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金融系主任胡海峰
■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周子勋
7月底召开的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提出“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提升资本市场韧性和信心”，并将其置于“切实筑牢安全屏障”的工作部署中。这一部署既承接了前期资本市场改革的一贯方向，又在新的形势下提出了深化要求。
北京师范大学经济与工商管理学院金融系主任、教授胡海峰日前在接受中国经济时报记者采访时，就资本市场的改革背景、政策信号、韧性内涵、改革路径等问题进行了分析。
深化改革紧迫且必要
中国经济时报：当前为何如此重视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其背后的逻辑和现实紧迫性是什么？
胡海峰：从战略层面看，资本市场是推动科技创新和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枢纽。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是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的重要路径，资本市场在金融体系运行中发挥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新质生产力发展高度依赖创新，而创新活动具有期限长、不确定性高、风险大的特征。以银行为主导的间接融资体系，受限于风险偏好与短期回报诉求，难以适配创新活动的资金需求。资本市场凭借股权融资“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独特机制，能够将社会闲散资本高效转化为创新资本，加速科技成果的转化和产业化进程。构建以资本市场为枢纽的创新生态，对于引领发展新质生产力意义重大。
从现实紧迫性看，当前资本市场投融资功能存在结构性失衡。“十四五”时期，资本市场在投资端与融资端呈现“量质齐升”态势，但结构性问题依然突出。在投资端，个人投资者在交易中仍占主导地位，其行为短期化特征明显，易出现“追涨杀跌”。在融资端，间接融资占比偏高、直接融资占比偏低的格局尚未根本改变，企业融资主要依赖银行信贷，创新型、轻资产的中小企业融资难、融资贵问题比较突出。投资端短期化、散户化资金与融资端新兴产业的长期资本需求形成期限错配，限制了居民分享经济增长红利的渠道。
从国际竞争看，资本市场是大国博弈中掌握主导权的关键筹码。当今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加速演进，大国博弈已延伸至科技、金融等领域，资本市场成为全球金融博弈的主战场。我国股票、债券市场规模已跃居全球第二位，正处于从高速增长向高质量发展转变的关键阶段。建设强大的资本市场是金融强国的重要支撑，也是在大国博弈中保持战略主动的关键筹码。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既是优化资源配置的核心要求，也是防范化解金融风险、提升市场韧性、实现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保障。
“安全屏障”释放出明确政策信号
中国经济时报：“深化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提升资本市场韧性和信心”出现在“切实筑牢安全屏障”的工作部署中，释放了怎样的政策信号？
胡海峰：将资本市场改革置于安全屏障框架下，释放了明确的政策信号，即资本市场稳定已被提升到金融安全乃至国家安全的战略高度。
第一，资本市场稳定是金融稳定的核心环节。从全球金融史看，股市异常波动往往是系统性金融风险的导火索。促进资本市场平稳健康发展，是稳定宏观经济预期的重要一环。将其纳入安全屏障框架，意味着资本市场被赋予了维护金融体系整体安全、防范化解重大风险的功能定位。
第二，体现了从“发展”到“发展和安全并重”的深刻转变。此前提法更多强调“提振投资者信心”“提升市场内在稳定性”，侧重市场运行角度。置于安全屏障框架下，则突出了资本市场在统筹发展和安全中的战略地位。安全是发展的前提，发展是安全的保障。这意味着改革不仅要“促发展”，更要“保安全”。
第三，要求以制度型开放与风险防控并重来构建现代资本市场治理体系。“十五五”时期，资本市场开放不能停留于政策松紧的调整，更要聚焦制约高质量发展的体制机制障碍，以深化制度型开放为核心目标，以开放促改革、促发展。应在统筹发展和安全的前提下，构建与国际高标准规则相衔接、兼具中国特色现代资本市场治理体系，增强监管能力与风险防控能力。
资本市场韧性建设的短板
中国经济时报：“资本市场韧性”具体体现在哪些方面？当前还存在哪些短板？
胡海峰：“资本市场韧性”本质上是指资本市场应对危机的能力，具体包括三个方面：抵抗能力、恢复能力、调整适应能力。
当前韧性建设的短板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基础制度和法治建设薄弱，欺诈上市、绕道减持、退市不畅等问题突出；二是投资端与融资端结构性失衡，个人投资者比重高，机构投资者数量不足；三是上市公司质量参差不齐，信息披露违规、公司治理缺陷等问题损害了中小投资者利益。
投融资两端如何协同发力
中国经济时报：资本市场投融资综合改革应当从哪些方面重点突破？如何有效提升市场韧性和信心？
胡海峰：深化改革需要在投资端、融资端、交易端协同发力，实现标本兼治。
在融资端，以完善基础制度和提高上市公司质量为突破口。一要深化注册制改革，优化各板块上市标准，扩大现场监管覆盖面，按照“申报即担责”原则严把入口关。二要严格执行退市制度，构建涵盖财务、交易、规范运作和违法违规等多维指标的退市体系，清理“僵尸企业”。三要提升上市公司质量，强化内控建设与监管协同，严惩财务造假，严格限制大股东减持。
在投资端，以壮大机构投资者和培育耐心资本为主攻方向。一要持续引导公募基金、保险资金、社保基金、养老金等长期资金入市，放宽准入条件，提高入市比例。二要建立长周期考核机制，强化长期业绩导向，形成价值投资的良性循环。三要通过多层次投资者教育，提升投资者专业素养，培育理性投资文化。
在交易端，以完善价格发现机制和强化市场监管为着力点。适度放宽涨跌幅限制，完善做市商制度，探索“T+0”试点，让价格更充分反映供求关系。同时强化交易监管，对操纵市场、恶意做空等违法行为保持“零容忍”。
协同发力，推进投融资两端平衡匹配。投资与融资是资本市场功能的一体两面。投资端要通过产业投资基金、创业引导基金等方式撬动社会资本参与长期投资。融资端要规范再融资行为，对科创属性强的企业开辟绿色通道，同时扩大互联互通试点范围。
标本兼治，建立增强资本市场内在稳定性的长效机制。这一机制要求资本市场在发挥资源配置、价格发现、风险分散等内在功能的同时，面对风险冲击具备自我修复能力。要以基础制度改革和法治建设为支撑、以投融资协调为抓手、以上市公司质量为重点、以交易监管和投资者教育为着力点、以防范化解重点领域风险为保障，统筹发展和安全。
只有多管齐下、协同推进，才能真正提升资本市场的韧性和信心，为经济高质量发展提供更坚实的金融支撑。
总 监 制丨杨玉洋车海刚
监 制丨陈 波 刘卫民
审 核丨王小霞编 辑丨蒋 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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