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有个观点挺有意思:说我国根本不存在什么银发经济,因为我们是“未富先老”。
话很刺耳,但不是完全没道理。你想想看,日本进入深度老龄化的时候,人均GDP已经4万美元了;我们现在60岁以上人口3.23亿,占比23%,但人均GDP才刚过1.2万美元。
老人很多,钱不多。这就是中国银发经济最基本的现实。
但另一个事实同样不容忽视——2025年中国银发经济市场规模已经到了9万亿左右,预计2026年接近10万亿,2035年有望突破30万亿。这个增速跑赢了GDP,赛道里的资本和企业越来越多。
一边是“未富先老”的焦虑,一边是“万亿赛道”的狂欢。到底哪个才是真相?
答案是:两个都是。中国的银发经济,既不是空中楼阁,也不是遍地黄金。它是一个分层极其严重、潜力和痛点并存的复杂市场。
说银发经济是伪命题的人,核心论据是一条:老人没有钱,或者说,大多数老人没有足够的消费能力。
这话难听,但数据摆在那里。
从养老金水平看,我国的养老金替代率大概在40%到50%之间,也就是退休后收入大约是退休前的一半。企业退休人员的月均养老金,2025年大概在3000元左右;城乡居民养老金更低,很多地方每月只有一两百元到几百元不等。
3000块钱,在县城可能够生活,在大城市也就是个温饱。你让他们拿出多少钱去消费银发经济的产品和服务?旅游、康养、适老化改造、智慧养老设备……这些听起来很美的赛道,面对的首先是一个支付能力的问题。
再看储蓄。老年人确实有存款,但这些钱的性质不一样——很多是“保命钱”,是用来应对医疗和养老风险的准备金,不是用来消费的可支配收入。一场大病就能花掉半辈子积蓄,这种不确定性下,谁敢大手大脚花钱?
还有一个更扎心的现实:老人当中,很多是“穷过来的”。
现在60到70岁这代人,经历过物资匮乏的年代,节俭已经刻进了骨子里。你让他们花几万块买养老机器人、报高端康养团,对不起,认知和习惯这关就过不去。
所以“未富先老”不是一句空话,它是银发经济必须直面的底层约束。没有支付能力的需求,不是有效需求。人口基数大,不自动等于市场规模大。
但如果只看到“未富先老”,你会错过另一面真相。
银发经济不是铁板一块,它是分层的。而且是极度分层。
AgeClub的调研把银发消费者分成了三个层级:活力老人(60-70岁)、慢病管理型老人(70-80岁)、照护依赖型老人(80岁以上)。这三类老人的消费能力、消费偏好、需求结构,天差地别。
真正有消费力的,是活力老人这一层。
这代人有几个特点:他们是对外开放的受益者,退休前赶上了经济高速增长的二三十年,手里有积蓄、有房产、有时间,身体还不错。中国老龄协会2026年的银发消费调查显示,活力老人的第一梯队需求是旅游度假、健康养生、功能性食品,不是病床和轮椅。
数据也能佐证:2026年银发消费市场中,旅游文娱、健康管理、智能产品、教育培训四大细分领域增速都超过了20%。6月长线出游的人群里,55岁以上占了近七成。银发短剧月活突破4600万,抖音上银发用户下单量同比涨了59%。
他们不是在“养老”,是在享受退休生活。
这代老人的消费逻辑,已经从“生存型”转向了“悦己型”。年轻时没享的福,退休了要补回来;年轻时没实现的爱好,现在有时间了要捡起来。快手新银发人群报告里用了三个关键词:活力、悦己、得劲。
“悦己”这两个字,才是理解这轮银发消费爆发的钥匙。
而且不要忘了,中国的银发消费还有一个独特的支付方:子女。
很多适老化智能设备、康养服务、营养品,不是老人自己掏钱买的,是子女尽孝心买的。72.6%的年轻人愿意购买智能设备陪伴长辈。每年春节、母亲节、父亲节,都是银发消费的高峰期。
所以银发经济的真实图景是这样的:金字塔底部的大多数老人,消费能力有限,需求以基本生活和医疗为主;金字塔顶部的活力老人和高收入老年群体,消费力很强,愿意为品质和体验付费;还有一个隐形的支付方——子女,构成了独特的“孝心经济”。
说我国没有银发经济,是只看到了底层,没看到顶层。说银发经济遍地黄金,是把顶层的需求当成了全市场的需求。两者都不客观。
聊银发经济,绕不开日本。日本是全球老龄化最严重的国家,也是银发经济发展最成熟的国家。它的经验,对中国最有参考价值。
日本当年是“先富后老”——1995年65岁以上人口占比突破14%进入深度老龄化时,人均GDP已经超过4万美元。即便如此,日本的银发经济也不是一夜之间做起来的,它经历了“团块世代”退休后整整二十年的摸索和试错。
日本跑通的模式,有几个很有意思的特点:
第一个,兴趣社群驱动的“俱乐部经济”。
团块世代退休后最强烈的需求不是“被照护”,而是“被连接”。从职场退下来后,社交半径急剧收缩,孤独感是最大的问题。日本的文化中心模式——在商场和车站顶层开陶艺、书法、烹饪等兴趣课程——本质上不是在卖课,是在卖社交场景。
第二个,“媒体+服务”的混合模式。
典型案例是Halmek,从一本面向50岁以上女性的杂志起步,慢慢延伸出电商、保险、旅游等业务。核心逻辑是先用内容建立信任,再通过信任转化消费。这个顺序不能反——你先跟老人交心了,他才会买你的东西。
第三个,主题化、高端化的银发旅游。
不是“老年旅游”在增长,是“主题旅游”在增长。摄影团、美食团、历史探访团、温泉写生团,一群有共同兴趣的人一起出行,旅游本身就成了社交货币。客单价不是问题,价值感才是问题。
日本的经验给我国最大的启示是什么?
