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票是出发前三天订的,我和陈默窝在沙发上刷了整整俩小时,才抢到两张折扣不错的中午航班。那会儿他搂着我肩膀,说到了三亚第一顿必须吃椰子鸡,第二顿去第一市场挑海鲜加工,第三顿……我说你先把行李箱找出来再说吧,去年那个万向轮坏了一个,得换个新的。他嬉皮笑脸地亲我额头,说都听你的,我媳妇儿是总指挥。
收拾东西那两天,家里沙发上摊得跟遭了贼似的。我给女儿朵朵挑了三套泳衣,她自己非要那条带小裙摆的粉色款,我说那件去年就小了,她瘪着嘴往陈默身后躲。陈默向来惯孩子,当即打开手机下单了同款大号,我懒得跟他争。婆婆那两天也在,帮忙叠衣服时念叨海南这会儿热得能烤鸡蛋,让我多带几瓶防晒。她从我化妆台上拿起那瓶安耐晒看了看,又放下了,没说别的。我知道她心里想啥,去年单位体检说我甲状腺有个小结节,她拐弯抹角劝我少用化学成分多的东西。但我没接话,只当没听见。
就是那个节骨眼上,我在家庭群里刷到了大姑姐的朋友圈。应该是她发的定位,坐标显示三亚海棠湾某酒店,配图是一双踩在阳台木地板上的脚,脚趾甲涂着亮红的蔻丹,远处是灰蓝的海平线。配文就四个字:等风也等你。底下小姑子回了个拥抱表情,婆婆秒赞。我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能有一分钟,脑子嗡嗡的。扭头看陈默,他正在阳台上接电话,声音压得低,但有一句飘进来:嗯,到了就行。
到了就行。所以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他姐要去海南,就卡着我们出发的时间点,甚至可能根本就是他姐专程挑了这个日子去"等我们"。我关掉手机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自己一张木然的脸。厨房里水龙头在滴答响,朵朵在客厅看动画片,咯咯笑个不停。陈默挂了电话进来,迎上我目光那一瞬,他眼神闪了一下。
"你姐在海南?"我声音很平。
他愣了两秒,舔了下嘴唇,说:"啊,她正好年假没休完,想着过去玩几天。"
"正好。"我笑了一下,"咱们前脚订票,她后脚就正好飞过去?"
他走过来想搂我,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悬在半空,又讪讪放下了。"小慧你别多想,她就是凑个热闹,咱们玩咱们的,她又不跟咱们住一块儿。"
我没说话。大姑姐陈莉什么性子我太清楚了。她跟陈默差了七岁,从小这个弟弟就是她一手带大的,婆婆早年身体不好,陈莉放学回来给陈默做饭、检查作业,连家长会都是她去开的。这份姐弟情,搁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可情分归情分,分寸是分寸。我们结婚六年,陈莉但凡有点什么事,从来是直接通知陈默,不跟我商量。去年她儿子转学,看上我们学区房的名额,二话不说让陈默把户口本拿去给她用。我是从婆婆嘴里才知道这事的。那回我跟陈默吵了三天,最后他当着我面给他姐打电话说不行,电话那头陈莉笑了两声,说"行吧弟妹有想法就算了",轻飘飘的,反倒显得我小气。
现在她要干什么?一家三口去海南"偶遇"我们?我订的是民宿,两室一厅带厨房那种,图的就是一家人自在过几天清净日子。她这么一掺和,我连轴转收拾行李、哄孩子、跟单位请假调的班,全打了水漂。
陈默最终还是把票退了。准确说,是他当着我面点开的购票软件,手指在"退票"那栏悬了一下,然后按了下去。扣了将近一半手续费,五百多块钱,他眼都没眨。"姐也是一片好心,她想着朵朵喜欢海边,特地从上海飞过来陪朵朵玩。"他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要不咱们换个时间,等十一……"
"换时间?"我盯着他,"朵朵九月一号开学,十一你单位又要值班,去年十一你就值了四天班。你告诉我换到什么时候?"
