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高铁驶入隧道,一束绿光又打在我脸上。我闭了闭眼,那孩子笑得前仰后合。我站起来,拦住经过的乘警,指了指他手里的笔:“他的笔里好像不是光。”
第一章 七号车厢的绿光
我坐的是G193次,七号车厢,靠窗F座。邻座没人,过道对面D座坐着一对母子。母亲三十出头,穿一件雾霾蓝的薄羽绒服,一直在刷手机。儿子五六岁,膝盖上摊着一本恐龙画册,但根本没看,整个人跪在座位上,面朝后,手里攥着一支银灰色的激光笔。
第一下照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是不小心。那绿点落在我前座靠背的布料上,跳了一下,弹到我手背。我抬头,孩子正歪着脑袋看我,嘴角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我把手往回收了收,没说话。
他妈妈似乎没有察觉,手机外放着小视频,音量不大,但足够让人心烦。
绿点第二次落在我膝盖上,停了几秒,像一只不怀好意的小虫。我伸手挡了一下,孩子咯咯笑起来。我皱了皱眉,看了他妈妈一眼。她抬头扫了我一眼,又低头刷手机,没有任何表示。
我于是知道了:这孩子不怕大人,因为大人不管。
我三十一岁,自由职业,画儿童绘本,常坐高铁。遇到熊孩子不是第一次,但拿激光笔照人的,头一回。我在心里默念,再忍忍,两个小时的车程,没必要起冲突。
可那孩子像是看穿了我的忍让。绿点开始往我脸上爬,先是下巴,后是颧骨。我侧过脸,绿点跟着,像一个甩不掉的耳光。我抬起胳膊挡住眼睛,孩子笑出了声。他妈妈终于抬头,这次说了一句:“皮皮,别闹了。”语气轻飘飘的,像哄一只猫。孩子“哦”了一声,转过去两秒,又转回来,激光笔在我眼前画圈。
我放下胳膊,直视那孩子。他也直视我,眼睛亮亮的,手里那支笔在他手指间转来转去。我张了张嘴,想对他说“别照我”,但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旧棉花。我发现自己说不出重话。
高铁在行驶,窗外的田野和灰蒙蒙的天飞速后退。车厢里有人咳嗽,有人小声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到一束绿光正在我的视野里持续闪烁。我感到眼睛酸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我对强光有生理性不适,眼睛做过近视手术,医生叮嘱过不要受强光刺激。可我没有再去提醒那位母亲,因为怕自己一开口就变成争吵。
我选择转过头,面朝窗户。绿点落在了玻璃上,反射回来,映着我的半张脸。玻璃里,那孩子的笑容模糊又清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旧照片。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也在火车上这样骚扰过一个陌生人。那时候我七岁,父亲刚离家,母亲带我回姥姥家。我手里没有激光笔,只有一支塑料手电筒。我故意照前座乘客的后脑勺,照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个男人转过身,对我吼了一句。我母亲当着全车厢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那个巴掌很响,像一颗石子丢进结冰的湖面。我至今记得母亲当时的表情,不是愤怒,是疲惫。
高铁广播报站:“下一站,徐州东。”我回过神来。孩子的母亲起身去接水,留下孩子一个人坐在位子上。那孩子立刻从座位上滑下来,举着激光笔朝我这边走。他站在过道上,离我只有半米,笔尖几乎要戳到我膝盖。他按下开关,绿光直直打在我左眼上。
我下意识闭上眼睛,眼前出现一片暗红色的光斑。我感到眼球深处一阵刺痛,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小朋友,别照我。”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孩子歪着头:“为什么?”
“因为会伤眼睛。”
他看了看手里的笔,又看看我:“我妈妈说这是玩具。”
“你妈妈说的不对。”
孩子撇了撇嘴,似乎觉得我扫兴。他转身要走,我伸手轻轻抓住他的手腕。那支笔就在我眼前,笔帽有些松动,我无意间瞥见笔头处有一圈极细的金属丝,像一根被掰直的别针,在车厢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心头一紧。普通激光笔的头应该是光滑的透镜,不该有东西露出来。
孩子挣脱了我的手,跑回座位。我坐在位子上,盯着他的手。他还在玩那支笔,按一下,绿光亮起;再按一下,绿光灭掉。可每次按动时,笔尾都有一个极小的红点闪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红点,我见过。
在我前女友的录音笔上。
那支录音笔是她采访用的,开机时会有个红点。我当时笑话她,说像间谍。她笑着打了我一下,说这是录像指示灯。
我掏出手机,假装看信息,打开相机对准那支笔。放大,再放大。激光笔笔身上有一排极细的小孔,像麦克风;笔帽与笔身之间有一道缝隙,里面反着一点紫色。
这不是一支普通的激光笔。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高铁驶入一段隧道,车厢里暗下来。那孩子又按了一下激光笔,绿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但我在手机屏幕里看到,笔尖的绿光边缘有一圈不正常的紫色晕圈,像某些高功率工业激光。
我按下服务呼叫。乘务员过来,我低声说:“麻烦请乘警来一下,那边那个孩子手里的激光笔可能有问题。”
乘务员愣了一下,点点头走了。
我坐在位子上,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即将做一件违背我三十一年习惯的事——多管闲事。
第二章 越来越近的斑点
三分钟后,乘警还没来。孩子的母亲已经端着纸杯回来,看见孩子站在过道上,随口说了句:“皮皮,坐好。”孩子没动,激光笔在车厢里乱晃,绿点从行李架跳到一位老人的帽子上,又从帽子上跳到婴儿车的遮阳棚上。老人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婴儿的父亲把遮阳棚往下压了压。
我眼睛里的暗红色光斑还没消退,像一块烧糊的贴纸粘在视网膜上。我闭了几次眼,它还在。我心里有点慌,想起眼科医生的话:“如果受到强光照射后出现持续暗点,尽快就医。”我本打算到站后去一趟医院,但现在更担心的是那支笔本身。
那孩子的母亲终于注意到激光笔,但她的处理方式只是把手机放下,说:“皮皮,你再不坐好,我打电话告诉你爸了。”孩子“哼”了一声,但还是坐回座位。激光笔没有关,绿点对着车顶画圈。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机,相机还开着。我假装删照片,其实在观察那支笔。车厢灯光下,笔尾的红点又闪了一下,但这次孩子没按。我皱眉。也就是说,那支笔可能处于待机状态,一直在录像。而笔尾的红点是记录指示灯。
我做了个决定。我起身,走向两节车厢连接处,正好看到乘警从前面车厢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他三十岁左右,寸头,眼睛很亮,制服笔挺。
“是你找乘警?”他问。
我点头,压低声音:“七号车厢,D座一个小孩在玩激光笔,直射乘客眼睛。那支笔可能改装过,笔尖有金属丝,笔尾有指示灯,我怀疑是带摄像功能的违规设备。”
乘警看了我一眼,神情认真起来:“你确定?”
