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月,吉安的雨下得特别早。那会儿油菜花刚冒头,风还凉,村口老樟树上麻雀吵成一片,谁也没当回事——就像谁也没想到,徐建军的妻子会在半个月里,从喊一声“头有点晕”,到再也睁不开眼。
人走得太急,连药盒都还摆在灶台边,没来得及收。
徐建军今年三十八,村里人叫他“建军哥”,不喊名字,是觉得这人实诚。他在镇上干水电安装,活儿不挑,工钱不多,但每月雷打不动把工资全交给老婆。老婆叫李芳,比他小两岁,说话软,手脚快,衣服晒在竹竿上都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大女儿朵朵六岁,小儿子阳阳三岁,阳阳尿床还偷偷把湿裤子塞进米缸里,李芳发现后没骂,只蹲下来捏捏他耳朵:“下次告诉妈妈,妈妈给你换。”——这话徐建军现在还能听见回音。
可回音留不住人。
抢救室的灯亮了三天两夜,医生出来时口罩没摘,只说了句“尽力了”。李芳没留一句话,手机备忘录里最后一条,是“阳阳奶粉还剩半罐”。
葬礼那天下着毛毛雨,灵堂里香灰结块,朵朵跪在蒲团上,小手攥着妈妈一件旧毛衣袖子,哭到打嗝;阳阳迷迷糊糊,以为妈妈在睡觉,趴在棺材边喊:“妈妈,我给你留了小饼干……”徐建军跪在旁边,指甲抠进砖缝里,血丝混着泥,自己都没看见。
之后的日子,是拿命在熬。天不亮就爬起来煮粥,阳阳穿反袜子、朵朵画错作业本、他赶工摔了一跤磕破膝盖,晚上回来才发现纱布早被血浸透。两个月瘦了十九斤,白头发从鬓角窜到头顶,邻居劝他“再找一个吧”,他摆手,不说话,只把孩子搂得更紧——不是不想,是怕。
怕什么?怕新来的阿姨摸朵朵头时眼神不对,怕阳阳半夜找妈妈,人家嫌烦。
转机来得挺突然。去年五月,徐建军岳母——六十出头的王桂兰,把一包晒干的艾草放在他家门槛上,说:“建军,你姨姐不走了。”
他以为听岔了。王桂兰的大女儿叫李梅,四十二岁,未婚,在县里小学教语文,朵朵上小班时她抱过孩子,阳阳出牙那会儿她天天带磨牙棒来。那天李梅坐在堂屋小凳上,没化妆,头发挽得松松的,手里剥着橘子:“妹妹走之前,跟我说过,万一她不在了,让我看着点孩子。”
徐建军怔住,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后来的事不响不闹。李梅搬进来那天,带了一箱书、两双儿童拖鞋、还有李芳以前用过的针线盒。她给阳阳剪指甲不抖手,哄睡时哼的调子和李芳一模一样;朵朵数学考了92分,她没夸,只把错题抄在本子上,陪她重做三遍。
现在阳阳夜里不再惊醒,朵朵学会给李梅泡枸杞茶。徐建军在镇上接活更勤了,工友笑他“蔫儿坏,有老婆了还拼命”,他挠挠头,笑得有点傻。
王桂兰前两天来串门,坐在院里剥豆子,豆壳堆成小山。她没多说啥,就一句:“人活着,图个心安。别的,都是虚的。”
你要是路过吉安青原区那个叫石溪的小村,傍晚六点左右,常能看见一家四口坐在院门口吃西瓜。孩子赤脚踩着青砖,男人擦汗,女人递毛巾——谁路过都认不出,这曾是塌过一次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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