觉得心里那道口子,又撕裂了一点。
我咬了咬牙,补上最好一段:“我不跟你们计较租金。但这房子怎么坏的,修得花多少钱,你们心里有数。当我是亲戚,你们该知道什么叫人情;当我是外人,你们也该知道什么叫合同。”说完,我看了郑德水一眼。
郑德水会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也没看,直接放在桌上:“这是郑叔前天帮我拍的照片,每一张都有日期。”薛浩低着头,终于哑着嗓子,说了一声:“哥,这事……是我不对。”王玉媛拽了他一把:“你疯了?你认什么错!”薛浩甩开她的手:“行了,别说了!”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唇抿成一条线:“钥匙我已经交给郑叔了。房子是你的。修理费的事,我认了。”他说完这句,转身就往院子外面走。
王玉媛愣在原地,看看他,又看看我,一跺脚,追了出去。
姑姑还坐在石桌前,两眼红了又红。
等院子里只剩我和姑姑两个人的时候,她颤着声音问:“永儿,这些年,你表弟真的做得那么过分?”我没回答。
我站起身,走到那面墙跟前,用指头磕了磕那层鼓起的墙皮。
墙皮应声而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缝。
我转头看了姑姑一眼,说:“8年了。姑,我给过机会了。”姑姑没有再说话。
她站起来,拄着拐棍,一步一步慢慢走出院子。
她的背影很瘦,比8年前矮了许多,那个曾经在灶台前给我蒸白面馒头的结实女人,现在已经是一个走路都打晃的老太太了。
看着她走出去,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得严严实实。
那两万块维修费,我可以出。
可我不愿意在薛浩理直气壮的时候出。
08
薛浩一家第三天就搬完了。
我听说,他们连窗帘都拆下来带走了。
楼梯下面剩了一双旧胶鞋,不知是忘了还是扔了,就那么孤零零歪在那儿。
我没有再回老宅,郑德水替我去的。
他回来后,在我店里坐了一会儿,喝了一口茶,慢慢说:“走之前,浩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什么话都没说。”我没有接话。
郑德水又喝了一口茶,说道:“他叫我把这个带给你。”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上面写着“哥”字。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沓钱,有百元的,有五十的,还有几个钢镚,拿皮筋捆得紧紧的。
没有写多少钱。
我把钱抽出来数了数,一共2000块。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动。
郑德水在店里坐了一会儿,临走时对我说:“他让我跟你说,这两年经济紧了点,先还这点,剩下的他记着。”我点了点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2000块,大概是薛浩第一次在这件事上还算有个人样。
我不觉得痛快。
反而觉得胸口闷得慌。
这笔账,从8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已经算不清了。
第二天,我回了老宅。
院子里空荡荡的,连院角那棵香椿树都显得光秃秃的。
我推开正屋的门,一股久无人住的潮气涌上来。
地面上留着一圈一圈的家具印记,墙上还留着挂过奖状的胶痕。
那间偏房,王玉媛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只是墙角的霉斑仍然顽固地印在那儿,怎么也擦不掉。
薛浩留下来的除了这些印记,还有满屋子的静默。
我忽然想起一个画面,薛浩的孩子,那个5岁的小男孩,曾经在老槐树下面追着鸡跑,笑得咯咯响。
那时候的院子,有人气,有烟火,有鸡鸣,有狗叫。
现在,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我在空屋子里站了很久。
那8年的光阴,不是租来的。
那是真真切切的日子,落在墙皮上,落在屋瓦上,落在一个孩子从5岁长到13岁的记忆里。
我在沿阶处坐下来,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好一阵子呆。
秋天来的时候,我找人开始翻修老宅。
请的是县里一个做古建的老工人,姓袁。
袁师傅看完房子,皱了半天眉:“要拆的东西不少,你得有个心理准备。”我说:“该拆的拆,该换的换。”他指了指那两间偏房:“这两间,拆不拆?”我几乎没有犹豫:“拆。”袁师傅点了点头:“拆了好。这两间房子压着下水,不拆,再过两年正房也得跟着倒霉。”
一个月后,老宅大变样了。
那两间红砖偏房拆了,露出了原来的排水沟。
我让工人重新挖开,通好了下水道,铺了新地砖。
屋顶上的瓦全部换成了统一的青灰色,不要半新半旧。
墙根那片发黑的地方,铲掉了烂墙皮,重新抹了沙灰,做了防水层。
袁师傅干活很实在,每一道工序都按老规矩来,一丝不苟。
新瓦铺好的那天,秋阳照在屋脊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郑德水坐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这下子,总算像个正经房子了。”
他递给我一根烟,我接了,点上,吸了一口。“你姑姑最近身体不太好。”郑德水突然说了一句。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怎么了?”