“我确定笔尖露出来一根很细的金属,像针。”我顿了顿,“那束光也不是普通玩具激光,绿光边缘有紫晕,功率可能很大。”
乘警点点头:“你回座位,我过去看看。”
我回到座位。没过多久,乘警走到那对母子旁边,先看了孩子手里的笔,然后弯腰对母亲说:“女士,请把这支笔给我看一下。”
孩子的母亲周莉有些茫然,抬头:“怎么了?”
“有乘客反映,这支激光笔可能存在问题,我需要检查一下。”
周莉的脸腾地红了,像是被当众驳了面子。她一把从孩子手里拿过笔,递过去:“就是个玩具,几十块钱买的,能有什么问题?”
乘警接过笔,在手里翻看。我也在座位上侧着身子看。那支笔在他掌心,笔帽果然松了,他轻轻一拧,笔帽脱落。笔头暴露在灯光下——不是普通透镜,而是一小片金属网,网上沾着一点白色的粉末。乘警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布,垫着把笔拆开。
车厢里有人探过头来看。周莉坐不住了,站起来:“哎,你怎么拆我孩子玩具啊?”
乘警没抬头:“这可能是改装设备,请您配合。”
孩子从座位上站起来,拽着妈妈的衣摆:“我的笔!我的笔!”
周莉护着孩子,声音高了:“他一个孩子玩的东西,能有什么问题?你们这是故意找事吧?”
乘警直起身,手里拿着拆开的笔身。我看到了里面的结构:一块极小的电路板,一枚纽扣电池,一个微型摄像头,还有一根纤细的金属探针,针尖已经磨得发亮。笔尾果然有一个红色指示灯,此刻正诡异地亮着,不闪了。
我胃里一沉。
乘警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语气公事公办:“女士,这不是普通激光笔,是一支经过改装的摄录设备,带激光发射功能。激光功率待检测,但这个结构已经违规。需要您和孩子跟我到餐车配合调查。”
周莉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我……我不知道啊。这是孩子他爸的东西,我以为是玩具。”
孩子仰起脸,看着妈妈,又看着乘警,终于意识到事情严重,嘴一撇,哭了起来。
那一刻,我本该有一种“出了口恶气”的痛快,可我没有。我看着那孩子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搅了一下。
我想起七岁那年在火车上,那个被我照后脑勺的男人转身吼我,我吓得大哭。母亲当众扇了我一巴掌,然后把我按在座位上。我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安慰,只有一车厢的沉默和冷眼。那天之后,我变得很安静,安静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皮皮,别哭。”周莉蹲下来,给孩子擦眼泪。她的动作慌乱,纸巾掉在地上也没捡。
乘警看了我一眼,似乎想知道我是否坚持追责。我坐在位子上,没有动。我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麻烦。
第三章 笔尖的紫色晕圈
餐车里有一股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气味。我作为当事乘客被叫过来做笔录。周莉坐在我对面,孩子靠在她腿上,已经不哭了,但眼睛红红的,时不时抽一下。那支拆开的激光笔放在乘警的文件夹旁边,用透明证物袋装着。电路板上的红点已经灭了,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乘警姓顾,叫顾一鸣。他先让我说经过,我尽量客观地讲了一遍:孩子多次用激光笔照我,持续近二十分钟,我眼睛不适,发现笔尖异常,所以才呼叫乘警。顾一鸣一边记一边点头,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周莉打断我:“什么叫照你一路?孩子就是玩,闹着玩的,你一个大男人跟孩子计较什么?”
我看着她:“激光笔照眼睛会伤视力,我眼睛做过手术,现在还有光斑。”
周莉嗤笑一声:“那你去医院啊,费用我出,行了吧?别把小事闹大。”
顾一鸣敲了敲桌子:“女士,请您先安静。这支笔的问题比激光照眼睛更严重。”
周莉张了张嘴,没说话。
顾一鸣把证物袋拿起来,指着里面的微型摄像头:“这个摄像头正常工作,刚才处于待机录像状态。存储卡在这里。”他指了指旁边一个极小的卡槽,“我们技术部门正在读卡,如果里面有车厢内视频,就涉及侵犯他人隐私。”
周莉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我真不知道。这是我老公的,他做安防器材,家里很多这种东西。皮皮不知道从哪个抽屉翻出来的。”
“您老公是做什么的?”
“开安防器材店,给人装摄像头、报警器。”周莉的声音低了下去,“可这跟激光笔有什么关系?”
顾一鸣说:“那就要问您老公了。这是改装的取证设备,能把激光发射和摄录功能集成在一起,可能是用来检测摄像头或者定点取证的。这个功率的激光,如果直射眼睛,确实可能造成视网膜损伤。”
我眼睛里的暗斑似乎又加深了一点。我努力不让自己往坏处想。
顾一鸣问周莉:“您老公人在哪里?”
周莉犹豫了一下:“他在临水,我们在徐州的婆家待了两天,今天回去。”
巧了,我也是临水人。顾一鸣记下信息,说前方站会联系临水铁路公安,让赵强到车站配合调查。
周莉突然激动起来:“你们要抓我老公?他就是个做小生意的,这肯定是误会!”
