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晚年是否该与高龄父母长期共同居住?为何有人贴身尽孝后反而消磨亲情搬离?

老龄化是中国当前的现实议题,人们最担忧进入半失能、全失能阶段后的生活,年老体衰后这类风险更难承受。

笔者此前做过多个养老相关选题,均从旁观者视角思考如何照料老人、规划养老。切换到“自身成为老人”的视角后,才发现我们对老年生活的实际问题十分陌生。笔者跟随社区人员走访年近九旬的老奶奶:老人认知清晰,但因哮喘说话缓慢,可自行完成日常家务,体能消耗大,曾多次摔倒,摔倒后无法求助,处境狼狈。

老年人是逐步适应衰老的,他们有应对困境的经验与方法,并非完全丧失生活能力,年轻人常先入为主将老年人视作弱者,把老人当孩童对待会引发老人内心不适。

笔者随后走访乡村家庭式养老院,院长年过六十,将自建房改为养老机构,属于国家“9073”养老格局中3%的机构养老,目前入住九位老人,院内老人多为半失能状态,需要专人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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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前笔者原以为老人主要面对身体痛苦,实际更突出的是精神层面的孤独。在乡镇社会福利院采访了解到,该院作为养老兜底渠道,收住无子女的“五保户”老人,负责人称老年人最需要伴侣,这反映出老人对亲密关系与陪伴的精神需求。笔者老家不少老人在配偶去世后再婚,常被父辈不理解。没有必要。但对老年人而言,此举未必满足生理需求,更多是需要可信之人陪伴——此人生阶段,他们希望生命有他人支撑。陌生人难建立信任,亲密关系是获得温情的途径。但外界眼光会给老年人带来很大压力,老年人也会主动弱化自身需求,称只需吃饱穿暖;可年轻人二三十岁恋爱结婚正常,老年人却主动抹去自身本应有的这份需求。

很多人年轻时听父母说“我老了肯定不会这样”,自己迈入老年后,有些变化终究难以避免,甚至自己都未察觉为何会和当年父母一样。

变老是逐步调整的过程,期间需要不断修正对老年生活的预设,无法预料身体哪部分先出问题,也无法设想问题出现后的生活状态。

有一位老人总结出经验“稳、慢、坚持”:做事慢些无妨,完不成可延后,不必和自己较劲,能坚持就好。有同事戏称,这才是职场人该有的人生哲学。

玩笑归玩笑,这份经验对老年人而言其实带着无奈:并非主动想要如此,而是身体机能与心理状态已不足以支撑过去的生活节奏,只能逐步与自身妥协,达成新平衡。无论处于人生哪个阶段,老年人始终在完成自己的生命叙事。

刚退休时老年人身体尚可,但社会关系会发生剧烈变化:从繁忙职场和丰富人际中骤然回归家庭,需要重新搭建社交关系,也要和老伴终日共处,矛盾随之产生。若子女不在身边,人生需要重新全盘规划。

再叠加性格内敛、经济压力、子女赡养缺位、健康恶化等情况,各方面冲击会在这一阶段集中爆发。

再往后,老年人往往还要赡养自己的父母。送走长辈后,若处理不当,就是重大心理冲击。有七十岁丧母的老人说,那时感觉“风烛残年,又成了孤儿”,痛苦难以想象。

自己已步入老年,还要照料更年长的长辈——这是过去几代人较少遇到的情况,过去人均寿命较短,如今这一困境没有成熟经验可遵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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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些困境,是否有可行办法?李晓杰坦言,农村地区系统性解决办法不多。近年来农村老年人口比例持续提升,尤其是留守老人,失能比例高于城市。

宏观来看,国家政策一直关注保障农村老年群体,社会福利院已有数十年发展;村委会与村医作为基层力量,会定期入户了解老人身体状况。

此外,武汉大学社会学院一位副教授受访提到,目前政策最鼓励的养老模式是互助养老。

农村留守老人多,子女进城务工,山区老人居住分散,以湖北恩施为例,部分运转较好的地区,会安排身体尚可的低龄老年人,多为退休教师或其他退休公职人员,上门照料高龄或半失能老人。

这些低龄老年人自身也有意愿参与,每周抽一两天上门探望,陪老人聊天、洗衣、送食物、给予陪伴,覆盖范围比仅依靠村医或村干部更全面。

这种模式不是按月付费的机构养老,是义务性照料帮扶。加上配偶相互照料,互助养老与家庭养老是当前农村占比最高、也最贴合实际的养老模式。

城市养老格局有所不同:一方面国家持续将养老资源向居家养老倾斜,这也符合多数老年人的意愿,另一方面依托社区提居家养老提供服务,机构养老作为兜底保障与补充。魏倩采访发现,如今很少有老年人指望子女全方位照料,这不是年轻人不孝顺,而是老年人退休后最亲近的人是配偶,经营好夫妻关系对老年生活助益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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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城市社区正完善居家养老配套服务,组织活动鼓励老年人在社区建立新社交关系。

老年人对老年生活的畅想多与子女相关,将子女婚嫁、带孙视作自身价值的体现,普遍希望继续在家庭体现价值,不愿被认定无用,65岁到75岁的老人尤其如此,这种付出逻辑会延续到无法劳作。高一丁提到,自己并非独生子女,未来赡养父母压力比本次交流的两位记者小,独生子女赡养压力更大,若父母同时需要照料,年轻人要兼顾工作和照料,容易心态崩溃,自身养老规划也会受影响。

这一代年轻人受传统家庭伦理绑定更少,传统孝道压力更小,个人老年生活规划高度依赖父母身体状态、自身生育情况与家庭关系变化。

年轻时越追求自我发展,老年越向往平和生活,但自主生活可能性越低,魏倩提到,年轻时认为女性独居可行,年龄增长后独居压力会变大,当下年轻人难以体会,因此“和好友结伴养老”的构想并不实际,七十岁老人难以照护失能好友,年轻人对养老照护的想象过于片面。

主张多陪伴老人,核心是打破代际认知隔阂:一是能发现老人隐藏的生活困境,是读懂他们处境的起点;二能跳出预设认知,平等对待老人,不将其定义为弱者;三能帮助年轻人调整对老年生活的认知,提前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