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集·邻居

午后的日头晒得院坝发烫,墙根的青苔被晒得蜷起一层薄边。

我搬了一张矮竹凳坐在屋檐底下,两个孩子在泥地上捡石子,丢来丢去。周安腿脚还不利索,跑两步身子就往一边歪,他自己浑然不觉,依旧追着周念的背影往前挪。

院门虚掩着。

外面传来布鞋踩过泥土的脚步声。

是张婶。

她挎着半篮刚摘的四季豆,站在门槛外面,身子微微往里探。目光先落在两个小孩身上,慢慢移到我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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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第三回了。

这一回,肚子已经显了轮廓,薄薄的旧布衫盖不住鼓起来的弧度。

她的视线停在那里,没有很快挪开。

空气闷住了。

我没有说话,手攥紧了凳沿。指甲抠进裂开的竹纹里。

她张了张嘴。我以为她会问一句。问我多大,问孩子爸妈去哪了,问我这肚子是怎么回事。随便哪一句。

她只是把篮子往胳膊上紧了紧。

“你家灶上的水开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

我回头望向灶屋,蒸汽正从豁了口的铁锅沿往上涌,白雾裹着热浪漫出门口。水确实开了。

等我再转回头,张婶已经转身。脚步走得不急不缓,沿着田埂往自家的方向去。

她看见了。她也看见了。

可她选了那句话。一句无关紧要的提醒,把所有快要露出来的疑问,全部挡了回去。

周念手里的石子滚到院门口,他跑过去捡,小身子卡在门缝边上。

我伸手把他拉回来。指尖碰到他温热的后颈。

不能让他往外面跑。

不能让外人盯着孩子的眉眼细看。看多了,就有人会忽然想起,周家没有年纪匹配的姑娘出嫁,没有谁家的小子来提亲。

太多破绽堆在太阳底下,只是所有人都情愿假装看不见。

母亲从灶房走出来,手里拎着烧火的火钳。她顺着我的目光望向村口小路,张婶的背影已经缩成小小的一点。

“别往门口坐。”

她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安抚,没有别的话。

她把火钳靠在墙根,转身又进去忙。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又一下。笃,笃。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每一次有快要藏不住的东西冒出头,她就把菜刀落得重一点。响声盖过一切,盖过猜想,盖过快要涌到嘴边的质问。

我坐在凳子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

这一胎来得悄无声息。

我已经算明白了。只有肚子里揣着孩子的时候,夜里那扇房门,才会隔上一段日子不被推开。

不是救赎。只是拿一种疼,换另一种疼暂时停下。

我走到窗边的旧镜子跟前。镜面蒙着一层灰,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

我抬手抚过自己的腰。

这是我选的。

指尖落在布料下面,隔着薄薄一层布,触到那个微微隆起的地方。

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眼泪才慢慢漫上来。

我没有哭出声。就站在灰蒙蒙的镜子前面,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泥土地上,一小片深色的印子,很快被太阳烤干。

周安摔在了地上。石子撒了一地。他撑着地面爬起来,没哭,只是歪着头看向我。

我飞快抹掉脸上的水迹。

“过来。”

两个小孩哒哒哒跑过来,一左一右靠在我的腿边。

远处的田埂上,又走过几个洗衣服的妇人。她们站在河边,声音断断续续飘进院子。有一句顺着风钻进来。

“老周家那几个孩子,看着有点不对劲。”

下一秒,另一个声音压下去。

“别说了。”

话音断掉。

风掠过院墙,什么都不剩。

我抱着两个孩子,脊背绷得笔直。

没有人来敲门,没有人走进院子,没有人问我一句疼不疼。

全村都看见了碎片。没有人愿意拼出真相。

不问,就跟自己没关系。

院门依旧虚掩。

我伸手,把木门拉过来,插好了木栓。

咔嗒一声。

又一层锁。

不是铁做的。是所有人的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