顾一鸣语气不变:“没人说要抓他,只是需要他来说明情况。这设备是谁改装、谁所有、有没有用于非法目的,都要查清楚。”
孩子又哭了起来,嘴里喊着“我要爸爸”。周莉搂住他,眼眶也红了。她不再争辩,只是低着头,用手指一下一下梳理孩子的头发。那支被拆开的笔躺在袋子里,像一个被解剖的小动物。
我坐在那里,忽然有些后悔。如果我没有拦下乘警,这件事就不会闹大,周莉不会在众目睽睽下被带走,那孩子也不会哭成这样。可如果我不拦下,那束激光可能会照进某个婴儿的眼睛,或者记录下一车厢人的隐私。
我闭上眼睛,那块暗斑还在,形状像一只蜷缩的蛾子。
顾一鸣问我:“许先生,你的眼睛需要在前方站下车去医院检查吗?我们可以安排。”
我摇摇头:“我先回临水再说,如果有问题就去市医院。”
顾一鸣点头:“留个电话,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我留下号码。离开餐车时,那孩子突然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又黑又亮,蓄满泪水。那一眼让我心里非常难受。他可能恨我,也可能只是害怕。但我知道,如果我不说那句话,他可能会继续用那支笔照别人,直到闯出更大的祸。
我回到七号车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田野变成了黑乎乎的色块。高铁飞驰,像一颗子弹穿过华北平原。我打开手机,看到母亲发来一条消息:“到哪了?要不要去接你?”我打了两个字:“不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车上出了点事,晚点回去说。”
母亲回了个“哦”,再没下文。
我看着那个“哦”字,心里浮起一种熟悉的无力感。我们之间的对话总是这样,像两条平行的铁轨,永远隔着固定的距离。
我放下手机,望向车顶。那束绿光已经消失了,但我眼里的暗斑还在。它像一块补丁,贴在我和这个世界之间。
第四章 我按下了服务呼叫
其实在按服务呼叫之前,我还犹豫了十几秒。
那支笔就在孩子手里,他坐在位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激光笔对着车顶,绿色小点沿着行李架的边缘走,像一只在黑暗中游荡的萤火虫。我在想,如果我只是走过去,蹲下来,用温和的语气对那孩子说“小朋友,别玩了好不好”,他会不会听?大概率不会。他妈妈就在旁边,说了一百遍“别闹了”,没有任何效果。我再过去,只会被当成多事的陌生人。
我又想,如果我只是换个座位呢?七号车厢还有空位,我可以坐到前边去,离那孩子远点。可这样一来,那支笔会继续照别人,照那个戴帽子的老人,照婴儿车里的孩子。我不是英雄,但我也做不到把麻烦推给更弱小的人。
我最终按下了服务呼叫。这个动作很小,小到只是用手指碰了碰扶手上的按钮。但对我来说,它像推开了一扇很重的门。我从小到大都在学一件事:不要惹事。父亲离开后,母亲一个人带着我,最怕的就是我在外面惹麻烦。她常说:“咱们家经不起事,能忍就忍。”我把这句话刻进了骨头里。上学被同学推搡,我忍;工作后被甲方拖欠稿费,我忍;恋爱时被对方敷衍,我也忍。直到每一次忍让都变成一种条件反射,我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说“不”的权利。
这一次,我按下了呼叫。
乘务员来的时候,我的心跳得很快,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我压低声音说:“麻烦请乘警来一下,那边那个孩子手里的激光笔可能有问题。”乘务员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理由,但还是点头去了。
我坐在位子上,手心出汗。我告诉自己,我不是在找麻烦,我是在阻止一场可能发生的麻烦。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完了,你又要变成那个被全车厢人盯着看的人。”
三分钟后,乘警顾一鸣来了。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先生,你报的情况?”
我抬起头,尽量简短地说:“那孩子手里的激光笔可能不是普通玩具,笔尖有金属丝,笔尾有指示灯,可能是改装过的摄录设备。”
顾一鸣的眼神变了。他直起身,扫了一眼D座方向,然后说:“知道了,你先别动,我过去看看。”
我坐在位子上,看着他的背影。他走过去,低头对周莉说话。周莉抬头,一脸茫然。那一刻,我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我看到孩子把激光笔往身后藏了藏,看到周莉迟疑地把笔交出去,看到顾一鸣拧开笔帽,眉头皱起。
然后,事情就像雪崩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那支笔在我眼前,笔尖的金属丝像一根细小的针。如果那根针不是用来发射激光的,而是用来刺进皮肤的呢?如果那支笔里藏着更危险的东西呢?
我胃里一阵翻搅。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高铁继续向前。顾一鸣带走了那对母子。我独自坐在七号车厢,邻座依然空着,但我觉得四周都是眼睛。有人在小声议论,说“那个男的跟一个孩子较劲”“好像那笔是偷拍器”。我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你车上怎么了?别多管闲事。”
我看着那行字,突然想笑。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让我别多管闲事。我回了一个字:“嗯。”然后把手机关了。
我知道,等我回到临水,等待我的将是另一场无法回避的对话。
第五章 乘警来了
顾一鸣带着周莉和孩子离开七号车厢后,车厢里安静了许多。那支激光笔被装进证物袋,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焦灼的气味。我靠在椅背上,试图让眼睛休息。暗斑还在,像一只灰绿色的飞蛾,随着我的眼球转动而移动。我有些害怕,怕它永远消不掉。
乘务员走过来,给我倒了杯温水:“先生,您还好吗?需要广播找医生吗?”
我摇摇头:“不用,谢谢。就是眼睛有些不适,我到站后去医院看看。”
乘务员点头,轻声说:“乘警在处理了,您放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放心?我不知道该不该放心。我心里乱得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顾一鸣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许先生,需要你跟我去餐车做个笔录。孩子母亲承认笔是她丈夫的,但我们还在核实。你眼睛不舒服的话,可以先去前方站检查。”
我站起身,腿有点发麻。跟着他穿过车厢,我注意到有人朝我投来目光,有好奇,也有不解。我尽量挺直脊背。走到餐车,周莉和孩子已经坐在那里。孩子不哭了,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周莉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有埋怨,也有一点恳求。
顾一鸣让我坐下,开始做笔录。他问得很细:什么时间开始被激光照射,照在哪些部位,持续时间多长,我有没有提醒过家长,家长什么反应。我一五一十地回答。周莉在旁边听,脸色越来越难看。当我说到“我提醒过孩子,孩子说妈妈说这是玩具”时,周莉猛地抬头:“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是玩具?我就是没当回事,没说是玩具!”