“老毛病,腿疼,蹲不下去。前些日子去镇上卫生院吊了两天水。”郑德水说。
我把烟灰弹了弹,没说话。
郑德水也没再提。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听风从老槐树的枝丫间穿过去,发出一阵干枯的呜咽声。
那棵老槐树还在。
只是叶子黄了大半。
09
魏永不知道薛浩会那样跟人讲我的事。
老宅翻修完的第二个星期,郑德水红着脸来跟我坐了半天。
他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开口:“我在镇上茶馆碰见你表弟的一个朋友,他说浩子跟人讲,你今天把他撵出去的。”我放下手里的杯子:“你信吗?”郑德水赶紧摆手:“我不信。我亲眼看着房子怎么被他住坏的。”我没有接话。
郑德水又坐了一会儿,走了。
那天晚上,我在店里盘点账目,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放那几句话:“把我撵出去的。”
“他现在买房了,发达了,看不起穷亲戚。”我气得手抖,真想打个电话跟薛浩算账。
但电话拿起来,我看了看通讯录上薛浩的名字,又放下了。
我想起一件事。
那年我12岁,我爸和我妈要去外地做工,把我托给姑姑家。
姑姑家里也穷,住的是土坯房,屋顶漏雨,下雨天得用盆子接水。
可姑姑每顿给我做的饭,都是白的。
她自己吃窝头,给我蒸白面馒头。
那一块馒头,我至今清清楚楚地记着,热气腾腾,白白胖胖的,像一朵云。
那时候薛浩还小,才三四岁,看见我吃馒头,他馋得直哭,可姑姑没有给他。
姑姑说:“哥哥刚从外地来,你让着哥哥吃。”那时候的薛浩,眼睛亮亮的,含着眼泪,眼巴巴地看着那块白面馒头,却也没抢。
我7岁那年的事,我记得。
我也记得,那块馒头如今变成了什么。
我到底没有打那个电话。
我知道,薛浩要面子,他再怎么不是东西,也是姑姑的儿子。
姑姑当年对我的恩情,我不能拿薛浩来做对抵。
我要是真的撕破脸把录音放出来,把合同给他晒到网上,让他名声扫地,那我跟他的亲戚就完了。
算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信封,里面还是那2000块。
我把信封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没有动过。
过了几天,我在镇上遇见姑姑。
她提着一小袋米,走得很慢,腰弯了不少。
看见我,她停下来,愣了好一会儿,才叫了一声:“永儿。”我走上去,接过她手里的米袋。
“姑,你腿好些没?”她点了点头:“好多了,好多了。”我们并排走了几步,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巷子口,姑姑忽然停下来,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想说,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永儿,你表弟……他那个人,就是嘴硬。”我没说薛浩什么。
我扶着她的胳膊,送到她家门口。
她站在门槛里面,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水光,但没落下来。
她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那天下着小雨,我撑着伞站在巷子里,雨丝斜斜地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小而密实的声音。
我站了很久。
姑姑那句“他就是嘴硬”,也许是真的。
也许她是这么哄自己的。
可我始终记得那年冬天,薛浩笑嘻嘻地感谢我的模样。
我帮他是情分,他领了也记了。
可记归记,8年后他要的,却是一笔他凭白无故多出来的维修费。
人情不是这么算的。
那2万块的维修费,我不稀罕。
那8万块的租金,我也没有真要过。
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他能把房子还给我的时候,客气地道一声谢。
那天下午,我在老宅院子里坐了很久,等雨停了才走。
10
入冬前的最后一个晴天,老宅的翻修彻底完工了。
袁师傅跟我结完账,往院子里走了一圈,点着头说:“这房子,再撑二十年没问题。”我点了点头,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那片新瓦在日光下泛着暗暗的青灰色的光。
郑德水提了一瓶酒过来,还是老家的散白。