他不吭声了。
婆婆这时候从厨房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看看我又看看陈默,把盘子放在茶几上,拿牙签戳了一块递给朵朵。"海南哪天不能去,又不是机票买不着了。莉莉难得有空,你们姐弟碰个面多好。"婆婆说这话时脸上挂着笑,但我看得见她手指捏着牙签关节发白。"你爸走得早,莉莉就你这么一个弟弟,她心里装着你呢。"
我心里堵得慌。公公去世那年陈默才十二,陈莉十九,大学刚上一年就办了休学回来撑这个家。这事儿陈默跟我讲过无数遍,每回讲到最后眼睛都红。我知道这份恩情他一辈子还不完,可这跟我们的生活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姐姐付出过,我和女儿就活该永远排在后头?
那天下午我没再说什么,进卧室把摊了一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衣柜。朵朵跑进来问我妈妈咱们还去不去海边了,我说不去了,下次吧。她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没哭没闹,转身出去继续看动画片了。我站在衣柜前,手里攥着那件新买的碎花吊带裙,棉麻的料子揉在手心里又软又涩。这条裙子我挑了两个晚上,没舍得买太贵的,但颜色是我一眼看中的,浅蓝底子洒着小白花,我想着穿去海边拍照肯定好看。现在它安安静静躺在我手上,标签还没剪。
晚上陈默睡到半夜伸手搂我,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手臂顿了顿,收了回去。黑暗中他叹了口气,很小声,但我听见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常起来做早饭,煎蛋、热牛奶、蒸了两个奶黄包。朵朵坐在餐椅上晃着腿问奶奶今天还来不来,我说奶奶回自己家了。陈默从卫生间出来擦着头发,眼睛红红的,明显没睡好。他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看着我欲言又止。
"小慧。"
我往面包上抹果酱,没抬头。
"那票……其实可以不退。"他声音干巴巴的,"我昨晚想了想,要不然咱们还是去,到了那边跟姐说清楚,就一起吃顿饭,其余时间各玩各的。"
我把面包放下,抬眼看他。"她已经在那边等着了,朋友圈都发了,你告诉我到了再跟她各玩各的?陈默,你觉得她大老远飞过去是为了跟你吃顿饭?"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把碗筷收进水槽,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冲进耳朵里。朵朵在身后问爸爸妈妈吵架了吗,陈默哄她说没有,妈妈洗碗呢。我关了水,站在那儿定了三秒,转过身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
"行,我听你的,不去了。但有一句话我说在前头。"我看着陈默,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次退的是机票,下次退的是什么,你自己想清楚。"
他脸色变了。
我要的不多,就是在一段婚姻里被当成一个完整的人,有知情权,有选择权,有拒绝权。可每次遇到跟他姐相关的事,我就自动降级成他身后的影子。婆婆说得对,莉莉不容易,为这个家牺牲了学业牺牲了青春。但难道因为这样,我和朵朵就该永远闭嘴、永远配合、永远被安排?
那天下午我带着朵朵去了附近的商场。孩子逛到玩具店门口就走不动道了,趴玻璃柜上看一套公主城堡的积木。我给她买了,三百多,平时我肯定念叨两句,那天没犹豫。拎着纸袋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大姑姐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犹豫了两秒,点开了。
"小慧啊,怎么把票退了呢?"她声音笑盈盈的,带着点上海话的软糯尾音,"我特地跟朵朵说了要带她去捉螃蟹,她可高兴了。要不你们改签明天的?我在这边等你们呀。"
我盯着那段语音,对话框里她的头像是一朵盛开的粉色荷花。上一次聊天记录还停在去年春节,她群发的新年快乐。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了屏。
回到家陈默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说去超市买菜,问我想吃什么。我看了眼冰箱,昨晚剩的菜还在,根本不需要买。他是找借口出去透口气。我把字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拿起笔想写点什么,笔尖戳在纸面上半天,最后只画了个圈。