孩子小声说:“妈妈,你说了……”
周莉瞪了孩子一眼,孩子缩了缩脖子。我叹了口气:“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支笔确实有摄录功能。”
顾一鸣点头:“我们已经联系了铁路公安的技术人员,他们会在前方站上车,对设备进行检测。同时已经通知临水站派出所,赵强会在出站口等候。”
周莉嘴唇颤抖:“他会来吗?他到底为什么要弄这种东西?”
顾一鸣没有回答。我忽然有点同情她。她的丈夫把一支伪装成激光笔的摄录设备放在家里,被孩子偷拿出来,这背后藏着什么,她可能真的不知道。但她对孩子的纵容,让这件事变得复杂了。
笔录结束后,顾一鸣让我在旁边休息。我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机了。母亲没有再发消息,倒是有一条来自出版社编辑的信息:“绘本初稿怎么样了?月底能交吗?”我回了一句:“在赶,月底可以。”然后关掉聊天界面。
我打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张照片。照片里,孩子的身影有些模糊,激光笔的绿光拉成一条线。我放大笔尖,看到金属丝。再放大,紫色晕圈。我盯着这张照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如果不是因为我眼睛对光敏感,如果不是因为那孩子照了我一路,我可能根本不会发现这细微的异常。一束光,照出了一个小家庭的裂缝,也照出了我自己那些年久失修的创口。
高铁减速,广播响起:“前方到站,徐州东站。”顾一鸣站起来,对周莉说:“女士,请带孩子跟我到站台,铁路公安的技术人员会来接收设备。”他又转向我:“许先生,你也可以下车,去医院检查眼睛。后续如果涉及行政处罚或者民事赔偿,会有人联系你。”
我点点头。周莉抱着孩子站起来,孩子突然抬头,对我说了一句:“叔叔,对不起。”
我愣了一下。那句“对不起”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忽然眼睛发酸,喉咙发紧。我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没关系。以后不要拿激光笔照人了,会伤到别人的眼睛。”
孩子点点头,眼泪又滚下来。周莉没说话,只是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我转身走向出站口。站台的风很冷,吹得我眼眶发干。我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城市的光晕。我眼里的那块暗斑,在黑暗中反而没那么明显了。我决定先去徐州东站附近的医院挂个急诊。
第六章 那不是光,是针
徐州东站外,有一家二十四小时的眼科急诊。我打了辆车过去。护士给我做了检查,又让我拍了一张眼底照片。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戴着金边眼镜。她对着屏幕看了半天,说:“黄斑区有轻微水肿,像是光损伤。你是不是看了强光?”
我点头:“被激光笔照了。”医生皱眉:“玩具激光笔?多久了?”
“断断续续二十来分钟。”
医生叹了口气:“先去缴费取药,眼药水和营养神经的口服药。这段时间别开车,别熬夜,别长时间看屏幕。如果一周后视力没有恢复,再来复查。”
我道了谢,去药房拿药。眼药水滴进眼睛,凉得我打了个激灵。药水顺着眼角流下来,像一滴冰凉的眼泪。我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打开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我在徐州,眼睛有点不舒服,到医院看了,没大事。明天回临水。”
母亲回得很快:“怎么搞的?严重吗?”
我说:“被一个孩子用激光笔照了。”
母亲:“真是的,现在的孩子都没家教。你也是,不知道躲一躲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回一句:“我躲了,可他追着我照。”但我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在母亲那里,我永远可以更“懂事”一点。懂事到连自己受伤了都要先安慰她。
我在医院附近的快捷酒店住了一晚。房间很窄,窗户对着一条马路,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我躺在床上,眼睛蒙着湿毛巾。黑暗中,那块暗斑又浮现出来,像一个微小的黑洞。我想起那支笔笔尖的金属丝,想起顾一鸣把它拆开时我看到的电路板和摄像头。那不是光,是一根针,一根能刺进人眼里的针。
我翻出手机,搜索“改装激光笔 摄录设备”。屏幕上跳出一堆新闻:有人在激光笔里藏摄像头偷拍女性,有人用高功率激光灼伤他人眼睛,还有人把微型窃听器伪装成儿童玩具。我一条一条地看,越看越心凉。周莉的丈夫赵强,到底在怀疑什么?他要把这种设备放在家里,当成什么?夫妻之间的信任,已经脆弱到需要偷拍来维持了吗?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我想起我的前任林溪。我们分手那天,她站在我出租屋的门口,说:“许然,你从来不说你心里想什么,我猜得好累。”我当时很委屈,觉得她不懂我。现在我才明白,沉默有时候也是一种暴力。我把所有的不满和恐惧都吞进肚子里,以为这样可以避免冲突,结果却把最亲近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七岁那年的火车上,手里拿着那支塑料手电筒。我照前座的男人,他回头吼我,我哭,母亲扇我。然后画面一转,我变成了那个高铁上拿激光笔的孩子,我在车厢里乱照,所有人都回头看我,却没有一个人阻止。最后,一束绿光打在我自己的眼睛上,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惊醒,额头上全是汗。窗外天还没亮,火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我摸到床头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一股塑料味。
我坐起来,打开手机,看到一条未读消息,来自顾一鸣:“许先生,设备检测结果出来了。激光功率超标,摄像头内有大量车厢内视频,存储卡还存有近几日在你乘坐车次和其他公共场所的录像。赵强已到案,正在接受询问。你方便的话,明天上午到临水南站派出所补充一份证言。”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我问了一句:“那个孩子呢?他妈妈怎么样?”