他拿了两个碗,在老槐树下摆好,倒满,一人一碗,碰了一下。
郑德水喝了一碗,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这酒还行,今年新酿的高粱。”我抿了一口,确实还行,辣,但带着一点回甜。
郑德水靠在槐树上,眯着眼睛看那屋脊,慢慢说:“你表弟那些话,你也别太往心里去。——那我就不信他良心过得去。”我没说话。
我掏出烟盒,递了一根给他。
他接了点上,抽了一口,又说:“房子弄好了。以后常回来住住。”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我端着碗,慢慢地喝完那碗酒。
然后我站起来,沿着老宅的四周围墙走了一圈。
新砌的墙裙平整利落,抹灰均匀,墙角的水泥地面做了散水坡,雨水落到地上,会顺着坡度流到院外的排水沟里,不会再淤在老墙根下面。
我伸手摸了摸那面新抹的沙灰墙,指腹下是干燥的、平整的、结实的触感。
那面泡了8年的墙已经消失了。
现在的这面墙,是新的。
可我心里那道印子,却总是抹不平。
我走回院子里,在石桌前又坐了一会儿。
郑德水已经喝完了酒,靠在椅子上眯着眼打盹。
老槐树叶子几乎落光了,枝丫直愣愣地伸向天空。
太阳正在往下落,把整条屋脊照成一条金红色的线。
光线穿过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院子里的水泥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碎而斑驳的影子。
我看着那片影子,忽然想起小时候。
也是这样一个傍晚,也是这棵老槐树,姑姑坐在树下摇着蒲扇。
那时候的我,不过五六岁,光着脚丫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满院子都是我的笑声。
姑姑把蒸好的白面馒头晾在案板上,走到门口喊我:“永儿,吃饭了。”那声音,穿过几十年的光阴,穿过厚厚的秋意,穿过那间重新翻修的老宅,依然清清楚楚地落在我的耳朵里。
那声音,很远很远了。
我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太阳完全落下去,天边只剩一片灰蓝色的暮色。
郑德水醒了,伸了个懒腰:“走了。”我站起来,锁好院门,回头又看了一眼。
老宅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瓦是新瓦,墙是新墙,院子是干净平整的。
它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有那8年的痕迹,像是一栋刚刚建好的房子。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墙皮脱落那么简单。
它的墙上,曾经住过一个5岁到13岁的孩子。
它的院里,曾经有过一个男人8年的笑声。
那些东西,抹不掉,也补不回来。
薛浩再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姑姑倒是打过一回,问我老宅翻修花了多少钱,我没说实话,说没花多少。
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永儿,哪天回来吃饭。”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车来车往。
县城不大,人也来来往往,谁家有什么动静,转眼就传遍了。
薛浩的事,也成了县里人茶余饭后的一段谈资。
有人说起他,有人说起我,有人说我不该,有人说我该。
我没有再解释过一句话。
那天傍晚,我独自回到老宅,拿着扫帚把院子里的落叶扫了一遍,堆在墙角。
院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站了很久,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放在手心看了看。
叶子枯黄干脆,边缘卷起,轻轻一捻就碎了。
我把碎叶片撒在院子里,任风吹走。
房子是别人的了。
风也是别人的。
但日子是自己的。
有些账,算清了,就不欠了。
有些人,认清了,就算了。
那扇院门,我重新上了锁。
钥匙揣在兜里,沉甸甸的,压着那8年的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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