朵朵趴在沙发上拼积木,嘴里哼着幼儿园学的儿歌。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把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影。我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朝北,终日照不进太阳。陈默那时候刚换工作,工资不高,但每天下班回来会带一束花,有时是雏菊有时是满天星,插在喝完的酸奶瓶里。他说等以后有钱了一定买套能晒到太阳的房子,让你和朵朵天天泡在阳光里。
后来我们买了这套两居室,南向,阳台很大。可搬进来三年,他再没带过花回来。偶尔我提醒,他就说楼下花店关了,或者忘了。其实花店还在,开得挺好。
晚上他回来提了条活鲈鱼,还有一盒草莓。进厨房杀鱼的时候我听见他在水池边弄了半天,出来时手指上贴了个创可贴。他把草莓洗好端出来,朵朵欢呼着扑过去,他摸了摸孩子的头,眼睛却看着我。"小慧,"他说,"我给我姐打电话了,让她别等咱们了。她自己玩自己的。"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站那儿,一米七八的人,肩膀微微塌着,像个做了错事等家长表态的小孩。我忽然心里一软,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草莓碗,说鱼打算清蒸还是红烧。他眼睛亮了一下,说清蒸吧,鲜。
那一晚我们谁也没再提退票的事。吃完饭我辅导朵朵写数字,陈默在书房处理工作邮件。十点半孩子睡了,他端了杯热牛奶放到我床头柜上。我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屏幕上是我存了两年没舍得删的那组三亚攻略截图。他看见了,没说话,只是坐到我旁边,伸出手慢慢覆上我的手背。
"明年,"他说,"五一。我做攻略,我订票,谁都不告诉。"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台灯底下黑沉沉的,里面有光,也有别的我说不清的东西。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手翻过来,让他握住了。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窗帘上,白晃晃一片。
可我知道,有些事退一次就会退第二次。大姑姐不是坏人,她只是习惯了替弟弟当家。陈默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习惯了被姐姐安排。婆婆不是偏心,她只是心疼那个替她扛过重担的女儿。谁也不坏,可日子就这样被一点点挤变了形。
昨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真的到了海南。海水是绿的,清清透透,朵朵光着脚在沙滩上跑,小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陈默在不远处举着手机给我们拍照,笑着喊"看这里"。可我刚要转身,就看见大姑姐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她也穿着碎花裙,脚踩在浪花里,冲我招手,说小慧来呀,一起拍个全家福。我站在那儿,海水漫过脚背,又退下去。身后陈默还在喊,看这里呀小慧。可我动不了。镜头在两个人中间,我不知道该看哪一边。
然后就醒了。枕头有点湿,我伸手摸了一把脸,坐起来。陈默还在睡,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朵朵的房间传来浅浅的鼾声。凌晨四点,城市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低鸣。我下床走到客厅,阳台上晾着的衣服还没收,那条浅蓝碎花吊带裙挂在最边上,月光照在上面,小白花隐约泛着银边。我走过去摸了摸裙摆,棉麻的料子凉丝丝的。
我没有回卧室,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下层压着一张我们仨去年在附近公园拍的合影,朵朵骑在陈默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豁牙。我拿起来看了会儿,又轻轻塞回原处。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票退了就退了,但明年五一,不管大姑姐在不在海南,我都要去。我自己订票,自己带孩子去,他陈默愿意跟就跟,不愿意跟,我也不求着。结婚六年,我退过太多步,退到有时候照镜子都快不认识自己了。那条裙子我带定了,明年穿不了,后年穿,总有一年能穿着它站在真正的海边,拍一张只属于我和朵朵的照片。
手机忽然亮了,是大姑姐又发来一条语音。我没立刻点开,只是把屏幕朝下扣在了茶几上。厨房里水烧开了,壶盖扑扑地响。我站起来去关火,路过卧室门口时往里看了一眼,陈默翻了个身,呢喃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窗外天光大亮,新的一天来了。