顾一鸣过了几分钟回复:“孩子跟妈妈在铁路公安的休息室里,情绪稳定。赵强交代,设备是他自己组装的,准备用来跟踪取证他怀疑的第三者。没有发现对外传播的迹象。具体情况还在查。”
我松了口气,又觉得胸口闷得慌。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陌生的恶意,而是亲近的人之间的猜忌。赵强用一支激光笔,把怀疑变成了实体的伤害。而那个孩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父亲窥探隐私的工具。
我起身拉开窗帘。天边泛起一层灰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旧布。徐州的早晨很安静,只有几声鸟叫从楼下传来。我摸出眼药水,仰头滴了两滴。药水滑进眼角,凉意顺着神经蔓延到后脑。
我今天要回临水,去见母亲,去补证言,然后去面对那些我必须面对的事。
第七章 母亲周莉的愤怒
第二天上午,我坐最早一班高铁回临水。车程四十分钟,我在座位上闭着眼,耳机里没放音乐,只是听着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嗡嗡声。眼睛里的暗斑似乎淡了一点,但还在,像一张半透明的纸。我知道它可能永远留下一个淡淡的印记,就像有些事,就算过去了,也会在人生里留下影子。
到临水南站,我先去了派出所。顾一鸣不在,另一个民警接待了我,给我做了补充证言。我在笔录上签字时,看到隔壁问询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五六岁,微胖,头发有些乱,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我猜那就是赵强。他没有抬头看我。
从派出所出来,我接到顾一鸣的电话。他告诉我,赵强承认了设备是自己组装的,理由是怀疑妻子周莉与人有染。他把设备放在家里的一个工具箱里,没想到孩子翻出来当玩具带上了高铁。周莉得知真相后,在派出所里跟赵强大吵了一架。民警劝开了两人。
顾一鸣说:“周莉很生气,不是因为孩子被批评,而是因为赵强不信任她。她觉得被当成了被监视的对象。”
我问:“那孩子呢?”
“孩子被周莉带着,在调解室等着。赵强可能会被处以行政处罚,涉及偷拍他人隐私。你是主要受害者,如果你不追究,他的责任会轻一些。”
我沉默了一会儿:“我不追究激光照我眼睛的赔偿。但偷拍车厢内其他乘客的隐私,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顾一鸣说:“好,我会转达。”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派出所门口,抬头看了看天。临水的天比徐州更灰,云层很厚,像一床旧棉被。我忽然想,赵强的这种怀疑,是否真的空穴来风?还是说,他只是在婚姻里找不到安全感,于是用最恶劣的方式去验证?无论哪一种,都把那个孩子卷了进来。孩子是无辜的,但他以后会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在高铁上,拿着一支“不是玩具”的笔,照了一个陌生人的眼睛?
我往家的方向走。母亲住在临水老城区的一个小区里,房子是父亲留下的,六楼,没有电梯。我爬到四楼时,腿有些发软。不是累,是紧张。我很久没回来了,每次回来都觉得像闯进一个不属于我的地方。
敲开门,母亲站在门口。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些,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变形的灰毛衣。她看见我,第一句话是:“眼睛怎么样了?”
“没事,医生给开了药。”
她侧身让我进门,嘴里念叨:“我就说让你别多管闲事。一个孩子玩激光笔,你躲着点不就行了?现在闹到派出所,还上了新闻,多难看。”
我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上新闻了?”
母亲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给我:“你自己看。”
屏幕上是一则本地推送,标题是《高铁上一支“激光笔”竟暗藏摄像头,家长称孩子误拿》。新闻里没有提我的名字,只说了“一名男性乘客发现异常后报告乘警”。配图是监控截图,那支笔被放大,笔尖的金属丝清晰可见。评论区里有几百条留言,大多数是骂家长不管孩子的,也有少数人说我“太较真”。
我把手机还给母亲,没说话。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着我:“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突然憋不住了就闹个大的。你这样以后怎么跟人相处?”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提着行李。那一瞬间,我忽然不想再忍了。我说:“妈,我这次没有闹。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那个孩子拿激光笔照我眼睛,照了二十分钟。我如果不拦下乘警,说不定会出更大的事。”
母亲张了张嘴,似乎没想到我会反驳。她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没错。可我怕你惹麻烦,那些人万一报复你怎么办?”
我放下行李,走到她面前坐下:“妈,你不能总是教我忍。我忍了三十年,结果呢?我连一句重话都不敢对别人说。我不快乐。”
母亲愣住了。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裤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知道你不快乐。可我能怎么办?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你,除了教你忍,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鼻子一酸,没再说话。窗外的光透过旧窗帘照进来,落在母亲的肩膀上。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疲惫。我突然意识到,她当年在火车上扇我那一巴掌,不是因为不心疼,而是因为太无力。她怕我惹事,怕我们娘俩在这个世界上活不下去。
可这一巴掌,也让我从此闭上了嘴。
第八章 赵强的秘密
下午,顾一鸣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赵强想见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派出所。
赵强被安排在调解室。我走进去时,他站了起来,双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比我想象中更憔悴,眼袋很重,胡子拉碴。他朝我鞠了一躬,说:“许先生,对不起。那支笔是我做的,害你眼睛受伤,真的对不起。”
我坐下来,看着他:“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笔?”
赵强沉默了几秒,说:“我怀疑我老婆跟别人好上了。我想找个办法拿到证据。激光笔方便携带,又能录像,我就把车上的记录仪拆了,改装到激光笔里。本来放在家里工具箱里,没想到孩子翻出来玩。”
“你怀疑她有证据吗?”
他摇摇头:“没有。我就是……心里不踏实。她经常回徐州娘家,一待就是两三天。我开店忙,没时间陪她。有一次我发现她手机里有陌生号码,打过去又没人接。我就开始瞎想。”
我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拿着这支笔在高铁上照了我一路。他的笔尖有金属丝,如果是高功率激光,照到眼睛可能会瞎。”
赵强的头更低了:“我知道,警察跟我说了。我该死。”
我没说话。在来的路上,我心里对赵强是恨的。可现在看着他,我忽然恨不起来了。他不是坏人,只是一个在婚姻里失去方向的人,用错了方法,差点酿成大祸。可这不能抵消他的错。信任不是靠偷拍能换回来的,而是靠日复一日的对话和坦诚。
我问他:“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赵强苦笑:“周莉要跟我离婚。我同意。孩子归她,我出抚养费。店铺我会处理掉,回老家待一段时间。”
我点点头:“那孩子呢?他知道发生了什么吗?”
