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俑中那张无法被解释的绿脸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日,西安临潼,秦始皇兵马俑二号坑。
考古队员的手铲触到土层深处时,触感与往常不太一样。
泥土之下,一尊陶俑的面部正在逐渐显露——不是人们熟悉的青灰色,而是一层淡绿色的彩绘。
手铲停下来。
队员俯身凑近,眯起眼睛,日光从坑道上方斜斜照入,照亮了那张脸。
白色的眼白,黑色的瞳孔,双眼炯炯有神。
整张面孔为淡绿色,与已经出土的一千五百多尊陶俑的淡粉面色截然不同。
这是秦始皇兵马俑二号坑自一九七六年发现以来,考古工作者第一次在陶俑面部看到绿色。
二号坑位于一号坑东端北侧二十米处,占地面积约六千平方米。
坑体呈曲尺形,东西最长处一百二十四米,南北最宽处九十八米。
一九九四年三月一日,二号坑开始正式发掘,同年十月十四日以“边发掘、边展示”的形式对外开放。
坑内布设了弩兵阵、战车阵、骑兵阵和车步骑混合阵四个小阵,组成一个“大阵套小阵,大营包小营”的曲尺形军阵。
最东端是弩兵阵。
阵表为一圈身着战袍的立射俑,阵心是四道过洞内的一百六十件跪射俑。
跪射俑身高在一米二到一米三之间,重心低,倒地时侧躺,不易碎裂,被称作“最幸运的俑”。
一九九九年四月,考古队在这一区域清理跪射俑军阵时,发现了这尊与众不同的绿脸俑。
同年九月十日,完整的绿面跪射武士俑头正式出土。
整个俑身都施有彩绘。
头发、发髻为赭石色,发带为朱红色,眉毛、胡须为黑色。
铠甲呈赭黑色,甲带朱红,缀连甲片的针脚为白色,长襦系粉绿色,袖口镶天蓝色花边,裤为枣红色,护腿和履带均为粉绿色。
跪射姿态——左腿蹲曲,右腿跪地,双手在身体右侧一上一下,作持弓状。
这是一个弩兵的典型姿势。
箭在弦上,随时可以发射。
唯独脸是绿色的。
不是偶然沾染,不是颜料剥落后的底色显露——整个面部均匀地涂着一层绿色彩绘,白色眼白和黑色瞳孔清晰分明。
此后清理出的同坑跪射俑,脸部皆为粉红色,与人的肤色相近。
仅此一尊。
消息很快传开。
学界震动。
文物工作者将俑头连同周围的坑土进行了整体切割,搬迁到实验室内。
仅清理彩绘俑头上的泥土,就用了三个月时间。
清理和保护由秦俑博物馆与德国巴伐利亚州文物保护局合作开展——双方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便开始彩绘保护合作。
研究得出了秦俑彩绘由褐色有机底层和颜料层构成的结论,底层主要成分为中国生漆。
保护人员采用抗皱缩剂和加固剂联合处理的方法,对绿脸俑进行了精细保护。
经精心清理后,一尊保存完好的彩绘绿脸俑头呈现在世人面前。
脸部、颈部全为粉绿色,双耳为浅绿色。
头发蓝黑,眉色如黛,双唇含朱。
表情平和自然,双眼有神。
这是一个秦代士兵的面孔——只是颜色不对。
它是已出土的一千五百多尊陶俑中唯一的绿脸俑。
为什么?
谁也不能确定。
文保工作者对彩绘层次结构和材料进行了分析。
结果表明,绿色并非颜料在地下埋藏过程中的化学变化所致,而是工匠创作时的原本颜色。
经X荧光、扫描电镜、电子探针、红外光谱、核磁共振等仪器联合分析检测,绿面俑头面部、脖颈等部位的绿色所用颜料为石绿和少量骨白的调和物。
石绿即孔雀石,是一种天然铜矿物颜料。
头顶发根部的粉红色则为朱砂和骨白的混合物。
专家解释说,兵马俑身上的彩绘颜色不会发生根本性改变——粉红色只能变淡或变白,不可能变成绿色。
绿色就是绿色。
秦代工匠有意为之。
这一点已经确定。
但为什么?
陕西历史博物馆馆长成建正后来介绍,这件绿面跪射俑即使在兵马俑博物馆也仅展出过一次,平时都是用布包裹起来的。
出土至今,它的露面次数屈指可数。
二〇〇六年四月,绿脸俑头跟随“秦俑军团”出访德国波恩,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展览。
这是它首次在海外公开亮相。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六时许,绿面跪射俑从兵马俑博物馆运抵陕西历史博物馆。
打开木箱时,俑身被棉布严严实实地包裹着。
那是它第三次与公众见面。
二〇〇八年三月二十七日,绿脸俑在陕西历史博物馆正式亮相。
此后,参观者近百万人。
但绝大多数时候,它被包裹在布中,存放在库房里。
它被列入首批禁止出国展览的文物名单。
原因只有一个:独一无二,无法解释。
围绕这张绿色的脸,学界和民间提出了各种各样的猜想。
有一种说法是“工匠们的恶作剧”。
秦俑在制作之初,从服饰、兵器到肤色、相貌都是仿真人真马,属于写实之作。
工匠在成千上万尊陶俑中,偷偷给一尊涂了张绿脸,算不算一种跨越两千年的玩笑?