我听着水壶的响声在厨房里停了,顺手把火关上,又走回茶几边。手机屏幕还亮着,大姑姐那条语音方方正正躺在对话框里,小红点上标着个"1"。我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外面蝉鸣忽然响了,尖利地透进纱窗。我把它按灭了。
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我挽起袖子一个一个洗干净,又把灶台擦了一遍。陈默醒了,趿拉着拖鞋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看见我在厨房,愣了下,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起这么早。"他声音还带着鼻音。
我没躲,也没回搂他,只说粥在锅里,你自己盛。他哦了一声松开手,自己去找碗筷。朵朵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嚷着要穿那条新的小裙子去幼儿园,我说今天周三穿校服,周六再穿新的,她噘着嘴又回屋去了。
那几天日子照旧过。我上班下班,接朵朵放学,做饭辅导作业。陈默每天回来都比平时早一点,六点出头就到家,有时带水果回来,有时带朵朵爱喝的酸奶。有天晚上他甚至主动问我要不要去看电影,把孩子送到婆婆那儿待两小时。我说算了吧,朵朵数学作业还没写完。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小慧,我姐已经回来了,昨天到的。
我正叠衣服的手停了半秒,嗯了一声。
"她说这次玩得挺好,给朵朵带了贝壳。"陈默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她想周末过来一趟,把东西给孩子……"
"行啊。"我把叠好的T恤摞在床头,"来就来吧,正好家里还有半个西瓜。"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只说了句那行我跟她说。他起身去阳台打电话,我听见他声音压得低,偶尔蹦出"周日中午""不用买东西"几个短句。我把衣柜门关上,走到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泛着青,嘴角习惯性地抿着。我对着镜子勾了下嘴角,又松下来。
周六上午我照常带朵朵去上绘画班,回来路上买了菜,排骨、玉米、一把小油菜,想了想又买了只烤鸭。陈默打了两次电话问需不需要他接,我都说不用。到家十一点,他开始收拾客厅,把朵朵散落的积木归进收纳箱,又擦了一遍茶几。我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他在紧张,怕我跟他姐又不对付。可我又什么时候跟他姐正面冲突过?哪回不是笑着忍了。
大姑姐十二点半到的,拎了两大袋东西。朵朵扑过去喊姑姑,她一把抱起孩子,往上掂了掂,说朵朵又长高了。我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里面除了贝壳串成的风铃,还有一盒据说是当地买的椰子糖,两块手工皂,甚至还有一条丝巾,花色是那种热带大碎花,一看就是景区里导游领着买的。
"小慧你拿着,这东西防晒,披在肩上拍照好看。"她把丝巾往我手里塞,笑得跟没事人似的。
我接了,道了声谢,转身放回卧室。出来时陈默正把菜往桌上端,排骨玉米汤冒着热气。婆婆也到了,跟大姑姐一左一右坐着,两人凑在一起看手机里的旅游照片,大姑姐翻到一张海边落日,说"妈你看这火烧云好看吧,我那天运气好"。婆婆连声说好看好看,问晚上住得贵不贵。
饭桌上气氛算和气。大姑姐给朵朵夹了块排骨,又给我碗里也夹了一块。"弟妹你多吃点,看你瘦的。"她笑盈盈看我,嘴唇上沾了一点油光。"其实这次海南那边挺适合带孩子去的,有个海洋乐园,朵朵肯定喜欢。下次你们去,我给你们当导游。"
陈默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我舀了口汤,慢慢咽下去,说好啊,有导游省事。
婆婆在旁边笑起来,说这就对了,一家人一起玩多热闹。
我低头扒饭,没接话。大姑姐又说起她儿子这学期期末考了第几名,在上海那边报了暑假游泳班,云云。我听着,偶尔应一两声。吃到后半程,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妙地变了一下,直接按了静音扣在桌上。婆婆问谁呀,她说打错了。但那之后她明显话少了,夹菜的动作也慢下来。我看了陈默一眼,他也在看他姐,眉头微微皱着。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大姑姐主动过来帮我刷盘子。水池边两个人肩并肩站着,水流声哗哗的。她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揉了两下,忽然低声说:"小慧,这次去海南,其实不是我一个人。"
我没转头,继续冲手里的碗。"嗯?"