赵强抬起头,眼眶红了:“知道一点。他问我,爸爸为什么要做坏东西。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好跟孩子说。不要骗他,也不要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赵强点头,眼泪掉下来。他飞快地用手背擦掉,像是不愿让我看见。
我走出调解室,看到周莉抱着孩子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孩子手里拿着一盒牛奶,正小口小口地喝。周莉看见我,站了起来。她的眼睛红肿,明显哭过。她低声说:“许先生,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发现,我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赵强在做什么。”
我说:“你不用谢我。孩子还小,需要你好好照顾。”
周莉点点头,低头对孩子说:“皮皮,跟叔叔再见。”
孩子抬头,小声说:“叔叔再见。我以后不玩激光笔了。”
我冲他笑了笑:“好。要听妈妈的话。”
离开派出所后,我沿着街道慢慢走。天快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的眼睛还有些酸涩,但暗斑似乎更淡了。我知道,赵强的事情会有一个法律上的结果,周莉和孩子也会开始新的生活。可我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因为我想起母亲,想起父亲,想起那些在沉默中慢慢变质的关系。
如果赵强早一点跟周莉说“我害怕失去你”,如果母亲早一点跟我说“妈妈也怕”,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走到小区楼下,没有直接上楼。我坐在花坛边上,给林溪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她接了:“许然?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说:“林溪,当年你说我从来不说心里话。我一直记着。我今天想告诉你,那会儿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会。我从小就不会表达自己的情绪,觉得说了也没用。等我想学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很轻。然后她说:“许然,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都过去了,你要好好的。”
我“嗯”了一声,挂断电话。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被风吹得冰凉。
第九章 孩子的眼泪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复查眼睛。医生说黄斑水肿在消退,视力恢复得不错,但要继续用药,避免强光刺激。我走出医院,阳光很好,我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光线透过睫毛的缝隙,变成细碎的金色。我忽然觉得,能看见光,是一件多么好的事。
我回了母亲家。她正在厨房熬粥,锅盖噗噗地响。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说:“妈,我给你买了个手机支架,以后你看视频别总用手举着。”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乱花钱。”但语气软了下来。
我走到她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是我七岁那年在火车上,母亲抱着我拍的。照片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母亲接过照片,愣了一下:“你从哪儿找到的?”
“在我爸的旧相册里,夹在最后一页。”
母亲低头看了一会儿,说:“那时候你爸刚走,我带你去姥姥家。你一路上一直哭,我累得不行。”
我说:“我记得那次我在火车上拿手电筒照人家,你打了我。”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粥水从勺子里滴下来。她没看我,只是说:“我不记得了。”
我苦笑:“我记得。那个巴掌很响,全车厢的人都看我们。”
母亲转过身,关掉火。锅盖不再响,厨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滴落进水槽的声音。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发抖:“许然,我对不起你。”
我鼻子发酸:“妈,我不是要你道歉。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一巴掌让我从此再也不敢惹事,也不敢跟人起冲突。我总觉得,只要我忍,就不会被人讨厌。可这样活得很累。”
母亲转过身,眼里有泪:“我知道。我也是这样活过来的。你爸走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我只能教你忍,因为咱们娘俩没靠山。要是你出了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手背上有几块老年斑。我说:“妈,现在你可以不用怕了。我已经长大了。你可以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我不想再活得那么安静了。”
母亲没说话,只是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那一刻,厨房里的光线温暖而柔软,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我眼里的暗斑还在,但不再那么刺眼。它像一道淡淡的疤,提醒我曾经的疼痛,也提醒我,光曾经来过。
中午,顾一鸣打来电话,说赵强的行政处罚决定已经下来,罚款并没收设备。偷拍视频未发现传播,因此不涉及刑事。周莉带着孩子回了徐州娘家,已经请了律师准备离婚。他问我还有什么要求。我说没有。
挂断电话后,我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出版社的绘本初稿还差最后几页。我盯着空白页面,脑海里浮现出那支激光笔,那束绿光,那孩子流泪的眼睛,和母亲厨房里的蒸汽。我忽然知道该怎么画了。
我想画一个故事:一个小男孩捡到一支神奇的笔,笔尖会发光。他拿着笔到处照,照到了云,照到了树,照到了另一个人的眼睛。后来他发现,那支笔的光会伤害别人。他很难过,想把光关掉,却怎么也关不掉。最后,一个大人帮他关掉了,并告诉他:真正亮的光,不是用来刺人的,而是用来照路的。
我给故事取名叫《光落在眼睛里》。
第十章 我的旧伤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稿。母亲每天做好了饭,端到门口,敲一敲门,也不催我。我们之间的对话多了起来,有时只是简单的一句“今天菜咸不咸”,有时是她坐在客厅里跟我说邻居家的事情。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只用“嗯”来回应,而是会多说几句。她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变化,笑得比以前多了。
画到第五天,我遇到一个瓶颈。故事里的小男孩有一个转折点:他发现自己的笔伤害了别人,然后躲了起来。我需要画他躲在被窝里的样子。我画了很多遍,都不满意。那个孩子的表情不对,太过惊恐,太过自责。我想画出他心里的委屈和困惑:他不知道自己错了,因为没有人告诉过他。
我放下画笔,走到阳台上透气。楼下的梧桐树冒出嫩绿的新叶,风一吹,像无数只小手在摇晃。我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在火车上,被母亲扇了巴掌之后,我缩在座位角落里,不是哭,而是发呆。我其实一直想知道,那个被我照后脑勺的男人,后来有没有再回头看我一眼。
我记得他回头吼了一句:“谁家孩子这么没教养!”然后,母亲打了我。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过身去了。全车厢的人都在看我们,但很快又移开视线。没有人上来问一句“孩子没事吧”,也没有人批评那个男人吼得太凶。他们只是沉默,像一群没有脸孔的影子。
那个沉默,比巴掌更让我难受。
我回到书桌前,重新画。这一次,我让故事里的小男孩躲在被窝里,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恐,只有深深的困惑。他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的光已经灭了。被窝外面,有一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光,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画完这一页,我哭了。
晚上,母亲敲门进来,看见我坐在电脑前发呆,就坐在我旁边。她犹豫了一会儿,说:“许然,你爸前些天给我打过电话。他听说你上新闻了,问你怎么样。”
我愣了一下。父亲已经很多年没主动联系过我。我笑了笑:“他怎么说?”