持反对意见的人指出,秦代实行“物勒工名”制度,工匠需对作品质量负责,陪葬品更属皇家重器,出现随意失误的可能性极低。
而且这张脸的绿色涂得均匀细致,眉眼口唇的色彩配置分明,不是随手一刷能完成的。
有一种说法是“万马军中一傩人”。
二〇〇四年,在秦俑学第六届学术讨论会上,秦俑博物馆王锐、许卫红等学者提出,绿面俑应为军中的“傩人”。
傩,是中国古代驱疫逐邪的巫术祭祀活动。
据记载,傩舞在夏、商、周代已纳入礼制,出现“国傩”“天子傩”“大傩”等不同规模的傩祭。
自周代起,傩礼成为五礼之一军礼的项目。
周代傩礼的主角叫方相氏,由掌管军政军赋的大臣夏官大司马领导。
方相氏没有爵位,不在士大夫之列,却是掌管驱鬼逐疫的下层专职军官,被称作“狂夫”——个子高、力气大、本领强的军中能人。
傩礼的礼意,是“军人战胜鬼疫”。
执行傩礼的人有时佩戴面具,或将脸部涂成异色,象征震慑邪祟、守护军魂。
秦文化与楚文化有较密切的联系,而重巫的神秘色彩正是楚文化的最大特色。
秦陵出土的铜车马上的彩绘纹样、俑坑中覆抹的青膏泥等,都带有楚文化风格。
这尊绿脸跪射俑,会不会就是秦军阵中那个兼具军事与宗教角色的特殊人物?
但这一说法同样缺少直接证据。
有一种说法是“涂绿脸吓唬敌人”。
战国时期,出兵打仗,有些国家将牛角绑上刀,士兵脸上涂成各种颜色,装神弄鬼,借以吓倒敌方。
秦俑脸部涂成绿色,也许正是这种战术的反映。
也有专家解释,绿色可能只是表现肤色的另一种手法。
有一种说法是“工匠可能是色盲”。
绿脸俑的脸是绿色,手却是粉红色。
如果是为了表现某种特定身份或功能,为什么只涂脸不涂手?
有人推测,也许制作这尊俑的工匠患有色盲症,调错了颜色。
但也有人反问:色盲能调出均匀的绿色吗?
能把眉眼口唇的黑色、红色分得那么清楚吗?
有一种说法是“少数民族形象”。
绿色可能象征外藩之士,反映秦代多民族交汇的特色。
秦统一六国后,疆域内确实有众多族群,军中也可能有来自不同地域的士兵。
但兵马俑作为秦始皇陵的陪葬,是为皇帝构筑的地下军团,为什么要专门为一尊外族士兵涂一张绿脸?
同样没有答案。
有一种说法是“化学变化说”——颜料在地下埋藏两千年发生了某种特殊的化学变化,从粉红色变成了绿色。
但科学检测已经否定了这一可能。
绿色不是变出来的,是画上去的。
还有一种说法是“绿色代表狙击兵”。
二〇〇八年,有研究者提出,绿面跪射俑的真实身份是秦代狙击兵。
理由包括跪射姿态适合隐蔽射击、弩兵方阵的位置在军阵最前沿等。
绿色面孔也许是一种伪装——在草丛中隐蔽时不易被发现。
这一说法同样缺乏文献和实物支撑。
每一种猜想都有道理,每一种猜想都站不住脚。
成建正说,这件绿面跪射俑即使在兵马俑博物馆也仅展出过一次,平时都是用布将兵马俑包裹起来的。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晚,它从兵马俑博物馆运抵陕西历史博物馆。
二〇〇八年三月二十七日正式亮相。
此后,它又被包裹起来,放回了库房。
二〇一四年九月,“真彩秦俑”展览在秦始皇帝陵博物院举办,展出了大量彩绘陶俑。
绿脸俑没有出现。
二〇一九年八月,兵马俑二号坑再次开放。
绿脸俑依然没有出现。
它偶尔出现在特种邮资明信片上,偶尔出现在学者的论文里。
但那张绿色的脸,绝大多数时候被棉布裹着,躺在库房的木箱里。
这不是因为它不够重要。
恰恰相反——它太重要了,重要到没有人敢轻易让它离开控制范围。
它是“国宝中的国宝”。
它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尊面部呈绿色的兵马俑。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至今没有答案。
二号坑的发掘还在继续。
一九九九年出土那八尊跪射俑的过洞,后来清理出了更多陶俑。
每一尊的脸都是粉红色的,与人的肤色相近。
只有那一尊,孤零零地绿着。
彩绘保护技术也在进步。
二〇二四年九月,秦始皇帝陵博物院在二号坑内建成了拥有发掘舱和实验舱的考古现场发掘与保护平台。
每件有彩绘的兵马俑出土后都要经过X光射线探伤、超声波检测、三维图像采集等程序,再经过记录、清理、加固、拼对粘接、补全等步骤。
彩绘俑尤其是漆底彩绘,得到了更及时的保护。
也许未来还会出土更多的彩绘俑,甚至可能再出土一尊绿脸俑。
到那时候,答案或许会浮出水面。
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有。
二〇〇六年四月,绿脸俑头在德国波恩展出。
参观者站在展柜前,隔着玻璃看那张两千多年前的脸——白色的眼白,黑色的瞳孔,淡绿色的面孔。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是绿色的。
二〇〇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它被棉布裹着运进陕西历史博物馆。
搬运工人打开木箱时,看到的是层层棉布。
棉布下面是一张无法被解释的脸。
这张脸跨越了两千年。
它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试图解读它的人。
所有的猜想都回到了起点。
一九九九年九月十日,西安临潼,秦始皇兵马俑二号坑。
手铲停在半空。
日光斜照。
泥土之下,那张淡绿色的脸正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白色的眼白,黑色的瞳孔,平静地、无声地,望着两千多年后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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