"我……跟你姐夫闹了点事。"她声音更低了,几乎是嘟囔。"他在那边有个项目,甲方是个女的,我查了他手机。他解释说是工作关系,可聊天记录里半夜两点还发消息,你信吗?"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头看她。她低着头刷盘子,侧脸绷着,那个始终笑盈盈的劲儿忽然散了。灯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我第一次注意到她老了,比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老了起码五岁。
"所以你去海南……"
"我就是想出去透口气。"她把洗好的盘子搁在沥水架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正好听说你们也去,我就想着好歹有个人说说话。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搅了你们的局,我弟那天打电话跟我说了,他退票了。我挺过意不去的。"
她说完这话,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点讨好,跟她平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架势完全两样。我站在水池前,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团棉花。她这些年撑着娘家、顾着弟弟、带大侄子,到头来自己的日子过成什么样,我连问都没问过。不是不想问,是她从来不给我问的机会。她永远端着那张笑脸,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当当,好像不需要谁替她操心。可今天她自己把这层壳撕开了条缝。
"那你……接下来怎么打算的?"我听见自己问。
她摇摇头。"能怎么打算,过日子呗。他认错了,写了保证书,说项目结束就调回来。"她嘴角牵了牵,"快五十的人了,还写保证书,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没笑。她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海绵扔进水槽,拍了拍手。"行了弟妹,这事别跟我妈说,也别跟陈默多说。我就是跟你唠叨两句。"
我点点头。她把围裙摘下来挂好,转身出了厨房。客厅里传来朵朵的笑声和婆婆喊"慢点跑"的声音。我站在原地,手里抹布滴着水,滴在脚面上凉飕飕的。
晚上送走大姑姐和婆婆,朵朵洗了澡先睡了。陈默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很少见他抽烟,一年到头也就两三回。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的藤椅上。他扭头看我一眼,把烟掐了。
"我姐跟你说了?"
"说了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搓了搓脸。"她那天给我打电话,没说跟你姐夫的事,就说想一块聚聚。我要是早知道……"他停住了。
"早知道什么?"我看着他的侧脸。
"早知道就带她一块去呗。"他苦笑了一下,"她这辈子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才张嘴。小时候我被人欺负,她冲上去跟人家打,鼻血流了一脸都不哭。回来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自己摔的。她从小就这样。"
夜风从阳台纱窗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楼里一格一格亮着的窗。大姑姐今天把丝巾塞给我的时候,手指擦过我的手背,干干的,粗糙得很。她才四十七,手比婆婆还糙。这些年她干过什么?十九岁休学照顾家里,后来出去打工供陈默念大学,再后来自己成了家,婆婆生病住院她连夜从上海赶回来连轴照顾了半个月。她替别人活了半辈子,轮到自己的事了,反倒只敢躲到海南去,连朋友圈都只发一张脚丫子照片。
"小慧。"陈默忽然伸手过来,握住了我搭在扶手上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汗,热乎乎的。"我知道这次是我处理得不好。她是我姐,可她不能啥事都替咱当家,这话我之前没想明白,今天想明白了。"
我扭头看他。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他三十五了,眼尾也有了浅浅的纹路。"你姐今天跟我说,她挺过意不去的。"
"她跟你说的?"他有点惊讶。
"嗯。在水池边刷碗的时候。"
他攥着我的手紧了紧,过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行啊,你俩居然能聊到一块儿了。"
我没接这话。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大姑姐有她的难处,我心疼她,但不能因为她难,就让我和朵朵的日子永远跟着她的步调走。她开口了我愿意帮,她不开口我也愿意走近一步,但这跟我自己的那条线是两码事。我可以心疼她,也可以同时不让她踏过我的院子。
"陈默,"我抽回手,站起来,"明年五一的事,我认真的。到时候我订票,我自己带朵朵去。你要一起去,那你负责给孩子买游泳圈;你要不去,我们俩也玩得挺好。"
他在黑暗里抬头看我,好一会儿没说话。最后他站起来,比我高出一个头,垂着眼看我说:"我去。我给你俩拿行李。"
我笑了一下。回了屋,那条碎花吊带裙还挂在衣柜里没动,标签早上被我剪了,顺手扔进了垃圾桶。我摸了摸裙摆柔软的料子,把衣柜门轻轻合上了。窗外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两声,长长短短,像是在跟谁说话。朵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姑姑的贝壳",又没声了。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心里那块压了好多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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