“他说,让你注意眼睛,别老看手机。”母亲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没跟他多说,就挂了。”
我点点头:“知道了。”
母亲看着我:“你恨你爸吗?”
我想了想,说:“以前恨。现在……说不上来。他不负责,但他也活得不轻松。我不想再把他的错背在自己身上了。”
母亲叹了口气:“你能这样想,也好。我这些年总担心你,怕你太像你爸,什么事都闷着。又怕你不像他,连个自己的主意都没有。”
我看着她,忽然说:“妈,我这次在高铁上拦下乘警,其实是这辈子第一次主动跟人冲突。以前我连餐厅上错菜都不敢说。”
母亲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知道。你随我,活得小心。”
我也笑了:“以后我争取活得稍微大胆一点。”
母亲拍了拍我的手背,起身走了。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我看着那盏灯,心里很平静。有些旧伤,不会因为一次对话就痊愈,但它会慢慢结痂,慢慢变得不再那么疼。
第十一章 下车前的调解
来龙去脉在那些天里一点点拼凑完整。赵强在派出所里交代,他做那支“激光笔”花了将近一个月。他从网上买了工业激光模组、微型摄像头、存储卡和锂电池,又用了一个旧录音笔的外壳改装。那根金属丝是激光模组的天线,也是他故意露出来的,为了增强发射信号。他不知道孩子会把它当玩具,更没想到会带上高铁。
顾一鸣告诉我,赵强在问询时多次崩溃,说他只是想知道周莉为什么总是回娘家,是不是有别人。他说他不敢直接问,因为怕一问就吵架。于是他选择了一种最隐蔽、也最伤人的方式。周莉知道后,整个人都垮了。她在派出所里对赵强说:“你宁可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信我。我们这十年白过了。”
我听到这些时,正站在阳台上浇花。母亲养的那盆君子兰开了,橙红色的花瓣在阳光里微微抖动。我拿着水壶,忽然觉得壶很沉。赵强的故事像一面镜子,照出我曾经在感情里的模样。我也曾因为害怕失去,选择沉默和试探,最后把对方推远。信任,大概是这世上最脆弱也最珍贵的东西。它不能靠偷拍证明,不能靠猜忌维系,只能靠两个人一天一天地坦诚相待。
周莉带着孩子回了徐州。临行前,她给我发了条消息,是顾一鸣转告我的。她说:“许先生,皮皮回去后一直问我,那个叔叔的眼睛好了吗。我告诉他,叔叔的眼睛会好的。谢谢你不追究。等事情处理完,我想带他来当面道歉。”
我回了一句:“不用道歉。让他记住,有些东西看着像玩具,其实不是。公共场合不能伤害别人。”
周莉发来一个笑脸,然后说:“我会好好教他的。”
我放下手机,心里那股一直悬着的重量,终于慢慢落了下来。孩子的眼泪,母亲的愤怒,赵强的秘密,都像退潮后的沙滩,露出本来的形状。没有谁是完全的坏人,也没有谁是完全的旁观者。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各自的过去推着走。唯一不同的是,在某个瞬间,我选择了停下来,说了一句“他的笔里好像不是光”。
这句话改变了那趟旅程的走向,也改变了我自己。
第十二章 回到临水
回到临水已经半个月。我的眼睛恢复得差不多,暗斑几乎看不见了,只在光线极暗的时候,会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灰影。医生说我幸运,激光功率虽高,但照射角度偏了,没有直接命中黄斑中心。如果再偏一毫米,后果不堪设想。
我听完没有后怕,只觉得庆幸。庆幸那孩子力气小,手腕不稳;庆幸我察觉到异样,没有继续沉默。
绘本初稿完成了。我把文件发给编辑,合上电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母亲端来一碗银耳汤,放在我手边。汤里漂着几颗红枣,甜得恰到好处。我喝了一口,说:“妈,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母亲坐在对面,笑着说:“你小时候不爱喝银耳汤,嫌太甜。现在口味变了。”
我摇摇头:“不是口味变了,是知道甜的东西有多难得。”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那时候家里苦,你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
我抬头看她。她的头发比我上次回来时更白了,但脸上的神情舒展了许多。我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似乎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
晚上,我陪母亲去楼下散步。小区里的路灯昏黄,像一颗颗被雾蒙住的月亮。我们沿着花坛走,母亲忽然说:“许然,等你忙完这阵子,咱们去看看你姥姥吧。她老了,总念叨你。”
我说好。母亲又走了一段,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前方说:“其实你爸以前也给我做过一个东西,是个带录音功能的钥匙扣。他说要记录下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后来他走了,钥匙扣也坏了。”
我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父亲给母亲的,和赵强给周莉的,本质上多么相似——都是用科技去留存或窥探亲密关系。可一个出于爱,一个出于疑。爱和疑,有时候只有一线之隔。
我伸手揽住母亲的肩膀。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我们继续走,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像两条终于不再平行的铁轨,在夜色里靠拢。
第十三章 林秋华的沉默
母亲叫林秋华,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她教了一辈子书,最常跟学生家长说的是“要跟孩子讲道理”。可到了自己儿子这里,她总是习惯用“不许”和“别惹事”来代替道理。这一点,我直到最近才慢慢理解。
有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听收音机,里面在播一档亲子节目。主持人说:“很多家长在教育孩子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恐惧传递给孩子。比如自己害怕冲突,就会让孩子忍让;自己害怕失去,就会让孩子抓得越紧。”母亲听到这里,调小了音量。我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关掉收音机,说:“许然,我小时候你姥姥对我可凶了。我要是跟邻居家孩子打架,不管谁对谁错,她先打我一顿。后来我成了老师,总跟学生说要勇敢,可到了自己孩子身上,我还是怕。怕你吃亏,怕你惹祸,怕你像你爸一样一走了之。”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妈,你怕我像我爸,所以总想把我拽在身边。可你越这样,我越不敢走远,也越不敢表达。”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那种沉默,不再是从前的冷淡,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反思。她轻声说:“我知道。你这次回来,变了很多。我也得变。”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秋风里的梧桐叶。我说:“我们一起变。不着急。”