银发经济的胜负手,不是技术有多先进、资本有多雄厚,而是是否真正理解老人的底层需求——被连接、被需要、被尊重。
很多人做银发经济,一上来就想“老人需要被照顾”,然后去做养老机构、护理设备。但日本二十年验证下来,最赚钱、最可持续的,反而是那些服务“活力老人”精神需求和社交需求的赛道。
刚退休的人不认为自己老了,也不觉得自己需要被照顾。你越是提醒他“你老了需要帮助”,他越抵触。你把服务藏进兴趣爱好、藏进社交场景、藏进日常生活里,他反而欣然接受。
最好的服务,是被感知而不是被强调。
这句话很值得我国的银发从业者好好品一品。
回到“未富先老”这个话题。我们和日本最大的区别,不是老龄化速度,而是人均收入水平和社会保障体系的完善程度。
日本在进入深度老龄化的时候,已经有了相对完善的养老保障和医疗保障体系,介护保险(也就是我们现在推的长护险)从2000年就开始实施了,到现在已经运行了二十多年。老人的基本照护需求,有制度兜底。
我们呢?长护险2016年才开始试点,到2026年参保人数3亿左右,真正享受到待遇的不到200万人。2028年才计划实现全国覆盖。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国的银发经济,不能简单照搬日本的模式。我们面临的挑战更复杂:
第一个挑战,是支付方体系还在建设中。
银发经济能不能做起来,关键看谁来付钱。个人自付、社保支付、商业保险,这三个支付方缺一不可。长护险就是社保支付方的核心,但现在还在扩面阶段,保障水平有限。商业养老保险和护理险发展更慢。支付方不到位,很多服务就推不开。
第二个挑战,是优质供给严重不足。
不是没有需求,是没有真正符合老年人需求的好产品和好服务。全国适老化产品总量21.6万种,但东部地区占了94.4%,中西部几乎是空白。养老护理从业人员只有72万,面对3.2亿老人,专业人才缺口巨大。很多所谓的“银发产品”,就是把普通产品改个颜色、加个大字,根本算不上真正的适老化设计。
第三个挑战,是盈利模式还没跑通。
高端康养社区的门槛很高,月费七八千甚至上万,只有少数人负担得起。中端的社区养老和居家照护,收费低、成本高、回本慢,很多机构靠政府补贴维持。低端的更不用说,就是赚个辛苦钱。整个行业呈现“高端不普及、中端不盈利、低端不赚钱”的尴尬格局。
这些都是“未富先老”带来的现实问题。
讲了这么多困难,最后还是要说一个判断:银发经济的大趋势是确定的,不因为“未富先老”就不存在了。只是它的发展路径和节奏,会跟日本不一样。
为什么这么说?有三个理由:
第一,人口基数是硬约束,也是硬支撑。
3.23亿老人,而且每年还在以千万级的速度增长。2035年要突破4亿,占比超过30%。这么庞大的群体,哪怕消费能力平均下来不算高,加起来的总规模也足够撑起一个大市场。这是数学题,不是情怀题。
第二,收入和保障是在持续改善的。
“未富先老”是一个相对判断,不是绝对判断。现在的老人收入不高,但未来的老人呢?1960年代、70年代出生的这批人,教育程度更高、收入更高、资产积累更多、消费观念更开放。他们退休后,银发消费的天花板会被持续抬高。每过五年,新一代老年人的消费能力就上一个台阶。
第三,政策在加速补位。
2024年国办发1号文件首次以国务院专项文件定调银发经济,2026年写入工作报告。央行设立5000亿养老再贷款,长护险从试点走向全面建制,养老基础设施REITs打通资本退出通道……这一连串动作,都是在补支付方和基础设施的短板。
“未富先老”是起点,不是终点。
我们不会因为“未富”就不“老”了,老龄化是不可逆的。问题从来不是“银发经济存不存在”,而是“我们能不能在老龄化加速的过程中,同步把制度建设、产业供给、社会观念都跟上”。
日本用了二十年才把银发经济做成熟。我们起步更晚、基础更弱、速度要求更高,这条路注定不好走。
但不好走,不等于不值得走。3亿老人的晚年生活质量,从来就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它关系到每一个家庭的幸福,关系到整个社会的文明刻度。
银发经济不是伪命题,也不是赚快钱的风口。它是一个需要耐心、需要温度、需要长期主义的赛道。谁能真正理解老人、做好产品、建立信任,谁才能在这场长跑中笑到最后。
毕竟,我们每个人都会老。今天我们怎么对待老人,明天这个社会怎么对待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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