那晚之后,母亲开始主动跟我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她跟父亲怎么认识,怎么说好要一起在临水过一辈子。她说父亲其实不是坏人,只是性格里有一种逃避,遇到问题就喜欢躲。她说:“你那时候小,总是追着他问东问西,他不耐烦。后来他走了,你就不怎么问了。我知道,你怕我也走。”
我点点头。有些伤口,说出来就不那么疼了。
第十四章 阁楼上的手电筒
一天下午,母亲让我帮她收拾阁楼。老房子阁楼里堆满了旧物,有我的小学课本,有父亲留下的工具,还有一箱落了灰的杂物。我在一个纸盒里翻出了一支塑料手电筒,银灰色的,巴掌大,开关已经松了。我按了一下,没有光。
母亲凑过来看,说:“这是你小时候在火车上玩的那支。”
我愣住了,没想到她还留着。那支手电筒的边缘已经磨得光滑,像被时间反复摩挲过。我把它握在手里,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当年我就是拿着它,照了那个陌生人的后脑勺。它是我的“武器”,也是我沉默的开始。
母亲说:“你那次在火车上哭得厉害,后来我把手电筒收起来了。每次看到它,就想起你当时的样子。舍不得扔。”
我笑了笑:“妈,我给它换个电池,看还能不能亮。”
我找来一节新电池,拆开手电筒的后盖,把旧电池抠出来。旧电池已经漏液,铜片锈迹斑斑。我清理了一会儿,装上新电池。开关一推,一束淡黄的光射出来,落在阁楼昏暗的墙壁上。那光很弱,像一小片融化的蜂蜜。
我把手电筒递给母亲。她接过去,照了照我的脸。光太弱,只够照亮我一半的额头。她忽然说:“你长大了,像你爸,又不太像。”
我问:“哪里像?”
她关掉手电筒,说:“眼睛像他。但他看人的时候总躲闪,你不躲了。”
我笑了,没说话。阁楼里满是灰尘,阳光从头顶的天窗漏下来,形成一道斜斜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星子。我眼里的暗斑已经淡不可见,但我依然能看见光。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
第十五章 我对母亲说了一句话
那天傍晚,我和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老电影,讲一对母女多年后和解的故事。看到一半,母亲忽然说:“许然,我是不是以前对你太严厉了?”
我看了她一眼。她盯着电视,不敢看我。我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在父亲走后,总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很晚。我在房间里写作业,隔着门听见电视的声音,觉得很孤单。
我说:“妈,你不是严厉,你是太害怕了。”
她转过头来,眼里有泪光。我接着说:“其实我从来不怪你。你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已经很不容易了。我只是希望,你以后可以不用那么怕了。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你。”
母亲的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擦掉,笑了:“你这孩子,怎么突然说这些。”
我也笑:“因为我不想再闷在心里了。我想让你知道,我爱你,也感谢你。”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伸过手来,摸了摸我的头。她很久没有这样摸过我了。她的手掌温热,带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我闭上眼,像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电视里,电影接近尾声。母女二人在车站拥抱。屏幕上的光落在我们身上,明明灭灭。我眼里的暗斑已经完全感觉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柔光。
第十六章 光落下的地方
一个月后,我的绘本出版了。书名叫《光落在眼睛里》。出版社在临水做了一场小型签售会。母亲特意穿了件新外套,坐在台下,手里拿着那本绘本。我站在台上,读了一段故事里的话:
“后来,小男孩学会了怎么使用那支笔。他不再用它去照别人的眼睛,而是用它照亮黑暗的路。他发现,真正亮的光,不会让人闭上眼,而是让人愿意睁开眼睛,去看那些一直存在、却从未被看见的东西。”
台下有人鼓掌。我抬头,看见母亲坐在人群里,眼里闪着光。
签售会结束后,顾一鸣也来了。他穿着便装,站在书店门口等我。他伸出手:“许先生,恭喜你。”我握住他的手:“谢谢你。那件事多亏了你。”
顾一鸣笑了笑:“是你自己发现了异常。如果每个乘客都能像你一样,公共空间会安全很多。”
我说:“我其实也犹豫过。怕被当成多管闲事的人。”
顾一鸣说:“但你还是站出来了。这很不容易。”
我们聊了几句,他接了个电话,先走了。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阳光很好,落在每个人的肩头。我眯起眼睛,光线透过眼睫,变成细碎的金色。我想起那个高铁上的下午,那束绿色的激光,那孩子的眼睛,那支笔里藏着的秘密。一切都像一场梦,但又那么真实。
我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妈,晚上回家吃饭,我买你喜欢的那家酱牛肉。”
母亲秒回:“好,我熬了小米粥。”
我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那个曾经让我喘不过气的家,现在有了温度。
尾声
故事到此告一段落。高铁上那束光,照出了一个小家庭的裂痕,也照进了我心里最暗的角落。我拦下乘警时说的那句话,像一枚石子丢进平静的水面,涟漪却波及了很多人。赵强付出了代价,周莉带着孩子开始了新生活,而我和母亲,也在一次次的对话中,慢慢找回了彼此。
那支激光笔被作为证物没收。可我总在某个瞬间想起它。想起笔尖的金属丝,想起电路板上的红点,想起那束绿光在车窗上画出的弧线。它像一种隐喻: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支能发出光的笔,有的人用它照亮别人,有的人用它刺伤别人。关键是,你愿意让光照向哪里。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虚构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地点均为剧情需要,仅作情感娱乐阅读,勿模仿,请理性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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